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人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云鎮(zhèn)。令宋韻意外的是,盛予正也跟著他父母一起前來。雖然她對這件事已經(jīng)沒那么耿耿于懷,但站在病房門口,看到這一家三口,還是覺得諷刺。
她目光只虛虛在那三人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然后邁開步子,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要見人的是宋父,她并沒有想與那個女人有任何牽扯。
等到走到走廊盡頭,她下意識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只見那三人已經(jīng)站在病房門口,但是還沒進去,三個人都轉(zhuǎn)頭看著她的方向。
女人的眼睛通紅,隔得老遠,宋韻都看的清楚。而盛予正微微皺眉,神色莫辨。
她面無表情地對他們對視幾秒,又回過了頭,去看向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有人走到自己身旁停下。她歪頭看了眼,看到目光深深的盛予正。
她不由得又回頭看向剛才的地方,病房門口已經(jīng)沒有人影。
“你爸爸讓他們進去說話了。”盛予正柔聲為她解釋。
“謝謝你?!彼?。
“不是我說服他們過來,我只是轉(zhuǎn)告你的話,他們就立刻決定過來與伯父見面。其實……”
宋韻打斷他:“你不用為他們解釋什么,這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br/>
盛予正無奈笑了笑:“我是想說,其實他們長輩之間發(fā)生過什么,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
宋韻道:“如果你知道什么,肯定也不會是事實?!?br/>
盛予正猶疑片刻,道:“他們不是惡人?!?br/>
“甲之甘露乙之□□。對你來說不是,對我來說是?!?br/>
盛予正沉默。
宋韻到底還是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分,無論這個男人的父母是誰,無論他曾經(jīng)對自己有多大的欺騙,但他做過的那些事情,足以抵消這些。
何況,這或許真的事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她轉(zhuǎn)頭看向他,問:“你什么時候走?”
盛予正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們先過去,我等手中幾個國內(nèi)的大項目結(jié)束,再過去?!彼D了頓,“大概兩個月后就走吧。”
他說這話時,漆黑的雙眸,一直深深地看著宋韻。
宋韻被他這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睛,她訥訥道:“哦,挺快的?!?br/>
盛予正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無奈:“華爾街那邊的辦公點和人員已經(jīng)配備好,只等我過去就行?!?br/>
宋韻又訥訥點了點頭,不知為何腦子忽然有些空白,好像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再說什么。她有點懵懵地轉(zhuǎn)頭去看病房門口,隨口道:“怎么還不出來?”
盛予正輕笑一聲:“他們二十多年沒見,有些話不是一時半會說得完。”
宋韻腦子稍稍恢復冷靜,皺了皺眉:“我爸不知會不會被氣出病來?”
盛予正道:“活到他們這個年紀,什么恩什么怨,都沒那么重要。你不用太擔心。”
本來宋韻只是隨便說一句,可現(xiàn)下卻真的腦補會出什么問題,轉(zhuǎn)身道:“我還是去看看,我爸剛剛恢復,可激動不得。”
盛予正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你真的別擔心,要是有什么事,我爸他們會出來叫醫(yī)生。你別打斷他們想說的話?!?br/>
宋韻蹙了蹙眉,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也便停下了動作。
就在這時,夏陽忽然從電梯門口走出來,隔著幾米的距離,一眼就看到他們兩人。盛予正握著宋韻的手,在夏陽的目光落過來時,自動松開。
夏陽朝兩人笑了笑,走過來問:“他們來了?”
宋韻點頭:“來了。在病房跟我爸說話。”
夏陽點點頭,看向她旁邊的盛予正:“盛總,好久沒見?!?br/>
“好久不見?!?br/>
夏陽呵呵笑了笑,從手里提的小袋子拿出一個蛋糕,遞給宋韻:“早上你沒吃多少,我估計中午你一時半會也沒空吃飯,給你買了喜歡的提拉米蘇,先吃點墊墊肚子?!?br/>
宋韻接過蛋糕,咬了一口,問:“你吃過午飯了嗎?”
夏陽:“等你一塊吃?!?br/>
盛予正道:“我也還沒吃,要不然我們?nèi)齻€一起吃個飯吧,我也不知道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br/>
宋韻看了看病房門口,有點猶豫。倒是夏陽樂呵呵拉了了她:“行啊,故人重復,宋叔估計有很多話要說,咱就別在這里瞎等,我媽馬上來給宋叔送飯,有什么事她會看著。反正他們都認識。咱做小輩的就先避一避?!?br/>
宋韻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點點頭:“好的?!?br/>
三個人選了醫(yī)院外面的一家小面館。裝修簡陋,但勝在味道不錯。夏陽和宋韻吃過很多次。
盛予正大概是從來沒在這種地方吃過飯。拿起那方便筷,打開時,稍稍遲疑了一下,才去攪拌碗里的面條。
夏陽看著他的動作,笑了笑:“這面味道不錯,我和宋宋都挺喜歡的?!?br/>
他邊說,邊將自己碗里的牛肉挑在宋韻碗中,又將她的蔥花挑了出來。他做得自然而然,像是這動作做了無數(shù)次,而宋韻也像是習以為常。
盛予正目光暗了暗,看著自己碗里的牛肉,悻悻夾了一塊放入口中,明明味道不錯,卻食之無味。
宋韻并沒有什么胃口,碗里的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夏陽看了她一眼,問:“吃飽了?”
