“媽的，對??！”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耿毅似乎恍然大悟一般，仿佛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怪不得，耿破奴這小子極力贊成讓大家自己來選接下來的路到底怎么走。原來，也是為了他自己！

    試想，如果不愿意留下的人多了，耿破奴再提出自己也不留下的話，自然也就沒有那么扎眼。。。

    狗娘養(yǎng)的，耿大人對他唯以如此重任，這么信任，這家伙竟然還藏著這樣的私心！

    想到這里，看著一臉淡然、對自己的目光示意也不理不睬、更始終不愿意再多說一句的耿破奴，耿毅不由得頓時是火冒三丈！恨不得自己直接站出來攔住眾人，再好好勸上一番。耿破奴既然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自己了！實(shí)在不行，就再用點(diǎn)兒威逼利誘的手段，無論如何，今晚必須要留住這里至少一半的。。。

    “破奴，你接下來是怎么打算的？留下戍邊，還是早日返鄉(xiāng)？”

    忽然間，還不待頭腦發(fā)熱的耿毅沖出來攔住眾人，尚未起身離開的士卒中，竟傳出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向著默不作聲的耿破奴問道。。。

    而聽這聲音就知道，問這個問題的，似乎是個上了些年紀(jì)的西涼老卒。

    話音剛落，一時之間，原本正打算起身的不少士卒登時停止了動作，整個帳中，瞬間再度寂靜了下來，就連耿毅也暫時定了下身，愣了一愣。而與此同時，帳中所有的目光，也再一次全部投在了依然背過手去、默然而立的耿破奴身上。。。

    這里帳內(nèi)的西涼同鄉(xiāng)們，幾乎誰人都知道，耿破奴的家中也是有妻兒老小的，而且家里面還只有他這一個頂梁柱，如此一問，眾人不禁都想聽一聽，耿破奴自己到底是如何考慮的。。。？

    畢竟，耿大人平時待眾人不薄，此番惡戰(zhàn)更是舍身沖入重圍之中，甘愿與護(hù)糧隊(duì)的眾士卒同生共死，如今，又極為大度地讓眾人自由選擇，雖然大家伙兒心里面還是想早日返鄉(xiāng)，但對這位主將耿恭還依然有著深深的感恩，如此做，無疑也讓自己多了幾分愧疚之情。不過，如果耿破奴能帶頭決定返鄉(xiāng)的話，其余眾人的心中，也好多少可以感到釋懷一些。。。

    于是，在眾目睽睽的期待中，怔了一下的耿破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后，拳頭隱約攥了起來，帳內(nèi)略顯昏暗的燭火映照下，有些看不太清其臉上的細(xì)微表情，只能聽見這隴西漢子平靜地回答道：

    “。。。我愿意留下，戍守西域?！?br/>
    留下——？！

    對于這樣一個回答，盡管不少士卒流露出幾分錯愕的表情，但是轉(zhuǎn)而一想，站在耿破奴此刻的位置上，有著主將耿大人的重用，確實(shí)比回家鄉(xiāng)做個普通百姓要強(qiáng)不少，所以，這倒也是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決定。。。

    因此，即便是那些決心返鄉(xiāng)、原本打算由耿破奴來帶這個頭的年長士卒們，也在相互看了看后，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嘴，但終于也是露出十分理解的表情來。

    而那方才提出這個問題的老卒，此時，也捋了捋已經(jīng)有些開始發(fā)白泛灰的胡須，點(diǎn)了點(diǎn)頭，深有體會地說道：

    “啊，那你是為了耿司馬，啊，不，是為了耿校尉的信任與重用吧？還是說，也為了能給家里多賺些戍邊的過更錢？其實(shí)，如果你開口的話，我們這幾個老弟兄倒也可以考慮，留下來一起戍邊，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不嫌棄我們老哥兒幾個這一把的老骨頭的話。。。誰叫今日一戰(zhàn)，要不是有你在，咱們大家伙兒也許根本就撐不到校尉大人趕來的時候呢。。。知恩圖報(bào)的這個理兒，我們還是懂的。。。！”

