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春節(jié)來到了。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春節(jié)，可對宋曉丹來說，卻是一個極不平常的春節(jié)。在宋曉丹近二十年的工作生活中，沒有哪一個春節(jié)會像這個春節(jié)這樣難過。當(dāng)重點(diǎn)高中老師時，和丈夫孩子過春節(jié)，還有那么多的學(xué)生來拜年，其樂融融。到教育局工作，過春節(jié)還有許多同志朋友前來拜年。當(dāng)了一高中的副校長，以及后來當(dāng)了教育局副局長、校長，過春節(jié)就更不用說了，前來拜年看望的同志、朋友可以說是一批接著一批，也算得上是門庭若市了?？扇缃?，她從教育局長的高位上一下子變成了平民，誰還能來看望呢？而且，她連最起碼的學(xué)生都沒有，她已經(jīng)多年沒有教學(xué)生了。她想離開襄安，到外地旅游過春節(jié)，可兒子李曉東不同意。她不愿意違背兒子的意愿，四個多月沒有和兒子在一起了，這個春節(jié)，她應(yīng)當(dāng)滿足兒子最起碼的要求。

    教育局機(jī)關(guān)過年分了一些東西，司機(jī)開車給送來了，辦公室主任打來電話說，還有好多家要送，就不送上樓了，你們自己下來拿吧。想想往年分東西，別說司機(jī)，就連辦公室主任都小跑似的往樓上搬，如今不是局長了，態(tài)度就完全變了。也是這個辦公室主任，自己剛當(dāng)局長的時候，他細(xì)心的連婦女衛(wèi)生巾都給買，還買了好幾樣。人啊，怎么變得這么勢力呢？宋曉丹和兒子來到樓下，幾樣?xùn)|西已經(jīng)放在地上，司機(jī)見他們下樓，連個招呼都沒打，開著車子就走了。宋曉丹和兒子把幾樣不多的東西搬到樓上。

    宋曉丹是個堅強(qiáng)的女人，越是這樣，她反道更加要強(qiáng)，更加自尊。她對兒子說：“曉東，走，跟媽媽買年貨去。咱多買點(diǎn)?！眱鹤痈吲d地叫道：“好，媽媽，你多久都沒有領(lǐng)我去買東西了呀！”

    年前的商場、超市，人山人海，購物者排著長隊，宋曉丹已經(jīng)多年沒有體會到作為普通百姓的購物感覺了。說實在話，別說是當(dāng)教育局長，就是當(dāng)一高中的校長，再怎么廉潔，一年吃喝用的東西根本不用自己去買。至于當(dāng)了教育局長，那就更不用說了。人多，買東西擠得滿頭大汗，但是很高興，很實在。想一想，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不都是這樣生活嗎，自己不當(dāng)官了，從天上回到了人間，過普通百姓的生活，少了不少官場上的煩惱，多了很多普通百姓的快樂。她和兒子看好什么就買什么，在超市，從主食到副食，再到日用品，整整裝了兩小推車。買完了東西交款也是排大隊，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算結(jié)了帳，花了不到一千元錢，真是不貴。她和兒子找了輛出租車，把這么多年貨裝進(jìn)車?yán)?，坐著車回家。司機(jī)多要了三元錢，幫她們把東西搬到了樓上?？吹阶约嘿I了這么多的年貨，宋曉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兒子說要買點(diǎn)鞭炮，過年放一放，宋曉丹同意，給兒子拿了錢，并和兒子一起下樓。兒子問：“媽，你還要干什么去？”宋曉丹回答：“過年了，我得去理理發(fā)，染染頭，也年輕年輕呀！”兒子一聽樂了，大聲叫道：“媽，你早該這樣了，看你滿頭白發(fā)，我心里頭都不高興?！?br/>
    節(jié)前的理發(fā)店也是人員爆滿。宋曉丹走了三家，都排著長隊。到了第四家，是新開業(yè)的三明美發(fā)中心，也是襄安市最高級的美容美發(fā)店。宋曉丹走了進(jìn)去，人還真不是太多，一問才知道，店剛開業(yè)，客人大都不知道，還有，就是價格太貴，普通百姓不敢來消費(fèi)?？粗恋拿腊l(fā)中心和熱情服務(wù)的理發(fā)師，宋曉丹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坐到了椅子上。理發(fā)師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長得挺精神，也很會說話，“大姐，您頭發(fā)這么白了，為什么才來呀？”

