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問得十分無理,岳沉檀眉頭一皺,正想開口,就聽瑤光殿外傳來一陣疏朗笑聲,隨著笑聲逼近,一股酒氣也愈發(fā)濃郁地鉆入眾人的鼻孔中。來人未曾開口,先打了個心滿意足的酒嗝,然后道:“賈老弟,好久不見。”隨即他狐疑地掃了掃圍成一圈的人,“你們圍著他作甚?他可是我的人。”
“我的人”三個字出口,岳沉檀面色一冷,更無一點溫度。
“哎呀,這不是裘長老嗎?”一個裝腔作勢的聲音響起,正是莊不茍。
“喲,原來莊長老也在啊。”裘萬盞迷迷瞪瞪地半張開眼,瞟了一眼莊不茍,然后一把攬住賈無欺肩頭道,“這是渾裘我在龍淵山莊時新收的小兄弟。他本是客棧的伙計,岳少俠身體有恙時多虧了他的照顧才得以康復(fù)。少林諸位僧人對咱們叫花子施恩良多,此番聽聞少林南北兩宗都將前來寒簪宮,我便令他先去尋岳少俠,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原來如此?!鼻f不茍面上露出一個不甚友善的微笑,“原來是跟著裘長老行走的人,怪不得這身行頭,也格外相似。”
丐幫之中,凈衣派愛好整潔的人士向來瞧不起污衣派的蓬頭垢面之輩,再加上莊不茍雖然和裘萬盞同是九袋長老,但在外卻遠(yuǎn)不及裘萬盞有名,自然對他暗恨不已。一有機會,便要找他的不痛快。現(xiàn)今知道這牙尖嘴利的小子居然是裘萬盞的手下,自然把對他的痛恨一并帶到了污衣派身上,一時間,污凈兩派的弟子怒目相對,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裘萬盞卻像沒聽出他的嘲諷之意,隨手在賈無欺沾滿泥土的臉上抹了抹,哈哈一笑道:“先前我總覺得賈老弟什么都好,就是穿衣打扮太體面了些。如今這樣,我才覺得剛剛好!”說著,他朝穿著體面此刻表情神態(tài)卻十分地不體面的莊不茍道,“莊長老,你以為呢?”
莊不茍冷哼一聲,朝手下使了個眼色,退到了一邊。
裘萬盞狀似無意地拍了拍賈無欺的手,賈無欺只覺手內(nèi)被塞入了什么東西,他抬眼去看,裘萬盞已一步三搖地朝易清靈走去了。
“易宮主,不知老曲現(xiàn)下身在何處?他不會是知道我要找他討幾只曲子聽,所以躲起來了罷?!濒萌f盞醉意十足地笑問道。
易清靈淺笑道:“方才我等商討對策時,一時不察,竟又讓曲妹妹想起了傷心事,曲莊主便帶她先行離開了。裘長老若想去尋他們,不妨去羅浮峰看看?!?br/>
“原來如此?!濒萌f盞點了點頭,隨即大大咧咧道,“易宮主,我這一路上看來,有件事覺得你做的很不地道。”
“哦?”易清靈巧笑倩兮。
“我等上山時一路通途,平淡得實在是無聊?!彼戳速Z無欺一眼,“可從賈老弟和岳老弟身上看,這上山之路似乎頗為有趣,易宮主為何厚此薄彼呢?”
“上山之路不止一條,走哪一條,還不是自己選的?”易清靈意有所指道。
裘萬盞“唔”了一聲,似乎被說服了:“看來是渾裘我運氣不好,沒有選到最有意思的那條。不過據(jù)我所知,岳老弟有宿疾在身,我看他現(xiàn)下的臉色,仿佛十分不好?!?br/>
他話音剛落,就聽少林那邊飽含關(guān)切地叫著“師叔”,佛號此起披伏,易清靈面上笑容分毫不減,眨眨眼睛道:“來者都是客,岳少俠既然身體有恙,我寒簪宮自然不會讓他帶病離開。其實方才我就注意到了,只是沒有機會說出口?!?br/>
她朝守在門口的兩個小童道,“繁星朗月,還不來扶岳少俠前往歲寒齋休息?”她又轉(zhuǎn)向岳沉檀道,“我已吩咐丫鬟們先行前往齋中收拾,岳少俠可安心入住。歲寒齋就在靈藥峰上,此峰弟子專修醫(yī)術(shù),晚些時候,他們會前往歲寒齋替岳少俠把脈看診?!?br/>
旁人見她殷勤招待,哪里會想到,岳沉檀和賈無欺二人變成現(xiàn)在這幅樣子,全是拜他所賜。岳沉檀冷冷看她一眼,沒有應(yīng)答。
等繁星和朗月笑瞇瞇地走到岳沉檀面前,賈無欺才向易清靈道:“岳兄喜靜,一切從簡便好,最好莫要搞出些什么鋪張排場,意外驚喜之類的事情。”
易清靈聞言抿唇一笑:“閣下放心,歲寒齋最是幽靜,我派去的,也是最知分寸的下人?!?br/>
賈無欺看她一眼,兩雙俱是不安分的眼睛四目相對,短短一瞬間,便都看懂了對方隱而未說的話語。易清靈興味一笑,賈無欺卻背過身,走到岳沉檀身邊低聲道:“你先去休息,我稍后便到。”
