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歲的李珍檬時常覺得, 時間可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

    比如泡面的三分鐘, 度秒如年。

    而元旦的三天假, 度日如秒。

    ——發(fā)出這等感悟的當(dāng)時，她正伸手去關(guān)假期結(jié)束后第一天早晨的第10個鬧鐘。

    對, 工作日清晨的“再睡五分鐘”也是一段奇妙的時間，仿佛獨立在萬物守則之外, 不可捉摸, 不可估量。

    但不管如何，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新的一年新的自己——李珍檬一邊咒語般地在內(nèi)心默念這些雞湯，一邊跨上自己新的小電驢, “嘟嘟嘟”地去學(xué)校了。

    然而事實證明，只有電驢是新的, 她還是那個她，踩著早自習(xí)鈴聲進(jìn)教室的她。

    ——“看我說什么了！李珍檬肯定遲到！”“走進(jìn)來的時候鈴聲還沒響完呢，不算遲到！”“愿賭服輸啊, 五毛拿來！”

    ……這樣的場面倒是新見識的, 雖然她立刻就明白了發(fā)生了什么事，毫無新鮮感。

    “你們可真無聊?！崩钫涿食淌夷且贿叺氖Y子迪幾個甩去一眼。

    那些人當(dāng)然不為所動, 仿佛沒有聽見, 甚至緊跟著就開始了下一局。

    “下一局：蔣雨辰今天來不來上課！”

    “不來，五毛！”“跟了！”“跟跟跟！”

    李珍檬一愣, 轉(zhuǎn)頭看了看自己旁邊的位置：座位空著, 放假三天沒人擦桌子, 小黃人書立上已經(jīng)落了幾顆灰。

    新年第一天，偶像小姐姐就不來學(xué)校了？

    李珍檬忍不住皺了皺眉，一拍桌板：“我賭蔣雨辰來——一塊！”

    這一句話倒是立刻被捕捉到了。

    “李珍檬，賭來，一塊！”蔣子迪大聲重復(fù)了一遍，看樣子他是莊家。

    “我覺得應(yīng)該不會來吧？”旁邊有個女生插嘴道，“都年底了，她應(yīng)該更忙呀?！?br/>
    “對啊，各種商演代言什么的……平時都不來了，這時候更不會來吧？”

    “你們看了空間墻那個帖子沒有？”另一個男生突然神神秘秘地開口，“又是扒蔣雨辰的……”

    李珍檬沒忍住就是一句嗆：“扒扒扒，天天扒，一邊說人家十八線一邊扒料，倒是出息點，別理十八線?。　?br/>
    這段時間里，雖然學(xué)校空間墻上對蔣雨辰的討論漸漸少了，但是她的個人經(jīng)歷早就被校內(nèi)狗仔們挖了個底朝天：私立幼兒園，私立重點小學(xué)，私立重點初中……這樣的一條龍經(jīng)歷在這所學(xué)校的學(xué)生中間倒不是特別稀奇——稀奇的是她初三那年參加了選秀綜藝，從此一腳踏入演藝圈。

    那綜藝全程對外轉(zhuǎn)播，但從評審到觀眾，幾乎沒人看好蔣雨辰：一來她年紀(jì)小，二來其他選手要么有童星經(jīng)歷，要么背后有專業(yè)娛樂公司撐腰……只有她，完完全全是個“素人”。

    甚至同隊的競爭對手，也不知是因為覺得她像小妹妹，看著親切可愛；還是覺得她毫無經(jīng)驗，構(gòu)不成威脅——總之，隊友和對手們一直對她照顧有加。

    但誰也沒想到，這位毫無經(jīng)驗的素人小妹竟然一路順風(fēng)地進(jìn)入決賽，成了正選。

    這在當(dāng)時引起了不小的爭論——爭來爭去，無非是爭蔣雨辰到底有沒有這個實力，適不適合這個位置。

    ——“……我說的不是以前的帖子，”被李珍檬兇的男生擠了擠眼，“是新的，你還沒看到？”

    看什么看，不過就是些罵人的閑話，才不看。李珍檬索性不理他，翻了課本開始早自習(xí)。

    對，連課本都比什么八卦帖好看。

    “蔣雨辰來了！”突然有人大聲播報。

    教室里的人立刻一靜，齊齊望向門口。李珍檬下意識地“呼”一聲站了起來。

    窗外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咔噠”“咔噠”，輕盈又好聽。

    一個人影慢慢晃近了。

    “哇……真的來了！”蔣子迪抱頭大喊，“完蛋！李珍檬要贏走巨款了！”

    “啊，什么巨款？”蔣雨辰從敞開的大門口探進(jìn)頭來一望。

    小偶像還是一身校服，但頭發(fā)似乎燙卷過，現(xiàn)在全部盤到頭頂，扎了一個蓬松的丸子頭。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頭朝自己的座位一望——正好撞上李珍檬看著她的目光。

    李珍檬仿佛聽到“啪嚓”一聲，是某種東西在空中被引燃，然后燒毀的聲音。

    大概是某個人的cpu燒掉了吧，她想。

    要不然……為啥蔣雨辰會突然低了頭，仿佛一滴掛在葉尖上，被碰落的水珠？

    “蔣雨辰你來了呀！”教室里的其他人朝她打招呼。偶像小姐姐馬上抬起頭來轉(zhuǎn)向他們，同時熟練地?fù)Q上營業(yè)笑容：“大家新年好！”

    招呼完之后，她背著書包走到李珍檬面前：“同桌新年好！”

    “偶像小姐姐新年好。”李珍檬站起來給她讓位了。

    “剛才他們在說什么巨款？”

