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長劍,西門吹雪輕輕吹落劍鋒上滑落的那一串血花,他眼中閃過的卻是難以名狀的無奈與哀傷。
這樣的一個人,卻是人人畏懼的劍客。他的劍是殺人的,他練的也是殺人的劍法。
借著微微的光線,林離笙忽然覺得西門吹雪不是一個輕視生命的人,他殺人只是為了證明他的劍道,可惜的是天下真正值得他為之拔劍的人實在太少了。所以他的身上難掩寂寞。
“西門莊主”本是想道謝,卻又隱隱覺得西門吹雪想要的并不是這聲謝謝,望進那雙寒目,再次開口,“莊主,可愿停留片刻?”
西門吹雪執(zhí)劍坐于房中的一張木椅上,上身挺直,就如這人一般寧折不屈。深邃的眼瞳望向林離笙床邊那個佇立不動卻仍呼吸正常的黑衣人。
拿過床頭的外衫,不緊不慢的穿上,連每個皺褶都一一撫平。艷紅的衣衫嫵媚卻不艷俗,穿在林離笙身上竟能給人一種業(yè)火重生的灑脫之感。即使是偏愛白色的西門吹雪,也在無意間多看了幾眼。
漸緩的動作,在理順了長發(fā)后戛然而止。屋里的燈早已燃起,忽明忽暗的燭火更是給林離笙的一舉一動添上了一絲慵懶。伸手解開帶頭黑衣人的啞穴,男人嗓間的吸氣聲瞬間成為了房中最明顯的響動。
“厄老子的,到底誰是西門吹雪?”林離笙轉(zhuǎn)頭看向那個安坐在木椅上,白衣勝雪的男子。他的視線也注視著說出這話的黑衣人,若有所思。
“西門吹雪,白衣古劍?!贝鸢革@而易見。
“他媽的,老子死了三個弟兄,竟然還摸錯了房間。別說另一半錢拿不到,還搞得這般窩囊,本來做這行,老子就準備好這一天了,要殺要刮,悉聽尊便。”看這人,倒是條不怕死的漢子。死倒是不難,但也要死的有價值。
“我不會殺你?!绷蛛x笙說完這句才想起這房中還有一人,轉(zhuǎn)向西門吹雪,看他并不作聲,那便是同意了林離笙的決斷。
“只望你說出那出錢雇你之人?!痹捯魟偮?,便已解開了那黑衣漢子的穴道,“若是不知那人姓名,即便是描述下外貌也是可以的?!绷蛛x笙撇下一邊呆愣著的男人,走向西門吹雪所坐的那張,房間中唯一的桌子。
“莊主,可知是誰?”看著西門吹雪拿出白巾,仔細地擦拭著劍身,林離笙便知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萬青?!北〈轿樱徽f出一個名字。但那冷漠的聲音,卻似乎是在談論一個死人。
確實,西門吹雪已殺過無數(shù)人,不少人都是貪生怕死之徒,但如今日這般的經(jīng)歷怕也是第一回。這樣的人,該殺,也必死無疑。
“萬青,是那個欺師滅祖的人?”雖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林離笙早知西門吹雪離開萬梅山莊必是要殺人的,但當劍魂告訴他萬青這個人名時,他還是有些不明白。本以為唐門的人都是姓唐的,誰知竟出了個姓萬的,難怪是要背棄師門了。
從劍魂提供的信息來看,萬青這人雖沒多少本事,但是行事狠辣,用毒、使暗器的功夫倒是一流。為了得到唐門第一把交椅,將從小收養(yǎng)自己的師傅唐田給毒害了。
“今日還是要謝過莊主?!绷蛛x笙走到西門吹雪面前,抱拳,微微俯身,便是道謝了。
“不必?!蔽鏖T吹雪看著林離笙那雙清明的眸子,知道即便是自己不出手,林離笙也是能應付這幾個人的。只是那雙眸中確實是真真切切的感謝,沒有一絲做作。
林離笙知道西門吹雪不需要他的感謝,畢竟這些人原來要殺的人便是西門吹雪,只是陰差陽錯地變成了他罷了。這事到此,便與他毫無相干了。
窗外,雨已停,那從云端透出的第一抹光亮,預示著新一天的到來。
看那大漢還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言語,也不動作。林離笙才問道:“既已解了你的穴,為何還不走?!?br/>