    “我工作太忙，沒顧上?！彼螘缘せ卮?。

    “大姐，您長得很漂亮，我給您好好收拾一下，保證您年輕十歲?！?br/>
    “是嗎，那先謝謝你了?！?br/>
    先理發(fā)，然后再染，用的都是高級產(chǎn)品，兩個小時下來，宋曉丹照鏡子一看，自己幾乎是變了一個樣兒，確實年輕了很多。理發(fā)師又說：“大姐，我勸您再美美容，我們這美容是最高檔次，產(chǎn)品最好，美容師也最好，開業(yè)才三天，打五折。您美了容之后，我保證您再年輕五歲?！?br/>
    宋曉丹想一想，人活著到底為什么？年輕一點(diǎn)有多好呀，她點(diǎn)頭同意了。于是，小伙子又喊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她是專門做美容的。這個美容師在她的臉上不停地沫油、涂膏，還用上了專用儀器。一個半小時過去，等美容結(jié)束，宋曉丹照著鏡子再看自己的時候，真是大變樣了，可以說是容光煥發(fā)，美麗動人。她本來就漂亮，只是這四個多月來的“雙規(guī)”讓她變得蒼老憔悴。

    “大姐，您看看，這年輕哪是十歲呀，您簡直就是個漂亮的姑娘。您一出門，會有好多小伙子追您吧！”理發(fā)的那個胖小伙子走過來贊美地說。

    “是啊，您真是很漂亮。是我做美容效果最好的一個?！泵廊菪〗阋部洫劦卣f。

    美發(fā)美容一結(jié)帳，九百八十元，這讓宋曉丹大吃一驚。怎么這么貴呀。好在是打了五折，收四百九十元。宋曉丹掏出五百元，美容小姐要找十元錢，宋曉丹大方地說了句：“不用找了?！?br/>
    花五百元理一次發(fā)，美一次容，這在宋曉丹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但看到自己年輕了，漂亮了，她還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高興，人活著不就是要使自己不斷地快樂嗎？她也暗下決心，只要經(jīng)濟(jì)條件允許，她以后還要再來這里享受美好生活的。回到了家，兒子已經(jīng)買回了一大堆鞭炮，正在那里一一過目?？匆妺寢屵M(jìn)屋，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立即大叫起來，“媽，你太年輕了，太漂亮了，怎么弄的呀？”

    宋曉丹摟住兒子的頭，高興地說：“媽媽年輕了，你高興嗎？”

    “高興，我希望媽媽能永遠(yuǎn)這么年輕，這么漂亮。”兒子興奮地說。

    “那好，媽媽不會讓兒子失望的?！彼螘缘た隙ǖ卣f。

    農(nóng)歷大年三十的下午，李振東在家里吃完了飯，就忙著和面、弄餡，準(zhǔn)備包餃子。這讓妻子馬麗嬌十分不解。在她的記憶中，他們生活在一起近十年，每年的三十都是她一個人忙活，丈夫什么時候也沒這么主動地張羅包餃子。她開口道：“振東，你這是怎么了？餃子要在夜里包才是，干嘛現(xiàn)在就干，而且……”

    “我想……我想先幫你把餃子包了。然后……”

    “怎么是幫我包了呢？然后你要干什么？”馬麗嬌問。

    “我想，今天晚上，我，我要去宋曉丹那里……”李振東吞吞吐吐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什么，大年三十晚上，你要到她那里去過年？”馬麗嬌瞪大了眼睛吃驚地問。

    “麗嬌，你聽我慢慢和你說。宋曉丹很不容易，從教育局長一下子變成了普通百姓，過年的時候更需要有人去關(guān)心一下，所以，我想今年的三十晚上去陪陪她?！?br/>
    “這好嗎？你們早已經(jīng)不是夫妻了，三十晚上，你應(yīng)當(dāng)在家里和妻子、女兒一塊過年。你跑到她那里去，你考慮我了嗎？我能承受得了嗎？”馬麗嬌不高興地反問道。

    “麗嬌，你應(yīng)當(dāng)相信自己的丈夫，我對宋曉丹，完全是一種同志式的同情，如今她有困難了，我能幫她，我就幫她一把。我了解她，她是一個非常剛強(qiáng)的女人，遇到這么大的挫折，如果沒人幫助，我怕她挺不過去?！崩钫駯|真誠地說。

    “你幫她，她幫你了嗎？她得勢的時候是怎么整你的，你忘了嗎？她和黃德仁、陳洪合在一起整你，就差把你這個副校長撤職了。”馬麗嬌尖刻地說。

    “這事我沒忘，可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興她不仁，不興咱不義呀。咱胸懷寬廣一點(diǎn)，你說是不是？”李振東笑著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是怕你們倆的感情死灰復(fù)燃。過去人家是局長，又傍了大款，還要當(dāng)副市長，你不敢接近人家。現(xiàn)在她落伍了，又沒了大款，你是不是覺得又有機(jī)會了呀？”馬麗嬌不客氣地大聲發(fā)問。