    一聽老卒的這話，仿佛不僅是看透了耿破奴的內(nèi)心想法，也似乎猛然間提醒了帳內(nèi)正待離去的眾人。

    片刻的沉寂后，一眾士卒頓時紛紛露出了理解與支持的神色，在那些原本去意已決的士卒之中，似乎也多少產(chǎn)生了一些打算留下的轉(zhuǎn)念或猶豫。個別年長士卒甚至不由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說話老卒的這個建議表示出了堅(jiān)定的支持。

    畢竟，耿大人對大家可算是有情有義，跟著這樣的主將，想必不會吃虧受氣，再加上對大家有恩的耿破奴如果也決意留下，自己卻這么灰溜溜一走了之的話，想來想去，多少是有些說不太過去。。。

    見眾人臉上再次陷入兩難，不少原本打算回鄉(xiāng)的士卒也愈發(fā)地動搖，一旁仍在暗暗觀察的耿毅不禁眉頭一揚(yáng)：看這形勢，實(shí)在是好?。≈灰⑵婆俪脽岽蜩F、隨便挽留上兩句的話，就很有希望，留下半數(shù)左右的士卒啊。。。！

    而耿破奴的聲音，這時也再度響起。但這回答，卻幾乎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是?！?br/>
    只見耿破奴緩緩地?fù)u了搖頭，而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中，其神情似乎也并未被眾人愿意祝自己一臂之力的這份情分所感染，反而像是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冰冷，用略顯低沉的聲音說道：

    “耿大人的重用之恩，破奴沒齒難忘。但若改換成其他素不相識的將軍領(lǐng)軍、坐鎮(zhèn)西域，我也一樣愿意留在這塞外戍邊。既不是為了感恩，也不是為了戍邊的功勞和賞金。。。”

    不是。。。？！

    對于這樣一個回答，眾人無不瞪大了眼睛。甚至包括在一旁角落里的耿毅、耿樂在內(nèi)，也無不感到驚詫與難以理解。

    “那。。。那你是為了什么，何苦受西域戍守的這份兒罪呢。。。？”

    還是那提問的老卒，替眾人問出了這個共同的疑惑。。。

    “為了家中的妻兒老小?！?br/>
    耿破奴的回答，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

    可這個答案，卻讓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仿佛是聽錯了一般，一個個不解地皺起了眉頭，面面相覷間，誰也沒有搞明白耿破奴到底在說些什么。

    大家實(shí)在是不明白，怎么在這千里之外，是為了家中老??？為了家中的妻兒老小，難道不更應(yīng)該及早平安返鄉(xiāng)、與他們早日團(tuán)聚嗎？

    面對著愕然的眾人，耿破奴卻沒有直接做出解釋，而只是在腳下的地上，用腰間取下的環(huán)首刀，粗略地三兩下劃拉出來家鄉(xiāng)隴西涼州與西域大致的草圖，一邊劃著，只聽其一邊緩緩地說道：

    “我剛剛在回營的路上，就已在腦海之中盤算了很久，想來想去，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對于匈奴人而言，欲攻涼州隴西，必先取西域！”

    而此時，地上的草圖不僅已有了大致的模樣，一眾士卒也緊緊地圍攏了過來，借著帳內(nèi)幽暗的燭光，隨著耿破奴手里的環(huán)首刀，紛紛努力瞪大了眼睛，凝望著這地上草草劃出的凌亂地圖，同時豎起耳朵，仔細(xì)聽著耿破奴繼續(xù)講道——

    “如果守住了西域，匈奴人今后若欲直接襲擾隴西，必要先鏟除我們于西域布置在其側(cè)后的這個心腹之患！只要拔不掉我們在西域牢牢打下的這顆釘子，再想去咱們涼州家鄉(xiāng)肆意劫掠的匈奴人，就必須先好好掂量掂量，他們暴露的大后方，由于西域漢軍的存在，而已經(jīng)深陷腹背受敵的巨大威脅。換言之，若是我們能守得住西域，自此以后，匈奴人就再也不敢放心大膽地肆意襲擾咱們隴西涼州的家鄉(xiāng)各地！”

