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已經(jīng)徹底傾覆了，只露了一側(cè)船舷在水面上，看著還在緩慢地下沉，應(yīng)該是底下已經(jīng)被鑿穿了。

    船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只剩了盞未熄滅的燈籠，剛好擱在還未下沉的船舷那一側(cè)，紅彤彤的，這會兒看著，格外讓人觸目驚心。

    而在畫舫周圍，撲騰著一些人，漂浮著另一些人，橫七豎八的，遠遠望去，配著清冷的月光，讓人感覺到一種靜靜的殺機。

    漂浮著的人都一動不動的，看樣子已經(jīng)都不行了，撲騰著的那些人，則是時不時地被拖下水里，在經(jīng)過一番掙扎和搏斗后，便再也看不見了，想來也是不行了。

    周衡努力穩(wěn)住心神看了看，可惜如今太液池的水面上只有那么一盞孤獨的紅燈籠，靠著頂上明亮的月光，倒是可以把底下的情形都看得清楚，但畢竟是夜晚，要想具體辨認出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在等待救援，還是有些費勁的，只能看身上的穿著和頭冠，反正都是男的。

    于是船身旁邊某個一動不動臉朝下的人，身上一身明黃色的衣服，想來便是皇帝了。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為之，那尸體剛好就在那盞紅燈籠旁邊，月光照在明黃色衣服上，猶如在昭告岸上的人，皇帝就這么死了。

    岸邊倒是燈火通明，許是被皇帝的尸體所刺激，這會兒無數(shù)的人在爭著下水，甚至有些看著是老年大臣模樣的人，哭喊著往水里撲去。

    但這些人看著應(yīng)該大都不會水，也不知太液池的深淺，是以有些人剛下水不久就開始撲騰了，反倒連累岸上的侍衛(wèi)再跳下去去救助他們，場面很是混亂。

    哭聲一片，聽著大部分都是在喊“皇上”的，但仔細聽，也有一些雜音，有的在喊“太子”，甚至還有些女的聲音在喊“老爺”，估計是在喊那些岸邊不顧自己性命堅持下水的旱鴨子大臣。

    見到這幕場景，沈復(fù)和三公主都默不作聲情緒沒怎么外露，姜皇后也沒什么太大的反應(yīng)，拿著帕子掩著嘴，旁邊的嬤嬤一直在低聲一邊哭一邊努力安慰自家主子，站在不遠處的那幾個老王爺則是急得直跺腳。

    但也只是跺腳而已，周衡看著，他們的腳沒挪動半分。

    看到這一幕，周衡心念一動，忽然想到：

    二皇子不是也在畫舫上么？

    也不知如今是已經(jīng)被人悄悄救起來了，還是按照自己所猜測的，被想要自己稱帝的三公主給假戲真做滅掉了？

    想到這兒，周衡便故意顫抖著聲音問沈復(fù)：

    “王爺，皇上，皇上和幾位皇子，難道，難道都是在…”

    沈復(fù)回頭剛打算張嘴，那個嘴快的微胖老頭又插話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捶著胸表示：

    “唉，別說皇上和幾位皇子了，就是宗室里的王爺們，這次也都上了船??！天殺的，這都是哪里來的賊人，竟然要如此滅我！”

    一邊說一邊又大聲嚎哭了起來，看來應(yīng)該也有家人在船上。

    “閉嘴！”三公主這次又轉(zhuǎn)頭毫不客氣地呵斥了聲：“要不是母后憐惜你們幾個老不朽的，這會兒別說你兒子了，連你也在那水里漂著！”

    媽呀，沒想到一鍋端的范圍竟然遠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廣啊！這是要把他們老陳家的人都一網(wǎng)打盡么？

    怪不得剛才那老頭說四皇子身份貴重，眼下他可算是岸上的獨苗一根了啊。

    目瞪口呆之余，周衡倒是再一次慶幸，她家阿復(fù)不姓陳，又算是在替未婚妻守孝，算是有很合理的借口避不上船。

    只是，宗室們滅了也就滅了，這幾位王爺看著如此愛惜自己，兒子沒了又怎樣？不依舊管自己在這里一動不動地哭嚎？

    想到這兒，周衡覺得自己之前的猜想離真相越來越接近了—

    三公主應(yīng)該是想借著太后施恩保住這幫老頭的性命，想讓他們以宗室的名義來擁護自己吧？搞不好這幫老頭如今就在慶幸自己逃過一劫，甚至還在想著以后再找個年輕漂亮的小老婆生兒子呢。

    可以可以，不錯不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周衡眼帶敬佩地看了下三公主的背影。

    沈復(fù)在這時看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下，然后周衡聽到他沉聲問了句：

    “皇后娘娘，是否要讓臣出去說一聲，派人去請沈太師他們過來？”

    姜皇后自然是早就有所準(zhǔn)備的，雖則以帕掩嘴狀似悲痛，卻依舊點點頭嘆息著說了句：

    “有勞靖王爺了！”

    沈復(fù)點頭，看了眼周衡與她擦肩而過，打算出去叫外頭的禁衛(wèi)軍。

    三公主卻在眼看著沈復(fù)出門后眼睛往四周一看，隨后指了指周衡旁邊那位宮女：

    “你也出去下，去旁邊的水榭看一看，太后娘娘可有好轉(zhuǎn)？要是身子撐得住，就請她過來?！?br/>
    那宮女應(yīng)了聲是，身子還未移動，姜皇后也發(fā)話了，一副話事人的口吻吩咐那宮女：

    “還有貴妃淑妃她們，想來有太醫(yī)及時救治，這會兒要是身子無恙，也請盡量過來吧！”

    又朝三公主微微一笑，說了句：

    “多謝三妹妹提醒?！?br/>
    這是開始對上了吧？周衡決定默默地回到對自己應(yīng)該無害的梁嬪母子身邊去。

    旁邊的那幾個老頭，則是迅速地做出了該站哪邊隊的決定，其中兩人，也就是剛才被三公主訓(xùn)斥過的那兩人，選擇了姜皇后隊，瘦老頭拱拱手說了句：

    “有勞皇后娘娘了，如今這情形…唉，四皇子年幼，以后得辛苦您啦！”

    旁邊的微胖老頭點頭稱是。

    好歹也是個長輩，對著個年輕輕的皇后這般卑微？

    還有，四皇子的生母可是梁嬪，這兩人怎么就跟沒看見似的？

    也太勢利了吧？

    已經(jīng)走回到梁嬪母子身邊的周衡在心里搖頭，一邊跟梁嬪對了個眼神，微微搖了搖頭。

    梁嬪眼睛一紅，低下頭抱住了兒子。

    四皇子這會兒也不知是困了還是被大人們的樣子給唬住了，倒是乖巧地窩在母親懷里。

    另外兩個老頭，倒是選擇了三公主隊，其中一個瘦高個的老頭，沉聲說了句：

    “所幸還有太后娘娘，先帝駕崩后，太后一力輔佐皇上，如今皇上…還得請?zhí)竽锬锍鰜碇鞒执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