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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這。。這是怎么回事？”

    守在殿內(nèi)的侍女雪姨突然看到慕容顏抱著蕭紫煙急匆匆地闖進(jìn)寢殿，兩人身上俱已濕透，不禁心中一驚，慌張地上前問道。

    “雪姨，紫煙她落水了，你快幫她換件干凈衣裳，免得著涼。”

    慕容顏將瑟瑟發(fā)抖地蕭紫煙輕柔地放平在床榻之上，便轉(zhuǎn)頭朝雪姨說道。

    “奴婢這就去取?！?br/>
    雪姨抬眸飛快地掠過長發(fā)散亂、臉色蒼白的蕭紫煙，疾步走進(jìn)內(nèi)殿取干衣。

    “母妃。。。母妃。。。”

    這時小郡主慕容盈也邁著步子，搖搖晃晃地從遠(yuǎn)處跑了進(jìn)來，身后的婢女急急地喚著，“郡主，小心！別跑那么快！”

    慕容顏快步上前，抱起哭得滿臉淚痕的慕容盈，柔聲安慰道，“盈兒，別慌，你母妃不會有事的。”

    旁邊的一名婢女亦低聲拭淚道，“郡主跟娘娘母女連心，這次定是嚇壞了。。。想娘娘本就體弱，又不識水性，今日竟遭歹人這般坑害，娘娘又如何受得起。。。”

    “父王，你定要好好懲治那個傷害母妃的壞女人！”慕容盈帶著哭腔，耷拉著腦袋，氣呼呼地說道。

    聽了這話，慕容顏的眉頭微微一皺，對上慕容盈圓溜溜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她璀璨如明珠的眸中少了一些小女孩該有的單純和平和。

    “盈兒，休得多嘴。。。”蕭紫煙虛弱地轉(zhuǎn)過頭，對著兩名跪在一旁的婢女說道，“杏兒，桃兒，先帶郡主下去歇息罷?！?br/>
    “是?！辨九畯哪饺蓊亼阎斜ё吡四饺萦?。

    一時間，寢殿內(nèi)就只有慕容顏和蕭紫煙兩個人，安靜極了。

    慕容顏突然覺得有些窘迫，硬著頭皮，帶著一絲愧疚說道，“對不起，害你受驚了。。。一會換了衣衫，我就叫醫(yī)官來給你診脈看看有沒有落下什么病根。。?！?br/>
    “殿下又何必對我說‘對不起’。。?！笔捵蠠熡挠牡卣f道。

    “我。。。我想她只是無心之過，希望你也不要同她一般計較了?！?br/>
    蕭紫煙怔怔地瞧著慕容顏，臉上緩緩滑下兩道清亮的淚痕，她痛苦地哽咽道，“奴婢出身卑賤，本就死不足惜，又豈敢怪罪于殿下心上之人。。?！?br/>
    慕容顏聽了，連忙擺手道，“紫煙，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可以息事寧人，別再節(jié)外生枝了。。。”

    “殿下這般護(hù)著那個女子，果然是因為。。。她很像她吧。。?！笔捵蠠熎嗳灰恍Γ位斡朴频貜拇采献似饋?，跪在慕容顏面前。

    “你這是干甚么？”慕容顏一驚，忙上前用力拉住蕭紫煙。

    只聽她傷痛哀絕地說道，“殿下。。。你可知道等一個人從天亮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的滋味？”

    蕭紫煙的聲音是那樣的凄楚，聽得慕容顏心底一痛，默然垂下頭去。

    “我一直在等，等著有一天你能回心轉(zhuǎn)意，愿意把我當(dāng)作你真正的妻子。。。可如今，盈兒都長那么大了，我卻還在一直自欺欺人。。。殿下，紫煙從不敢奢求什么，只要殿下在心中留一處角落給紫煙，難道這都不行嗎？”

    慕容顏聽得無不動容，她紅著眼眶，聲音有些顫抖，“紫煙，是我對不住你。。?？晌摇?。?？晌移鋵嵤恰?。?！彼谛闹袙暝?，幾乎就想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蕭紫煙。

