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云息手里牽著的那匹馬，巡防累了一整天，急著回馬廄睡覺，見她遲遲不肯進(jìn)院子，就仰起脖兒打了個十分不滿的響鼻，又用前蹄踹了一腳門檻。

    屋門口正相對無言的兩個人，齊刷刷轉(zhuǎn)過來看她。

    “宮大人回來了?！?br/>
    “是。春陵君找我，有什么事嗎？”

    澹臺槿沒有當(dāng)即回答，而是轉(zhuǎn)身走下臺階，到了她身邊才拿出一個裹絹絲的錦盒。盒蓋打開，里面裝著兩個琉璃瓶子。

    “宮大人上次中的毒烈，只服解藥怕是不夠。這兩瓶輔品，一瓶可清余毒，一瓶可補失血，三日之內(nèi)飲了，便再無大礙?！?br/>
    “多謝。回鷹河偏僻，勞煩澹臺大人弄來這些東西?！?br/>
    “前幾日順手熬的，勞煩倒談不上。”

    “我倒不知，澹臺大人還精通藥理？”

    “藥理不懂，會些調(diào)理進(jìn)補的小技?！?br/>
    宮云息低頭應(yīng)了一聲，接下錦盒拿在手里，正準(zhǔn)備告辭，又聽見澹臺槿開口道，

    “秦爻死了。審出的案宗我放在主帳里，宮大人既有客人，明日再看吧。”

    “嗯，有勞?！?br/>
    ————————

    金屋藏的貓兒不聽話，等主人回來，左右是要挨罵的。

    宮云息走進(jìn)房間，背著手鎖上門，沉著聲音問他，

    “先生今日，沒聽出來外面是他？”

    “當(dāng)然聽得出，打把扇子撲棱撲棱，跟花蛾子似的?！?br/>
    “那為什么開門？”

    “因為要時常提醒他，”

    顏青平伸手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

    “我家宮小這里頭住著人呢。”

    “我才不要信。”

    宮云息被這句情話膩歪得撇了撇嘴，順手遞給他一個野蘋果。

    青青小小，磕磕巴巴，是她巡營路過野果林子時摘的，又在溪水里滌了兩把。

    顏色鮮亮，味道……

    主要還是顏色鮮亮。

    “先生做事要總是這么不穩(wěn)妥，也活不到這個年紀(jì)。”

    “……哪個年紀(jì)”

    “……當(dāng)我沒說?！?br/>
    他看見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卻左右四顧佯裝無事的樣子，就低下頭竊竊地笑，得意處啃了一口野蘋果，誰知被酸得一張臉都皺起來。

    說來也真有意思。

    這兩個人，一個聲名赫赫，手里那柄春秋劍不知道打過多少仗染了多少血，在旁人眼里，該是個再銳利不過的風(fēng)流角色，可到了她面前，卻比巴巴兒討揉的小野貓還要乖巧幾分；

    一個沒情沒性，看見花開不會笑，挨刀流血了也不會哭，千百情絲都被斬風(fēng)月那冷刀子齊刷刷砍斷，可還是能靠著些許模糊的記憶，在他面前，裝出一副既喜歡又享受的樣子。

    連動情之人特有的占有欲和嫉妒心，都裝的惟妙惟肖。

    她原先以為，只要自己裝得足夠像，他就不會難過了。

    誰知道她那個傻先生，從沒想過自己會不會難過，只想著一定要有那么一天，讓她不用再裝了。

    為了這個癡心愿景，死了也無妨。

    “春陵君是聰明人，即便見了我，也不會說出去?！?br/>
    “可先生這么做，還是太過冒險。無令擅入邊防軍是重罪，萬一他……”

    “依皇帝現(xiàn)在的心思，三君之權(quán)一損俱損，春陵君此時不會多生變故。再者說，”

