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他家娃兒,”面黃肌瘦的婦人撇嘴道,“都死了好幾天啦?!?br/>
“哦,那咋還不給埋了呀?”玲瓏還是第一次見到背著尸體卻不為了吃的人。
“他就是個傻子,不懂這個,”婦人擺了擺手,“自己不埋,也不讓別人扔,護得可嚴實了……”
“他不懂,你們不會幫他埋了嗎?”玲瓏問道。
婦人搖搖頭道:“那得多耗力氣啊……”
玲瓏知道婦人的意思,現(xiàn)在大家都沒吃的,光走路都能累死人,誰還能分出力氣去管別人家的事情呢?
在這之后,玲瓏就卸掉了對那個大個子的防備,遇見大個子的時候也不躲了。就像那個婦人所,像他這樣背著自己死去的親人趕路的人,的確只能是個傻子了。
——
又過了三天,在玲瓏可以看到高聳入云的雪山遠遠地矗立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路過的村就開始有鄉(xiāng)紳地主分發(fā)“糧食”了,這些“糧食”大多都是榆樹皮、草根粉煮成的糊糊粥或是觀音土、野菜、糙面混合蒸成的窩窩頭,并不是真的糧食,可餓壞了的流民們依然將其視作大餐,每次遇到的時候都是一場混亂的爭奪。
已經(jīng)啃了好幾天苦樹根的玲瓏看到這些吃食,也是眼睛都要發(fā)光。可無奈多食寡,瘦孱弱的玲瓏和薛家老人很難搶的過別人。
不過,玲瓏和老人還可以在野地里找到一些草根和樹葉果腹,比之前連跟雜草都找不到一根的大荒地,已經(jīng)好得太多了。
出了大荒地之后,老人總是念叨著:“這是有了活路了,老天爺給活路了……”有時念叨著念叨著她就不住地掉眼淚,玲瓏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的孫子薛寶娃。畢竟,距離薛寶娃死去的時候也只過去了七八天。
老人總這都是神明安排的“命”。老人講,寶娃出生的時候,寶娃爹心疼糧食,沒有按照“七大碗八大碟”的規(guī)矩向神明祈福,所以神明就沒有給寶娃“好命”。
老人也總,是“神明”保佑她們兩個活著走出了大荒地,能活到現(xiàn)在的人都是有“神明”祝福的人。
老人是一個相信“神明”的人,除過寶娃死去的那兩天,她幾乎每天清晨都要拉著玲瓏向四面八方磕頭,求神明保佑她們今天也要活下去。
可玲瓏卻不覺得有什么“神明”保佑,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話,那也不會是什么好神。東皓國已經(jīng)近十年沒有下過雨了,如果神明真的想要給她們活路的話,不應該先下一場雨嗎?
玲瓏認為萬事還得靠自己,若是大家都要找神明保佑,那么神明豈不是要累死了。
……
臨近正午,大石橋唐家善鋪里面的吃食都已經(jīng)被流民哄搶一空,在強大的競爭對手面前玲瓏又一次一無所獲。她沒有時間懊惱,趕忙跑到村東頭的野地里,好去占個挖菜根的好位置,要不這一天就又要靠喝涼風渡過了。
等她過去的時候,村東已經(jīng)遍地都是挖野菜的流民們了。
她好容易找到一塊空地,正翻弄著土疙瘩找野菜根時,一群蒼蠅隨著一股臭味飛了過來。玲瓏周圍的流民都受不了,捂著鼻子跑到了遠處。玲瓏抬頭,看見那個背著死孩的大個傻子,像一座大山一樣,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
玲瓏正猶豫著要不要給他騰個位置,只見一水和兩個窩窩擺在了她的面前。大個子沖她嘿嘿一笑,“啊——啊——”地了兩句。玲瓏這才注意到這個大個子竟然還是個啞巴。
玲瓏想到幾天前大個子搶了她的水的時候,也是這樣呆呆地站在她面前,并沒有要搶,只是指了指那個水,玲瓏就嚇得趕緊雙手奉上。而大個子似乎以為玲瓏是好心送給他的,所以這個大個子現(xiàn)在是來報恩的?
玲瓏將水和窩窩藏到了懷里。大個子看見玲瓏收了他的回禮便放心地轉(zhuǎn)身要離開。
“你娃娃已經(jīng)死了,得埋在地里才能好投胎?!绷岘嚊_著大個子的背影喊道。她并不認為大個子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會知道報恩嗎?在這個世道,懂得獨善其身的聰明人的確很多,可懂得報恩的卻一定不是個傻子。
大個子回頭愣愣地看著玲瓏。
“俺幫你埋了他吧,”玲瓏建議道,“俺見過俺娘下葬?!?br/>
大個子聽懂了玲瓏的話,不一會就挖了一個不大不的深坑,將死去的娃娃安安穩(wěn)穩(wěn)地放了進去。
玲瓏為這個死去的娃娃做的悼詞依然是:“愿你的來世,可以日日飽餐,富足安康?!保髠€子趴在地上嗚嗚哭了許久。
在安葬了這個娃娃后,玲瓏邀請大個子加入了她和薛家老人的隊伍,大個子也欣然跟隨。
薛家老人最初對這個大個子是非常不滿意的,因為他臭烘烘的而且滿臉兇相。可當老人見到大個子在流民中搶糊糊粥和窩窩頭的不凡身手的時候,便也再也不多什么了。
每次吃飯的時候,薛家老人還總把自己的窩窩掰一半分給大個子,她,這么大的塊頭肯定得多吃。
——
五月十五元洲國封國大禮后,舉國同慶了七天七夜。
在這七天七夜中,最熱鬧的地方莫過于元洲國的都城上元城了。城中大街巷掛滿了彩旗紅燈,人們就像過節(jié)時一樣穿著新衣走在街上,觀賞著舞龍舞獅、游藝雜耍。走南闖北的販們也都聚集在這里,南腔北調(diào)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寬達數(shù)丈的繁華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車馬絡繹不絕。
到處都是一派盛世繁華景象,而上元城南的梅子街卻一如往常地僻靜。
隔著棲霞河和幢幢樹影可以遙遙聽到對面人聲鼎沸,絲竹笙簫不絕于耳。而梅子街這邊卻行人寥落,清幽寂靜,只有街邊棲霞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和幾聲蛙叫鳥鳴頗添生趣。與河對岸相比宛如兩個世界。
蘇成益倒是非常滿意這樣的清凈,如今他已經(jīng)年過七十,看過太多浮華過眼云煙,早已不愿沾染世俗的喧囂。
他現(xiàn)在與好友孟翁在河邊對弈,也正需要這樣清幽的環(huán)境。
“近來蘇兄的棋藝倒是頗為精進……”孟翁捻著花白的胡須又一次陷入了長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