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響起一個悅耳的少女聲音，軟糯中帶著清靈道：“女郎，小郎，百合薏米羹做得了！”

    楊毓輕輕的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淚痕，楊秀也正襟而坐，兩人默契的似乎什么也沒生般，依舊面對面的坐著。

    ：“進(jìn)來吧。”楊毓碎玉般的聲音響起，門口的人輕輕的推開房門，只見祺硯與靜墨走了進(jìn)來。

    ：“女郎，秋日雖寒，也不能將暖閣燒的太旺，否則出門會更易著涼的。”剛剛歸府的靜墨一邊說，一邊將鎏金碗分別遞給二人。

    楊毓點點頭，滿意的道：“靜墨這次的事情辦的好，拿著吧?！闭f著從寬袖中拿出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遞給靜墨。

    靜墨與祺硯，楊毓母親在世時為她挑選的貼身侍婢，三人自小一塊長大，靜墨性情沉靜，辦事妥帖，祺硯好動，卻也是忠心耿耿的，不然，前世楊毓落魄到谷底之時，二人也不會無悔相隨。

    靜墨很是高興，雙手接過。她知道女郎從來對待下人都很大方，光是這精致的荷包拿到金陵都可得一個小金稞子，更何況這荷包里還有賞賜呢。

    一邊的祺硯微紅的秀臉喜滋滋的對靜墨拱手道：“恭喜靜墨姐姐得到女郎賞識了。”接著對楊毓道：“女郎，您當(dāng)真賣掉了聊城的所有田產(chǎn)鋪子？”

    楊毓微微點頭：“自然?！?br/>
    祺硯一聽，心中很是詫異，這半年女郎的變化太大了，從半年前潛移默化的轉(zhuǎn)移財產(chǎn)，到接到郎主死訊的安然處之，到今日靈堂的伶牙俐齒，再到散盡家財?shù)耐咨瓢才?，連自己都看不清她了，仿佛從小一起長大的女郎突然變得沉穩(wěn)，大氣。俏臉微紅：“楊府是將門，主母在世時憑借雷厲手段，為楊府掙得金山銀山，女郎！您散盡千金易，再想掙得千金可就不易了。難道你就不心疼？”

    忠仆直言，她聽得懂。楊毓小口小口的吃著鎏金碗中熬制極為軟糯香甜的百合薏米羹，優(yōu)雅的放下調(diào)羹，：“若是無法守住，而成為他人眼中的肥羊，倒不如造福百姓。楊府的財富太過，不是我和小郎能夠守住的?！?br/>
    思忖一瞬，接著對靜墨道：“我交代的事可都準(zhǔn)備好了？”

    靜墨點頭，眼中有一絲遲疑道：“女郎，南街那地方雖三教九流，奴卻尋到一處極風(fēng)雅的小院?！?br/>
    楊毓抿唇而笑，若不搬去那賤地，誰會相信她真的散盡家財？

    祺硯微微一笑，燦如春花：“女郎幾日前叫奴去將金器秘密打成金葉子，藏于箱籠隔層，和書簡之中，也是為了今日之舉？女郎真是聰慧！”

    靜墨微笑道：“女郎真真神算，如今聊城的鋪子和田產(chǎn)賣掉，在益陽和南車郡足夠置辦雙倍的產(chǎn)業(yè)，女郎沒看到，那益陽的景色極美，南車郡民風(fēng)淳樸，若以后女郎有機(jī)會去看，便知靜墨所言了?！闭f著不由興奮的臉紅紅的，并將購置的產(chǎn)業(yè)契書盡數(shù)拿給楊毓過目。

    ：“阿姐這是。。。”楊秀不明所以的看著楊毓。

    楊毓微笑得意道：“所謂狡兔三窟，聊城繁榮，日后胡兵定要大肆劫掠此地，這里的產(chǎn)業(yè)留也留不住，而益陽和南車郡，雖然偏遠(yuǎn)些，但是收成豐厚，民風(fēng)極美，最適合在此亂世購置，以后不論如何田地，我們倆總有退路了?！闭f著楊毓略有些得意笑笑。

    ：“這祖宅，是留不得了，阿秀，我們要搬家了，以后可能沒有楊府如此好的房子住了，你怕不怕？”

    楊秀抿唇笑道：“只要有阿姐，阿秀都不怕。”

    楊毓抬眼有些戀戀不舍的環(huán)顧雅致的暖閣中一器一物，咬咬唇對靜墨和祺硯道：“明日辰時，召集府中所有奴仆和總管，到前廳。”

    ：“是。”二人伏身應(yīng)下，退出暖閣。

    楊毓并不是舍不得萬貫家財，這是她的家?。?br/>
    有她的父親，母親，小弟，一起哭過笑過，吵過鬧過，一起度過數(shù)十年的家。這里的一草一木，這里的一磚一瓦，這里的每個角落都溢滿了回憶，代表著她的依靠，她的外殼。