    顏青平手里舉著半個皮比瓤厚的野蘋果，眼神有些心虛的飄忽，

    “若是過段時日，朝廷真的動手勒制三君，我不在的時候，還有他能護(hù)著你?！?br/>
    他說這句話之前，下了好大的決心，可她聽了卻一點兒也不領(lǐng)情。

    “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不用旁的什么人來護(hù)著。”

    她說著冷冷白他一眼，伸手指著門外道，

    “先生要再這么說，這暖閣不給住了，睡外面草垛去。”

    大西北的秋天睡草垛，聽上去就冷颼颼的，爪子指不定都能給凍斷了。

    “不說就不說，我要睡暖閣。”

    “先生何時回珞伽？”

    “明天……夜里吧?！?br/>
    “那就別磨嘰了。”

    宮云息起了一盞油燈擱在桌案上，又用火折子引火點燃，

    “說正事吧?！?br/>
    “什么正事？”

    “先生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相信什么‘思卿心切，不遠(yuǎn)萬里趕來相見’的鬼話吧？先生此行，才不是專來瞧我的?！?br/>
    “就是，怎么不是？”

    “先生能唬我，盧將軍可不成。聽說先生來的路上，在紅林泊停了小半個月，可比瞧我的時間久多了。”

    “果然就不該想著瞞你，沒戲?！?br/>
    顏青平放下蘋果，從桌案上翻出一個灰鼠皮的畫簿子，又撈根毛筆沾了沾硯臺里的殘墨，

    “我這次去紅林泊，是應(yīng)盧小北的信邀。辦完了事，想著路近，順道過來看你。可‘思卿心切’這四個字兒，字字屬實，絕無半分虛假?！?br/>
    他說著在畫簿子上落了筆，描出紅林泊的大致形狀，又在西南角落點了一筆，

    “這個村子，原是大夏氏聚落，上月初三，一夜之間戶戶兇案。族民三百二十二口，無一生還?！?br/>
    “怎么死的？”

    “宮小覺得，會是什么死法？”

    “一夜之間沒掉整個村莊，除了天火和山洪，我想不到別的了。”

    “山獸呢？”

    “山獸？那得多少只豺狼才咬得完？再者說，若真是山獸，一定能有人逃脫，不可能一個活人都不剩?！?br/>
    “那些人的死法，跟新君宴上，用來陷害淵王爺?shù)哪鞘€宮女的死法，是一樣的?！?br/>
    宮云息捏杯子的手，不經(jīng)意地加重了力道，白玉杯上嵌金的花紋，在燭光里映出她手指的紋路。

    “血肉模糊，形容難辨，七零八落？”

    “是?！?br/>
    “那跟那個曾與淵王爺交好的阿櫻的死法，也是一樣的?！?br/>
    “跟穆無伊呢？我聽說穆無伊死的時候，皇帝還請了你去做祭?！?br/>
    “跟她倒不一樣。”

    她搖搖頭，接著道，

    “穆無伊的死是涿光師伯的手法，拆了骨頭縫上皮，再用術(shù)法吊一口氣撐上三天。慘是慘了點，但比宮里那兩出案子，還是利落多了?！?br/>
    “嗯，那便沒關(guān)系?！?br/>
    “可是，會是什么呢？那么短的時間，殺掉一整個村子……尸體呢，尸體先生見過嗎？”

    “一戶一戶查過。雖然尸塊零碎，但是頭骨的數(shù)量和大小，跟戶籍簿都是對得上的。我能確定，沒有活口?！?br/>
    “到底是什么東西，能這么快？”

    “不知道，但總會知道的?！?br/>
    他坐的近了一點，握住她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

    “有我在，你不用怕?！?br/>
    “我怕又如何？先生剛剛還在說，要讓別人護(hù)著我?！?br/>
    夜里起了大風(fēng)，她抽出手去關(guān)上窗戶，

    “紅林泊出了這么大的事情，先生原還打算瞞著我？”