“老子走了,老子的弟兄怎么辦?”大漢回的倒也干脆。
西門吹雪還是仔細地擦拭著他的劍,仿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卻在林離笙看向他的那一刻,若有所覺地抬起了頭。
收布,裹劍,起身,將劍系于一側(cè)。西門吹雪的動作如行云流水,無半點停頓。
清晨,客棧中的客人大多未起,老板在核對昨日的賬目,小二半倚在一張桌子上,偷偷地打瞌睡,還有幾個伙計,在做早晨的清掃工作。
手執(zhí)劍魂,林離笙將房間讓給黑衣大漢,西門吹雪已回房,他的房間竟就在林離笙客房的隔壁,這倒真是巧合了。
攜著劍魂慢慢踱下樓,林離笙打算去看看這杭州的街市,并且嘗嘗這里有名的早點。雖然現(xiàn)在確實有些過早了,但是一點都不影響他的興致。
熱情的老板看到有人下樓便道:“客官,昨日休息的可好?!?br/>
林離笙略頷首,微笑道:“甚好?!?br/>
不再言語,徑直出了門。帶上昨日花滿樓借與他的油紙傘,今日天晴,便還了吧。心下已將今日的行程安排妥當,確定方向,邁開步
直到那抹紅色隱沒在長街盡頭,西門吹雪才將視線轉(zhuǎn)向別處。以后還會再見的,那時我會知道你的名。
西門吹雪從千里之外,頂著烈日,風雨,騎馬奔馳了三天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
他齋戒了三天,熏香沐浴,只是為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復仇,去殺另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這次也不例外,他的目標是——萬青。
萬青看著西門吹雪,他簡直不相信世上會有這么樣的人,會做這么樣的事。
西門吹雪白衣如雪,靜靜的站在那里.靜靜的在等著萬青有所動作。
江湖中大部分人都知道萬青的暗器使得極好,若不是如此,他便不可能在殺害了他師父唐田后還存活至今。
萬青殺他師父,也正是為了奪得那威力十足的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針。
西門吹雪一共只說了四個字。
萬青問他的來意時,他只說了兩個字“殺你”。
萬青再問他“為什么”的時候,他又說了兩個字“唐田”。
萬青問他“閣下是唐田的朋友?”他只搖了搖頭。
萬青又問:“閣下為了個不認得的人就不遠千里趕來殺我?”
他只點了點頭。
他是來殺人的.不是來說話的。
萬青臉色已變了,他早就知道這個人來了杭州,但不知他此行要殺的人是誰,為了不暴露自己,他昨夜還雇人去刺殺西門吹雪,但結(jié)果不言而喻。他也聽說過這個人的劍法和脾氣。
西門吹雪的脾氣很怪,劍法也很怪。
他決心要殺一個人時,就已替自己準備了兩條路走,只有兩條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現(xiàn)在萬青也已發(fā)現(xiàn)自己只剩下這兩條路可走,他已別無選擇的余地。
微風吹過,落下幾片換季的黃葉。
萬青突然向前急沖了幾步,閃電般開啟暗器盒,成千上萬根細小如絲線般的細針射出,針尖閃現(xiàn)的點點綠色預示著上面沾了劇毒。
唐田就是死在這“暴雨梨花針”下的。
可惜即使是世上最精密的暗器,也有破綻。只有一點破綻。
所以西門吹雪白色的身影一瞬間來到萬青的面前,只一劍,劍就已刺穿了萬青的咽喉。
劍拔、出、來的時候,劍上還帶著血。
西門吹雪輕輕的吹了吹,鮮血就一連串從劍尖上滴落,恰巧正落在一片落葉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