    “你怎么能這么說話呢？我李振東是那種人嗎？”李振東不高興地大聲反問。

    盡管馬麗嬌是一百個不高興，一千個不同意，但一貫我行我素的李振東還是決定去宋曉丹的家。女兒萍萍聽說爸爸要去哥哥家，也吵著要去看哥哥，馬麗嬌不同意，女兒哭著非要去，女兒一哭，馬麗嬌生氣了，上前就給了女兒一巴掌，這一打不要緊，女兒更哭了。大過年的女兒一哭，李振東不高興了，他沖著馬麗嬌大聲吼道：“你要干什么？大過年的打什么孩子?！?br/>
    馬麗嬌也不示弱：“大過年的，你們倆個要去別人家，這年還過不過？”

    “走，跟爸爸走。”李振東不顧馬麗嬌的反對，拉著女兒就走。馬麗嬌見了，傷心地大哭起來。

    下午五點(diǎn)多鐘，李振東帶著女兒萍萍來到了宋曉丹的家。敲了幾下門，開門的是兒子李曉東，他一見李振東忙問：“爸，你，你怎么來了？”

    沒等李振東說話，女兒萍萍早撲了過去，“哥哥，我可想你了，我和爸爸來要和你一起過大年了。”

    李振東的到來讓宋曉丹大吃一驚，她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李振東，“你，你怎么來了？”

    “我來陪你們一起過年?！崩钫駯|笑著說。

    “宋阿姨，我們來您不歡迎嗎？”李萍萍笑著問。

    望著這個還不太懂事的孩子，宋曉丹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她只好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歡迎，歡迎。”

    “哥，你帶我下樓放鞭炮去吧，我可喜歡看放鞭炮了。可是，我不敢。”萍萍沖著李曉東說。

    “行，好妹妹，我今年買了好多好多的鞭炮呢，走，到我屋看看去?！崩顣詵|說著拉著妹妹進(jìn)了他的房間。

    “李振東，你今晚不該上我這里來?！眱蓚€孩子一離開，宋曉丹就嚴(yán)肅地說。

    “我該來。今年過年對你來說不一樣。別人不了解你，我還是了解你的。一下子從那么高的位子下來，需要有人關(guān)心才是呀！”李振東真誠地說。

    “我能挺過來。我已經(jīng)開始適應(yīng)了。當(dāng)官有當(dāng)官的難處，當(dāng)百姓有當(dāng)百姓的樂趣，你沒發(fā)現(xiàn)我變化了嗎？”宋曉丹笑著問。

    “當(dāng)然發(fā)現(xiàn)了，新理了發(fā)，燙了頭，還做了美容。你真年輕了很多，我一眼就看見了。說真的，人最本質(zhì)的東西是與生俱來的，這點(diǎn)挫折打不垮你?！崩钫駯|高興地說。

    “我想我也不應(yīng)當(dāng)被打垮。宋曉丹永遠(yuǎn)是宋曉丹，對不對？”宋曉丹笑著反問。

    “那是，我相信你。”

    “你能在這個時候來看我，已經(jīng)讓我很高興了。不管怎么說，我們還真是經(jīng)歷風(fēng)雨考驗的好朋友。振東，信我的話，坐一會兒你就回家去吧，別讓馬老師在家里有什么想法，大過年的，可不能傷害她。”宋曉丹真誠地說。

    “不會的。我和女兒來，她是知道的，她同意我們來，還讓我們給你代好呢！”

    “真的？”

    “真的，我還能說謊嗎？”李振東有些臉紅地說。

    “那就太謝謝她了。其實，這個時候，我還真需要身邊有個人，雖然我是個挺堅強(qiáng)的女人，但我當(dāng)真人不說假話，女人畢竟是女人，人的一生，誰能經(jīng)歷著這么大的打擊呀！”宋曉丹終于說出了心里話。

    “我知道，我還是了解你的?！?br/>
    “唉，畢竟是夫妻一場?。∮械朗?，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分手后沒有成為仇人，關(guān)鍵時刻，你還來幫我。我得勢的時候，對你有不到的地方，你也就多擔(dān)帶吧！”宋曉丹真誠地說。

    “要說錯，最開始還是我的錯。我要是沒犯那次酒后的錯誤，我們這個家也不會……”

    “別提這個了?！彼螘缘す麛嗟卮驍嗔死钫駯|的話，“你既然來了，就幫著干點(diǎn)活，包餃子吧！”