    “……沒什么，”李珍檬趕緊轉(zhuǎn)移話題，“我?guī)湍惆炎雷硬吝^了，你可以直接用。”

    蔣雨辰一愣，笑了笑：“那謝謝你了?！?br/>
    然后她走進(jìn)自己的座位，收拾課桌抽屜，把里面的舊零食全扔了，又從書包里拿出新帶來的，一包一包塞進(jìn)去。

    一包一包，比以前的還多。

    李珍檬看她不停地倒騰存糧，忍不住插了一句：“就這么喜歡吃？”

    蔣雨辰手里的動作一停。

    “……還行吧，不然上學(xué)也沒什么事好做——功課都會了，上課也懶得聽?！彼D(zhuǎn)頭笑笑說。

    這句話可是能把學(xué)生和老師都得罪一遍的……李珍檬想。

    早自習(xí)的下課鈴響了，本來就不安靜的教室里頓時更吵鬧起來。蔣子迪帶著兩三個男生氣哼哼地走過來，往李珍檬桌上拍了五塊錢。

    “謝謝莊家?！崩钫涿拾彦X夾在指尖，揮手致意。

    幾個男生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又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去了。

    這幾個二代三代們當(dāng)然不在意幾塊錢的零碎，“哼”的大概是一口閑氣。

    “這到底是什么錢？”蔣雨辰問了句。

    “……沒什么?！崩钫涿收f著，轉(zhuǎn)頭看看周圍各干各事的同學(xué)，似乎已經(jīng)沒人注意這里了。

    于是她望著蔣雨辰的眼睛，壓低聲音：“你就老實告訴我，你那天——”

    “是我爸媽來接我回家，”蔣雨辰知道她要說什么，不假思索地截斷了她的話頭，“當(dāng)天晚上有家宴，我給忘了……所以他們直接來找我了。”

    然后她垂了眉有些抱歉地朝李珍檬一笑：“讓你擔(dān)心……還害你受傷了。”

    還把訓(xùn)練一個月的比賽給耽誤了。

    “真的是你爸媽來了？”李珍檬有些難以置信地皺了眉，“那你為什么不來跟我說一聲？”

    “……他們催得比較急，而且街上人多，我一眼沒看見你……”

    “手機發(fā)條消息給我啊?！?br/>
    “沒電了……”

    “那后來為什么不回我消息？”

    “忙起來就忘了。”

    這一番話對答如流，但名偵探李珍檬有點不太相信。

    蔣雨辰見她不說話，也皺了眉，低了頭，小聲試探著開口：“你生我氣了嗎？”

    李珍檬點點頭：“有一點。”

    其實不止一點。

    偶像小姐姐的臉“唰”地一紅，嘴唇緊緊抿起，憋出兩個酒窩。

    “對不起……”蔣雨辰說著，伸手在書包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一個小紙包，“這個……我自己做的，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李珍檬伸手接過來了。紙包里傳來松脆的“唰啦啦”的聲音，大概是曲奇。

    但同桌間的氣氛還是十分僵硬，比李珍檬受過傷的肩膀還要僵硬。

    “對不起……”蔣雨辰又重復(fù)了一次，“是我讓你誤會了?！?br/>
    “我不光是氣這個，”李珍檬說，“我氣的是，如果你真的是被家人帶回去了，那我的比賽，我這肩膀，我這幾天生的氣……就全成了我自己作的——這么一想，就更氣了。”

    “哦……”蔣雨辰閉了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上課預(yù)備鈴響了，剛才勾肩搭背地出去的男生們，又勾肩搭背地回來。第一節(jié)是語文課，他們很給林落焰面子。

    “那要不……你打我一下吧？”蔣雨辰又壓著眉頭說。

    李珍檬轉(zhuǎn)頭朝她一望：新年第一天上課，偶像小姐姐似乎化了淡妝，也沒戴框架眼鏡，美瞳是新款的，漂亮的藍(lán)灰色，身上雖然穿的是校服，但領(lǐng)口上夾了個可愛的毛絨小夾子——相對于她平時“見人才打扮，同學(xué)不算人”的態(tài)度來說，已經(jīng)十分隆重了。

    “真的是你爸媽接你回家吃飯？”李珍檬重新問了一次。

    蔣雨辰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嗯。”

    李珍檬吸了一口氣——那就姑且信她。

    “你把頭伸過來，我要打你出出氣。”李珍檬說。

    蔣雨辰下意識地一皺眉一扁嘴，然后下定決心似的把眼睛一閉，湊過去了。

    “啪！”

    李珍檬毫不留情，毫不猶豫，直截了當(dāng)?shù)厣斐鍪帧獜椓怂粋€響亮的腦門嘣。

    “嘶——”蔣雨辰捂著額頭猛皺了眉，“這么痛的嗎！”

    “因為我很氣?！崩钫涿收f。

    “哦……”

    “不過你沒事就好，”李珍檬說，“你一直聯(lián)系不上，學(xué)校里也不見人……我就想了很多……可怕的事?！?br/>
    結(jié)果不是私生飯，不是跟蹤狂，也不是變/態(tài)……只是被父母接走——真是太好了。

    對面的女孩子愣住了。

    她似乎有話要說，然而上課鈴準(zhǔn)時響起，林落焰從門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jìn)來：“上課上課，大家新年好。”

    于是教室里響起一片“林老師新年好”的聲音。

    李珍檬也跟著要說，才說了兩個字，突然覺得有人抱了她一下。

    抱得非?？欤B“林老師”都沒說完，那雙手臂就松開了。

    “謝謝你?！狈浅Ｐ÷曊f的。

    李珍檬被這抱得一愣，她轉(zhuǎn)了頭去看旁邊的人。然而對方已經(jīng)拆開一包餅干，“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