    她心中想要的丈夫，自己是永遠(yuǎn)都成為不了的。。。

    而自己能給她的，也只能是一個名分罷了。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地敲門聲，雪姨的聲音恭謹(jǐn)?shù)仨懫穑暗钕?，娘娘，奴婢送衣衫來了?！?br/>
    慕容顏心中一凜，忙將剩下的言語吞回腹中，她扶起蕭紫煙坐回床上，定了定神道，“進(jìn)來吧?！?br/>
    雪姨帶著兩名婢女捧著衣衫毛巾進(jìn)來，她含有深意地掃上慕容顏和蕭紫煙，不動聲色地垂首道，“殿下身上的衣衫也濕了，請容奴婢速速伺候殿下更衣。”

    慕容顏感激地望了雪姨一眼，復(fù)而對著蕭紫煙，有些心虛地說道，“紫煙。。。當(dāng)務(wù)之急是你需好好調(diào)理身子，不要想太多。。。我很快便再來看你?！?br/>
    說完，她便和雪姨一起回到自己寢殿，不敢再看身后一臉幽怨的蕭紫煙。

    “殿下，您方才是想把真相告訴她嗎？”

    雪姨一邊幫慕容顏綰束起披散的發(fā)，一邊輕聲問道。

    慕容顏一聲長嘆，輕輕伸指撫上銅鏡中雌雄難辨的自己，啞聲道，“這些年，你究竟負(fù)了多少傻女人？”

    雪姨聽得心中倏地一澀，良久，才道，“殿下卻是最傻的那個女子，明明肩負(fù)了那么多隱忍。。。卻又不得不一直裝下去。。。殿下你。。。累嗎？”

    慕容顏苦笑了兩聲，卻沒有回答，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眸。

    怎么可能會不累呢？

    一直戴著那副或許一生都取不下來的面具，怎么會不累呢？

    變成今日這副模樣，其實并非自己所愿，如果可以選擇，誰不愿做一個真實的自己呢？

    誰會愿意一再自傷，傷人，卻還要堅持隱瞞著一個可笑又可悲的真相呢？

    “公主如果知道會這樣。。。她一定會后悔當(dāng)初的決定。。?！毖┮虨槟饺蓊亷辖鸸?，傷感地低喃道。

    “我相信。。。母妃都是為了我好。。?！蹦饺蓊佈銎痤^，黯然說道。

    “公主她。。?！毖┮虉?zhí)冠的雙手一僵，唇瓣微顫，卻終是欲言又止，化為一句濃重的嘆息，“唉，殿下您受苦了。。?！?br/>
    慕容顏張開了眸，從銅鏡中盯著面色悲涼地雪姨，突然問道，“雪姨，你說。。。到底是離開的人可憐，還是留下來的人可憐？”

    雪姨沉默不語，不知該如何回答。

    慕容顏站起了身，搖著頭，笑道，“或許生而為人便都可憐罷。。。若有來生，男人也好，女子也罷，我都不想做了。。。我啊，寧愿做那鳥獸蟲魚，花草樹木，也總好過做這身不由己的人了，你說是不是？”

    “殿下。。。你。。?！毖┮躺斐鍪謸嵘夏饺蓊佅莸哪橆a，眼底染上最深的心疼。

    “我出去走走，勞煩雪姨幫我照看著紫煙和盈兒?！蹦饺蓊佄⑽e開臉，扯著嘴角勉力笑道。

    “是。。?！毖┮掏饺蓊侂x去的背影，突然問道，“殿下，那位。。。那位姑娘殿下又打算如何處置？”

    慕容顏腳步微微一滯，知道雪姨指的是蘇璃。

    她沉默了片刻，回眸說道，“就將她在柴房禁足一月，以示薄懲。”

    “殿下，你也認(rèn)為。。。是她將紫煙姑娘推下池的嗎？”

    慕容顏神色復(fù)雜地說道，“無論是不是她，我都必須要這么做。。。這是為了大家好。”

    說完，她整了整衣冠便大步走出殿門，命人準(zhǔn)備馬匹。

    說起來，她今日本是約了一位故人在望月樓相聚，卻因為紫煙落水一事，耽誤了不少時間。

    ‘得得得。。。得得得。。。’

    一串急促地馬蹄聲很快隨風(fēng)消失在襄王府門口。

    策馬騎在在整潔寬闊的皇城大街上，慕容顏聞到了久違的市井氣息，將她心中的滯堵微微沖淡。

    她繞到了望月樓的后門，翻身下馬，徑直推門入內(nèi)。

    她避開那些喝得東倒西歪的酒徒，踏上階梯，走到一間偏幽的雅閣前。

    里面隱隱約約傳來絲竹鼓角與歌女相和的聲音，可慕容顏沒有想太多，便推開了門。

    一股濃重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

    慕容顏微微皺起了眉頭，自行掀開重重的帷帳，低聲喚了句，“顧兄？”