    “哪里瞞得住你?？蛇@種事，知道越多越不安穩(wěn)，我巴不得你抽身在外遠(yuǎn)遠(yuǎn)看著，最好?！?br/>
    “抽不開身了。這件事既從阿櫻死時就已開始，那到今日也必定不會結(jié)束。我倒想著，說不定淵王爺那里，會有什么線索，畢竟那時候王爺?shù)貌。褪且驗榍埔娏税训氖w?！?br/>
    “是，淵他當(dāng)是知道些什么的，可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怕是講不出來?！?br/>
    “我問過百里先生，他說若是能接淵王爺?shù)劫つ纤踞t(yī)治，也許能有好轉(zhuǎn)。等我這趟從回鷹河回去，就想辦法接他出宮?！?br/>
    “也好，算個辦法?！?br/>
    西北夜里風(fēng)大，藏藍(lán)色的天空上掛著彎鉤似的一輪白月，又白又利，像是墜下來就能把沙地?fù)劤蓛砂晁频摹?br/>
    大風(fēng)卷著金白的沙礫，游走在枯枝老木之中，砸在絹紗的窗紙上，發(fā)出冬雪落地一般的，沙沙的響聲。

    紅林泊的事情像是一條鎖鏈，將許多年前的宮闈秘辛，和新帝登基宴上的蹊蹺禍?zhǔn)?，通通串在一起?br/>
    面容模糊的阿櫻，七零八落的宮女，碎肉血沫淹過稻田的村子。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無論是什么，都才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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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村血案像塊大石頭壓在心口，饒是她明知道顏青平過了今夜就要走，也沒辦法擺出個笑臉跟他好好告別。

    她是擔(dān)心他的。

    珞伽那地方不好，挨著滿肚子蠱毒秘術(shù)的赤蒙異族；這些時日朝廷變臉又快，桓帝日日疑心，下的條令一天一個樣，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小鏟子，鏘鏘鏘地想要鏟松三君的根基；加上紅林泊，又出了這樣不明不白的禍?zhǔn)隆?br/>
    按著話本子里的路數(shù)，她是該好好跟他道幾句珍重，可她又說不出口，于是隔著窗戶囑咐恩去搬兩壇子酒來。

    她那時候可不知道恩心里藏著把打好的算盤。開了門迎人進(jìn)來，才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

    恩放下酒，并沒有走，反而走到桌案旁，拿起澹臺槿送她的錦盒，打開，拿了藥，遞到她跟前，不等她攔阻，又斟了茶，

    “清殘毒回功血的輔藥，主子趁早服了吧。”

    其實那錦盒顏青平一早看見了，到底沒問，而今聽見“清殘毒回功血”六個字，算是徹底坐不住了。

    “清什么殘毒？”

    “先生不要聽他亂說，我哪里會中毒?！?br/>
    “那澹臺槿為什么送藥過來”

    “我前幾日錯吃了有毒的野果子，被澹臺大人瞧見了，只好裝裝樣子?！?br/>
    “顏大人，”

    站在一旁的恩實在看不過去，沉著一張臉，開口道，

    “我家大人被鐘猛手下的秦爻下了毒，顏大人不知道嗎？”

    “夠了，別再說了?！?br/>
    “......看來，宮小已經(jīng)見過秦爻了?！?br/>
    顏青平從桌案旁直起身子，聲音聽著沉靜得怕人，眼神也摻了點水色，瞧上去冷森森的。

    “見過?！?br/>
    “他都說了什么？”

    “該說的都說了?！?br/>
    “不該說的呢？”

    “……”

    “想來，也都跟你說了，是不是？”

    “是?！?br/>
    “顏大人何必在這兒拐彎抹角？”

    恩手里握著腰間劍柄，憤然道，

    “秦爻說，十年前毒殺宮將軍的罪魁禍?zhǔn)祝褪巧弦蝗窝恿昃?。顏大人，秦爻的話，是真的嗎？?br/>
    “別說了，你出去……”

    “是，是他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