    “好?！崩钫駯|爽快地答應(yīng)著，去衛(wèi)生間洗手。

    天早已經(jīng)黑下來了，外面的鞭炮聲響成了一片，五顏六色的焰火在夜空中不停地閃爍，把天空都映得雪亮。李振東和宋曉丹在廚房里包著餃子。李振東搟皮，宋曉丹包。兩個人邊包餃子邊說話，就像是一對非常和睦的夫妻。李曉東跟著妹妹在樓下放完了鞭炮和焰火，就上樓來貼對聯(lián)，掛燈籠，倆個孩子不總在一起，可做起事來又特別和諧，真是一對好兄妹?！案?，對聯(lián)有點(diǎn)偏，再向右邊移一點(diǎn)。”萍萍大聲地說。

    “好了，妹妹，聽你的?！崩顣詵|答應(yīng)著。

    看著這其樂融融的家庭，宋曉丹很有感觸，她包完了一個餃子說：“其實，平淡也是一種幸福。不愁吃不愁穿，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也是很愉快的呀！”說完，用目光看著李振東。

    李振東贊同地點(diǎn)點(diǎn)頭，“感受到的東西才是最真實的。看到你能堅強(qiáng)地挺過來，我也很快樂。過了年就要開學(xué)了，你就到一高中上班吧，這些天有空，你再好好備備課，我有時候，也過來幫幫你?！?br/>
    “好的?！彼螘缘び淇斓卮饝?yīng)。

    餃子包好了，宋曉丹馬上用水煮了一些，并讓李振東和李萍萍在這吃幾個，然后讓他們快回去。李振東并不急，但宋曉丹著急，她一個勁地說：“快回去吧，別讓馬老師一個人在家里等太久。大過年的，我會心里不安寧的。”十點(diǎn)半鐘，李振東領(lǐng)著女兒離開了宋曉丹的家。

    回到家里，屋里的燈都是關(guān)著的，連陽臺上的紅燈籠也沒有點(diǎn)亮，李振東打開燈，直奔臥室而去，見妻子馬麗嬌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大被，他趕緊上前，把被子拉開，伸手把妻子抱起。馬麗嬌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還哭的通紅?！胞悑桑ι@么大的氣呢？我就是到她家看看，幫著包包餃子，我這不是回來了么！”

    馬麗嬌不高興地看著丈夫，沒有說話，李振東親了親妻子的臉，小聲地說：“好妻子，別生我的氣，咱們一塊包餃子吧。啊！”說完在妻子的臉上不停地親吻。

    看丈夫這么早就回來了，而且是帶著女兒去的，知道也不會發(fā)生什么事，想想宋曉丹一個人，又遭受了這么大的政治打擊，馬麗嬌的氣也消了。她打了李振東一巴掌，“往后，你得注意。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法定妻子，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崩钫駯|高興地把妻子抱下了床。

    女兒已經(jīng)把陽臺的紅燈籠點(diǎn)亮了，又一個人貼對聯(lián)。這時，電話的鈴聲和手機(jī)發(fā)來的信息就是一個接著一個了。學(xué)生、老師、朋友，拜年的、祝福的，讓李振東忙了一陣子。電視機(jī)里春節(jié)文藝晚會也到了**，他們包好了餃子，一家三口人高興地吃起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來了一些學(xué)校的學(xué)生和老師到家中拜年。李振東剛當(dāng)上一高中的校長，來的人自然就多了一些。這是過去所沒有的。按照往年的貫例，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馬麗嬌早已經(jīng)買好了回家的汽車票，準(zhǔn)備三口人一同回家看父母。她也有半年多沒有回娘家了?？墒抢钫駯|卻突然搖頭不去，這讓馬麗嬌感到非常不滿意。問他為什么，李振東又搖頭不說。越是不說，馬麗嬌越生氣，非要問個究竟。最后，李振東只得說實話，他想利用過春節(jié)這幾天時間，幫宋曉丹備備語文課。一聽又是宋曉丹，馬麗嬌馬上火了，“李振東，你到底想怎么樣？你的腦子里，怎么都是宋曉丹呢？除了她，你還能不能有我和孩子？有這個家？”

    李振東說：“我心里有你，有孩子，也有這個家。可是宋曉丹多年不上課。讓她接二年級的語文課，我真是放心不下，我就是想利用這幾天幫她備備課，等她都熟悉了，我就……”

    “李振東，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的心目中，她永遠(yuǎn)比我重要，更比我的父母重要。你不去拉倒，我和女兒去?！瘪R麗嬌丟下了這一句極不高興的話，帶著女兒回了娘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