    卻見一名滿臉病怏的清癯男子倒在兩三個歌姬懷中，正與眾女調(diào)笑，“好妹妹，用你那櫻桃小嘴再喂哥哥我一口酒，可好？”

    可那些剛才還笑得花枝亂顫地歌姬突然卻全都噤了聲，齊齊望向門口。

    那男子有些莫名，瞇起眼順著眾女的目光望了過去，見到一名全身上下都透著冷冽氣息的白衣人正冷眼望著自己。

    “顧兄，好興致啊。”慕容顏強(qiáng)壓著心中的怒氣，她終于明白自己裝成浪蕩不羈的模樣是何等的可惡可氣。

    那男子打了一個醉嗝，身形搖搖晃晃地跪伏了下來，嬉皮笑臉地叩首道，“草民顧寒，拜見襄王殿下。”

    慕容顏不悅地問道，“你在此地這般恣意放縱，我皇妹她可知曉？”

    顧寒的脊背不露痕跡地一顫，但依舊醉醺醺地笑道，“恕草民愚鈍，不知草民在此地尋歡作樂與長公主有何關(guān)系？”

    慕容顏皺緊了眉頭，揮手道，“都滾出去?！?br/>
    眾歌姬全都識趣地快步退去，掩緊門扉。

    慕容顏盯著還俯在地上的顧寒，帶著滿腹的疑惑，問道，“顧兄，你這是怎么了？”

    “草民很好啊，草民聽說殿下歸京了，開心得不得了，便在此地擺酒為殿下接風(fēng)。”

    慕容顏用力扶起顧寒，感激道，“顧兄，別再草民草民的了，我在雍北時，也很記掛著你和晴妹妹。。。”她頓了頓，卻猛然發(fā)現(xiàn)顧寒臉色蠟黃，沒有一絲血色，便擔(dān)憂地道，“顧兄，你病了嗎？怎么還這樣喝酒？晴妹妹怎么沒跟你在一起？”

    顧寒卻沒回答，只是扯著嘴角，笑道，“殿下，這次你回來，顧某其實有一事相求?！?br/>
    “你我是生死之交，客氣什么，但說無妨。”慕容顏道。

    顧寒對上慕容顏的淺眸，一字一句地說道，“長公主早已過尋夫覓嫁之年，請殿下你幫長公主找一個好駙馬?！?br/>
    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瞬，便聽‘碰’的一聲巨響，慕容顏一把揪住顧寒的衣領(lǐng)，將他按在酒桌之上，高舉著拳頭怒吼道，“你在說什么胡話？你想辜負(fù)我妹妹？！”

    顧寒側(cè)頭望著桌上的酒盞被打翻，里面的佳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目露惋惜地道，“真是可惜了。。。浪費了這等好酒。。?！?br/>
    “顧寒！你回答我！”慕容顏惱極了，揪緊了顧寒胸前的領(lǐng)口，“你。。。你怎么能拋下我妹妹不管？”

    顧寒突然狂笑了起來，直笑到氣息不暢，他才回過眸，喘息道，“殿下，人都是會變的。。。你都能拋下冷嵐歌，我又為何不能。。?！?br/>
    話沒說完，顧寒臉上便生生挨了一拳。

    只見慕容顏氣得渾身發(fā)抖，雙眸通紅，拳頭攥得指節(jié)分明，她恨聲道，“顧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哈哈，這不是很好嗎？”顧寒昂起頭，艱難地笑道，“冷嵐歌沒跟你在一起，成就了一個帝國的皇后，若她能放下我，那她也還會是大燕最尊貴的長公主。。。”

    “住口！”慕容顏怒不可遏地又是一拳，打得顧寒唇齒滲血。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慕容顏覺得很難過，她不愿看到顧寒和慕容晴重蹈自己的覆轍，不愿看到最初笑得心照不宣的四人全都走上萬劫不復(fù)的死路。

    顧寒卻突然沉默不語，目光穿過窗格，有些散遠(yuǎn)。

    “你在看什么？”

    “我沒在看，我是在聽?！?br/>
    “聽什么？你和我妹妹的事還沒完呢。。。”慕容顏有些惱怒，在這個關(guān)頭，這個顧寒在搞什么名堂。

    “噓，你聽。”