宋韻點頭:“飽了。”
夏陽道:“再吃一點唄,你這幾天都沒怎么吃多少?!?br/>
“真的飽了?!?br/>
夏陽撇撇嘴,將她的碗拿過來,抱著將剩下的吃光。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只要兩人都在家中,大部分時間都會一起吃飯,無論是在宋家還是夏家。分享食物早就成為一種習慣。夏陽家境貧寒,不喜歡浪費,所以宋韻吃不完的東西,他通常都會幫忙消滅。
盛予正看著兩人如此自然的互動,忽然就沒了一絲胃口。
其實這面的味道真的不錯,加之旅途奔波,他本來也有幾分饑餓,可是現(xiàn)下忽然就覺得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塞滿了一樣。
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些不敢面對現(xiàn)實一般,想要遁逃。他知道,自己對宋韻來說,真的就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
其實上輩的事與他無關(guān),他不應該來這里的,不過是正好有了個牽強的借口,再見她一次,可現(xiàn)在卻發(fā)覺,再見不如不見,不過是連最后那一點微笑的火光,都生生撲滅。
夏陽以為他是不太喜歡,隨口問:“不合胃口嗎?要不要換一家?”
盛予正搖搖頭:“已經(jīng)差不多飽了。”
夏陽笑了笑,頓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問:“對了,盛總,盛世資本總部遷去華爾街,你真的打算常駐那邊了嗎?”
“嗯?!?br/>
“那國內(nèi)的事?”
“有兩個副總在這邊?!?br/>
“你不會再親自打理國內(nèi)的項目?”
“不會。”
“那會不會?;貋砜纯矗俊?br/>
盛予正搖頭:“應該不會,我父母也已經(jīng)移民,我們是在國外生活?!?br/>
夏陽訕訕點頭,看了看對面低著頭看不出表情的宋韻。
片刻之后,宋韻面無表情抬頭,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我回去醫(yī)院看看?!?br/>
三人走回醫(yī)院,剛出電梯,就看到三人站在病房門口,算不上抱頭痛哭,但那抽泣聲在走廊里看是很明顯。
夏陽皺了皺眉,先快走過去叫道:“媽!”
夏母轉(zhuǎn)頭看到兒子,擦了擦眼睛,拉著他道:“這是我兒子夏陽?!?br/>
夏陽有點尷尬地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幼時肯定與眼前的人常見,但五歲之前的記憶實在寥寥,他對她毫無印象。
他忽然覺得宋韻有點可憐。
夏玉敏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動,只笑了笑道:“真好,一表人才,跟他爸爸長得很像?!?br/>
她說這話時,余光一直看著不遠處的宋韻,于是連帶著聲音也有些顫抖。
夏母看了看她,又轉(zhuǎn)頭看了向宋韻。宋韻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目不斜視地站在病房門口,握住門把,連半個眼神都沒給旁邊的女人,只淡淡開口道:“如果話說完了,就請離開吧。”
夏玉敏雙眼盯著她,不敢出聲,卻也不愿意移動。
這是這么多年,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女兒,內(nèi)心翻涌地快要讓她站不住,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然只會引來更多的嫌惡。
盛云剛扶著她的肩,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她安慰。
宋韻嘴角冷冷勾了一下,推門而入,將其他人隔離在外。
夏玉敏站在原地,看著那被關(guān)閉的門,本來收住的眼淚又滾了下來。
夏陽媽媽拍了拍她,卻也只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盛予正走過來提醒道:“爸媽,我們走吧。”
夏玉敏盯著那門板,終于還是點了點頭。
宋韻走近她爸躺著的病床,宋父正閉著眼睛,大約只是閉目養(yǎng)神,所以等人一近,他立刻睜開了眼睛。
宋韻暗暗打量了一番自己父親,發(fā)覺除了眼睛微微發(fā)紅,并沒有其他異樣,稍稍松了口氣,陰陽怪氣道:“都說完了?”
“嗯,說完了?!彼胃嘎掏膛榔饋?,靠在床上。
“了了心愿了?看到人家夫妻恩愛,很開心?”
宋父瞪了她一眼,忽然又正了正色:“小韻,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告訴你。我以前一直沒說,是不想讓我這個父親的形象在你心里崩塌?!?br/>
宋韻嗤了一聲:“你本來也沒什么形象?!?br/>
宋父吃癟,還是道:“總之,你聽著,我把我們的事都告訴你。”
“我沒興趣聽。”
“我希望你聽。”
宋韻看了他一眼,見他表情認真,只得妥協(xié):“行,你說我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