    說到這里，也不知為何，仿佛觸動了什么似的，耿破奴的語氣又從前一刻的激昂高亢，竟?jié)u漸變得緩下了許多。。。

    “我只想著，能有我牢牢地守在這西域邊塞，家中的妻兒老小，或許自此便不用時常躲進(jìn)深山老林，聽著不遠(yuǎn)處外匈奴人的馬蹄聲而瑟瑟發(fā)抖，不用擔(dān)心辛苦蓋好的房屋被匈奴人一把火燒毀，也再不用看著他們在咱們的家鄉(xiāng)燒殺擄掠、搶光咱們辛辛苦苦一年來從牙縫里省下的口糧。。。更不用。。。更不用。。?！?br/>
    猛然間，耿毅仿佛忽然發(fā)現(xiàn)，昏暗燭光下的耿破奴，身體似乎正在微微地顫抖，甚至看得到其輕微抽搐的雙肩，與握著刀柄的手掌背面那暴露的可怖青筋。。。

    而對于帳內(nèi)其他的西涼士卒而言，似乎在方才短短的片刻之中，也被耿破奴的這番話勾起了埋藏在心底多年、不忍回首的件件往事。

    仔細(xì)看去，有人的眼中正燃燒著仇恨之火，其余之人，一個個正緊緊皺起的眉頭之間，仿佛也真切地回憶起了與耿破奴那番話間極為相似的回憶、與幾乎完全感同身受的悲憤和痛苦。。。

    直到頓了頓后，耿破奴大概是終于勉強(qiáng)壓制住了難以自已的情緒，繼續(xù)用沉重的語氣說著：

    “這些年里，我不知已多少次暗暗發(fā)誓，不想再看著膽戰(zhàn)心驚的他們，在我懷中不斷地發(fā)抖、緊緊抓著我的胳膊，自己卻完全無能為力。而當(dāng)匈奴人的馬蹄再次襲擾家鄉(xiāng)、席卷而來之時，我卻依然只能帶著他們驚慌失措地逃入深山，即便捂住了耳朵，卻依然可以隱隱聽到山林外那些來不及逃走之人的哀嚎與匈奴人肆意的狂笑，面對著多年來這一切的一遍遍重演，除了牢牢地抱緊他們，我卻仍舊是什么也做不了。。。而這一次——”

    當(dāng)說到這里時，耿破奴的聲音仿佛一瞬間又從陰霾中終于恢復(fù)了中氣一般！在這幾乎鴉雀無聲的帳篷內(nèi)，竟幾乎聽得到耿破奴手中那柄還沾有血跡的環(huán)首刀、此刻竟被其厚實(shí)的手掌握得錚錚直響！與此同時，只聽得耿破奴斬釘截鐵說出的最后一句話：

    “而這一次——我終于可以做些什么了。。。！”

    。。。

    不久后，耿毅和耿樂隨著一眾沉默不語、神情凝重的護(hù)糧隊(duì)士卒們，終于默默地走出了營帳。離開方才那狹窄擁擠的營帳，再次來到空曠、廣闊的夜幕下，不禁有種長抒胸襟、如釋重負(fù)的輕松，望著頭頂那輪皎潔的明月，心中的壓抑之感也終于消減了不少。

    而與此同時，驀然回首間，望著那些夜色中正默默離去、各自歸營的西涼士卒們的背影，耿毅和耿樂不由得默默地相視了一眼，二人的眼中，似乎都看到了相同的感受。

    雖然并不清楚地了解，他們到底曾經(jīng)歷過什么，也不知道耿破奴最后的那番話，到底對這些士卒能有多大的影響。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士卒們離去時無不神色黯然、面有戚戚的表情中，昔日的恐懼、痛苦、怯懦、隱忍、悲憤、仇恨、憤怒，仿佛在短時間內(nèi)被全部喚醒，激烈地交織在了一處。

    即便是久居洛陽的耿毅與耿樂二人，此時此刻，回想起方才帳中耿破奴的一番話，與士卒們皆默然不語、極為觸動的一幕，也不禁皺起眉頭，心有戚戚一般，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重，如一塊碩大的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或許，耿破奴的那番話，會打動更多的士卒一起留下；但也可能，會讓本打算留下的士卒在喚起往日的那份恐懼后，萌生退意。一切，似乎又更加讓人捉摸不定。。。

    而望著頭頂?shù)酿┰?，與夜幕下那一個個漸去漸遠(yuǎn)、同樣沉重的背影，耿毅此刻唯一可以確認(rèn)的是：

    對于這三十九名護(hù)糧隊(duì)幸存的西涼士卒而言，今晚，必將會是一個輾轉(zhuǎn)反側(cè)、充滿煎熬的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