    顧寒緩緩閉上了眸，有一絲輕松之色慢慢浮上他病怏怏地臉龐。

    慕容顏只好沉住氣，側(cè)耳傾聽，隱隱有一縷琴音逾墻而來，雖因距離較遠(yuǎn)，聽不真切，但音韻清靈，卻令人陡生滌塵靜心之感。

    慕容顏的淺眸慢慢恢復(fù)澄明，她仔細(xì)聆聽了半刻，不禁贊道，“這是何人撫琴，意境非凡啊。”

    “是望月樓的頭牌，殿下可要見見？”

    慕容顏一下子便想到了蕭紫煙，她曾是望月樓的花魁，箏藝超群，有燕京一絕之譽(yù)，可如今卻還是因為自己淪為一個獨守空閨的可憐女子。

    “不必了，我對風(fēng)塵女子不感興趣?！蹦饺蓊伒恼f道。

    “哈哈，殿下有所不知，此人可不是普通的風(fēng)塵女子。”顧寒笑道。

    “別打岔，我且問你，你跟我妹妹到底怎么了？”慕容顏正色道。

    “殿下。。?！鳖櫤従徧痦澏兜嘏e起酒壺，只見他咬緊了牙關(guān)，朝酒杯里倒酒，卻一直打著戰(zhàn)，酒灑了一地。

    他伸出同樣顫栗不止的左手穩(wěn)住右腕，才好不容易倒準(zhǔn)了酒。

    他艱難地舉杯一飲而盡，苦笑道，“你看到了吧，如今的我，連酒杯都拿不穩(wěn)，就是個廢人，又怎能害公主因為我而耽誤了一生的歸宿?！?br/>
    當(dāng)年楚王謀逆，將身為御前侍衛(wèi)的顧寒打入死牢，用鐵鏈穿了他的琵琶骨，折磨了他一年之久。直到當(dāng)今圣上率軍破京，他才得以重見天日，可失了一身武藝不說，雙臂也廢了。

    “對不起。。都是我當(dāng)初未能救出你。。?！蹦饺蓊仧o比愧疚，當(dāng)年死獄之劫，她為了救冷嵐歌之父冷宥，卻沒能將顧寒一同救出。

    “顧某能大難不死，早已毫無怨言了。”顧寒望向慕容顏，鄭重道，“如今我只愿你妹妹能找到一個真正可以照顧她的良人，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顧兄。。?！蹦饺蓊佭煅首?，不曾想，他竟是這般苦心，“晴妹又怎會是那種薄情寡義的女孩?！?br/>
    “我知道她不是，所以我只能求你。。。求你讓她忘了我這個廢人，重新開始吧?！鳖櫤澯朴频嘏e杯倒酒，閉目又飲下一杯。

    “夠了，你別喝了?！蹦饺蓊伾锨胺銎鹚苤T外走去，“我定會想法子治好你，告訴你這家伙，這輩子我可只認(rèn)你一個妹夫?！?br/>
    顧寒微微一笑，帶著醉意，在慕容顏耳旁輕聲說道，“以前我不懂你，不明白你為何不去爭取像弟妹這么好的女子。。。如今我才懂了，當(dāng)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唯一的企求，便是希望有人能給她更好的幸福，予她一世無憂。。?！?br/>
    “別說了?！蹦饺蓊亴χ砩鷫羲赖念櫤f道，“其實，你并不懂。。。若我能跟你一樣。。若我真能跟你一樣。。?！?br/>
    如果自己真能跟他一樣為男兒，定會把她奪回來，由自己來給她一世安寧。

    可惜，沒有如果，有些事情，或許早就注定好了。

    有些人，注定是自己無法擁有的。。。

    慕容顏架著顧寒從望月樓的后門走出時，在后院中的樹下看到一名青衫公子，他抱著琴，獨自仰頭賞花。

    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后，那公子垂下眸，朝院門方向展顏一笑，陽光的斑點從樹葉縫隙間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臉上跳動著，愈發(fā)顯得那個笑容生動之極。

    “公子，九王爺派小人來喚您過去對弈呢。”一名小侍跑來，從那青衫公子手中接過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空蕩蕩的院門，不解地問道，“公子，您在笑什么呢？”

    只見那青衫公子拂了下肩頭上的落花，笑得一臉隱晦，“時候到了?！?br/>
    “公子是指什么？”

    那青衫公子伸掌，輕拍了下那小侍的額頭，“當(dāng)然是，博弈的時候到了?！?br/>
    只不過，這一次，博的是天下之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