岳沉檀深深看他一眼,眸色晦暗不明,但終究還是只說了兩個字:“小心。”賈無欺鄭重點了點頭,直到岳沉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瑤光殿外,他才收回了視線。
羅浮峰,朱明齋。
曲則全十分恭敬地朝來人行禮道:“參見王?!?br/>
來人一身錦衣玉帶,十分熱絡(luò)地迎了上去,略略一扶,與他把臂同行:“都是一家人,曲兄何必如此客氣?若按輩分,曲兄還算得上是我的舅兄呢?!痹捳f得情真意切,可說話之人乃是天潢貴胄,曲則全又怎敢肆意妄言。
他謹(jǐn)言慎行,即便被來人拉著手臂,也刻意慢上一步,讓對方先行。在宮廷浸淫多年,比起縱情灑脫的江湖人,曲則全更似心思縝密的廟堂之人。
二人走進屋內(nèi),一名正值豆蔻的少女斜倚在玫瑰椅上,手里捏著一條沾濕的錦帕,雙眼微微發(fā)紅,似是剛剛哭過。不過她本就生得楚楚動人,如今臉上淚痕若隱若現(xiàn),更是我見猶憐。一見到來人,她倏地低下頭,雪腮之上浮出兩朵紅暈,潔白的手指不時絞著錦帕,似是不安,又像是害羞。
雖是武林中人,但曲紅綃畢竟是閨中女子,見過的男人不多,這一下眼前猛地出現(xiàn)一個眉眼風(fēng)流的男子,她心跳失常,也在情理之中。
曲則全見曲紅綃見了客人并不行禮反倒像鵪鶉一樣低下了頭,眉頭一皺剛想開口,就見辜一酩笑著朝他搖了搖頭,然后走向曲紅綃,笑著贊道:“這便是我未來的大嫂吧?真是沒想到,皇嫂竟然是這樣標(biāo)致的人物?!?br/>
他不說還好,這么一說,曲紅綃的臉更紅了。她偷偷拿眼覷他,只見他長眉入鬢,素面如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他那一雙脈脈含情的鳳眼立刻看了過來,曲紅綃連忙慌亂地低下頭,繼續(xù)當(dāng)起了縮頭鵪鶉。
“舍妹性格內(nèi)向,不善交際,還請王不要見怪。”曲則全見妹妹如此不爭氣,只好硬著頭皮賠罪道。
“無妨。”辜一酩不在意道,“皇嫂幽嫻貞靜,不是那些長袖善舞的女子可以相提并論的?!?br/>
曲紅綃聞言,兩頰紅得愈發(fā)嬌艷。
“不知王此番大駕光臨,所為何事?”曲則全為辜一酩添茶之后,問道。
辜一酩面色一肅道:“皇嫂出了這種事,做兄弟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我此番前來,一是替皇兄看看皇嫂近況,若是吃穿用度有短的缺的,只管朝我開口。另一樣,這賊人既然敢惹到我皇家頭上,就該做好相應(yīng)的準(zhǔn)備?!彼Z氣凌厲道,“聽聞不少武林同道為此事齊聚一堂,王府當(dāng)然也要出一份力?!?br/>
聽了這話,曲則全自然千恩萬謝,若不是辜一酩攔著,他恐怕就要給辜一酩跪下叩頭了。等辜一酩離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曲紅綃終于開口道:“哥哥,你說王這次前來,究竟是為了……”
“恐怕是做給大皇子看的吧。”
“可我已經(jīng)這樣了,他卻還叫我‘皇嫂’……”曲紅綃絞緊了手帕,頓了頓,小聲道,“大皇子總不會還要迎我入府吧?!?br/>
曲則全眼神倏地一利,盯著她道:“怎么,你很不想嫁給大皇子嗎?”
“沒,沒有。”曲紅綃慌忙低下頭,囁嚅道,“只是出了這種事,恐怕沒人會愿意娶我這樣的女子進門?!?br/>
曲則全見她一副傷心悲痛模樣,語氣不由放緩了幾分:“別擔(dān)心,就算大皇子不愿意,我也會……”
也會怎樣,他卻沒有說出口??蛇@樣的話,不僅沒有安慰到曲紅綃,更是令她的臉色又難過了幾分,或是為了讓自己的哥哥寬懷,她的臉上勉強露出了一絲笑容。
瑤光殿外,一個鮮有人經(jīng)過的僻靜角落里,裘萬盞望著賈無欺,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怎么會在這里?”原本稀松的醉眼此刻一片清明,裘萬盞無奈道,“莫非哪里有渾水,你便要往哪里踩?”
賈無欺也十分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說出來恐怕你不信,那懸賞榜上的采花大盜,長著我的模樣?!?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