    從此以后，她不能再哭，因為已經(jīng)沒有人能夠撫慰她。

    從此以后，她要堅韌無比，因為她還有人要保護(hù)。

    楊毓放下手中的鎏金碗，起身，微笑的對楊秀道：“阿秀，阿姐覺得有些悶，你好生休息，阿姐出去逛逛。”

    楊秀知曉楊毓心中的悲哀，乖巧的點頭。

    楊毓又是溫暖的笑笑，燭光中，玉臉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沒有絲毫的瑕疵，只眉心那一點殷紅的朱砂痣，連耳垂都圓潤可愛，眼中再沒有白日里的鋒芒，變得和暖，也包裹著許多說不出的悲哀。

    徐步出門，楊毓閉著雙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又是流光溢彩的美麗：“靜墨，給我一壺翠濤，我要在梧桐苑的小亭獨酌?！?br/>
    祺硯想要制止，剛要說話，靜墨扯住了她的衣袖，祺硯回頭，正看見靜墨擰著眉緩緩的搖頭。

    靜墨應(yīng)聲答道：“祺硯先陪著女郎慢慢的去梧桐苑，奴婢先去叫人準(zhǔn)備。”

    楊毓頷同意，緩緩的向梧桐苑走去，靜墨垂著頭，轉(zhuǎn)身招呼幾個小婢。

    初秋，楊家花園中的各色菊花開的正好，因著母親愛菊成癡，父親一擲千金為母親購得滿園形態(tài)各異，姿容萬千的菊花。

    白天風(fēng)雨肆虐過的天空，顯得清明澄澈，一輪明月散出淡淡的銀色的光輝，映照著滿園的菊花，美的不可方物。

    楊毓徐步行于其間，心間隱隱作痛，手指不自覺的拂過一株開的清朗的白鷗逐波，柔弱的不堪秋風(fēng)的花瓣上散著潔白的光芒，楊毓突然想起母親在世時常說，“白鷗逐波，最是醉人心扉，只一朵便足以言明秋色了”。

    楊毓微笑著對身后的祺硯吩咐道：“這株白鷗逐波不能賣的，待會把它搬去我的臥房，我要帶它一起走?！?br/>
    祺硯笑意盈盈的道：“主母最愛這白鷗逐波了，女郎原先不是喜牡丹花兒嗎？怎么想起它了？”

    楊毓微笑，映著月輝的側(cè)臉也覆著淡淡的光：“都言牡丹真國色，誰知秋菊傲骨香？”

    祺硯聽不大懂，卻覺得女郎的話都是對的，秋菊最美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小腦袋不自覺的點頭。

    二人轉(zhuǎn)過兩個門庭，繞過從蒼山引來的活水湖，來到了梧桐苑，一個琉璃頂白玉柱的精美涼亭，四周輕紗帷帳，楊毓提步進(jìn)亭，腳下的木屐敲打著白玉地面，咔噠，咔噠的聲音極為悅耳，亭中早有生好的暖爐，燒著一簍十片金葉子的銀屑炭，暖烘烘的，又沒有煙塵，隔著輕紗隱約看得到梧桐苑里的景致。

    楊毓自斟自飲，靜墨祺硯侍候在側(cè)。

    ：“女郎，翠濤性烈，莫要貪杯傷身啊?！膘o墨輕聲提醒道。

    楊毓三杯下腹，已有些醉意，眼波如煙，蒙著霧氣般，美目流轉(zhuǎn)，映著眼下的美人痣，風(fēng)情萬千，玉指捏著小巧的暖玉杯，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滾過咽喉，使人臉頰升起一絲暖意，桓七郎不可一世的眼神，卻在楊毓眼前一閃而過，她恨恨的啐了一口，咬牙道：“這病瘦郎君，專揭人之短，太也可恨！”說著努力的搖搖頭，先把這將自己比作妖姬、妓女的可恨之人忘掉。

    祺硯靜墨二人相視一笑，罷了，罷了，畢竟郎主剛剛故去，女郎再沉穩(wěn)經(jīng)事，也才十四歲?。《遂o候再旁，不再多言。

    ：“靜墨，祺硯，將我的七弦琴和寶劍取來，我要彈琴、舞劍?！睏钬棍儆行┧缮?，索性直接扯掉頭上的飾，烏如墨垂在胸前，顯得少了幾分妖媚，多了幾分清明。

    ：“是?！倍烁┥硇卸Y，退去。

    微醺的酡紅映襯著楊毓的臉頰，一個黑影閃過墻頭，赫然矗立在苑中金黃的梧桐樹上，楊毓雖有些醉酒，卻靈敏的感覺到了來自樹梢的視線。登時眼光一黯，心中百轉(zhuǎn)千回。

    是誰的人？

    楊公？

    盧公？

    亦或，盜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