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列車發(fā)生“事故”約二十五分鐘前，也就是安圖恩還在“制作”魔術(shù)回路的時候，與他們分開行動的阿爾緹娜還有米斯特，正準備前往位于總計九節(jié)短車廂的列車最中部的餐車。

    事實上阿爾緹娜本想留在房間等待自己好友的訊息——畢竟這次倫敦之行終究是以她和那位“英靈”為中心。但米斯特強勢地想要拉著她出門，所以她最終還是放棄抵抗，跟其離開了房間。

    回想起幾分鐘前米斯特的表現(xiàn)，阿爾緹娜就不由得默默地多看了其一眼。

    和安圖恩兩人曾在“荊棘之森”領(lǐng)域遇到過敵對狀態(tài)的“她”不同，阿爾緹娜與米斯特直接會面的場合也只有昨晚進行對談時的那一次而已。不過即便如此阿爾緹娜也能清楚判斷出，此時的米斯特與昨晚向他們傳遞“教廷”情報時絕非同一人。

    如果說昨晚剛蘇醒的她舉手投足間表現(xiàn)得十分符合“由魔法使制作出來的冰冷人偶”這一設定，那么現(xiàn)在的她則更近似于“鄰家喜歡關(guān)心人的強勢大姐姐”這一形象。

    似乎注意到了阿爾緹娜的視線，米斯特偏著頭看過來。

    “緹娜妹妹，你不高興嗎？雖然我剛才手段是有點強硬啦，可是即使是魔術(shù)師，不好好吃早餐也不行的哦？”

    盡管不明白這巨大的反差中隱藏著什么秘密，但其毫無疑問與魔術(shù)有關(guān)。雖然作為魔術(shù)師的本能讓阿爾緹娜很想就這點仔細進行探究，并且她同樣很好奇昨晚那個“英靈”在面對蘇醒的米斯特時，脫口而出的意味不明的話語。不過現(xiàn)在并非合適的時機，她也只能暫時不去在意，對米斯特的話微微搖頭。

    “抱歉，米斯特小姐，我并沒有在生氣。只不過我不擅長做其它表情而已?！?br/>
    “真可惜哦，明明要是多笑一點的話會更可愛的?！?br/>
    印象中也有人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那已經(jīng)是很久遠的事了。

    當前還不能保證己方安全無虞。對這點心知肚明的阿爾緹娜為了讓自己的思維保持冷靜，瞬間就掃清了自己的胸口積壓的懷念感，順勢還向同行者給出了禮節(jié)性的回答。

    “謝謝你的建議，米斯特小姐，我會努力試試看的。”

    “嗯嗯，這樣才是好孩子嘛。”

    兩人對話期間，已經(jīng)離目的地的餐車不遠。由于羅潔琳蒂他們的房間在隔著餐車的另一側(cè)，所以對阿爾緹娜來說，不存在順路與他們匯合這個選項。

    因此，在聽到餐車方向突然傳來類似重物間互相撞擊的聲音時，阿爾緹娜內(nèi)心的警惕度瞬間拔升到了最高點——根據(jù)她過去歷經(jīng)諸多場合的經(jīng)驗判斷，餐車中毫無疑問已經(jīng)發(fā)生了爭端。

    難道說羅潔琳蒂他們已經(jīng)先行到達餐車，且不慎被敵人發(fā)現(xiàn)了身份？現(xiàn)在就是開戰(zhàn)前夕？

    懷抱著類似的不安，為了防止在最壞的狀況下被來自未知敵人的奇襲一網(wǎng)打盡，阿爾緹娜沒有開始跑動，而是停下腳步，稍稍放出自身的魔力讓其在通道中謹慎地延伸。旁邊的米斯特見狀也難得地保持了沉默。

    而這一舉動最終得到的反饋讓阿爾緹娜安心之余又很疑惑：在餐車引發(fā)爭端的所有人不自覺散發(fā)出來的魔力，與羅潔琳蒂還有那位“英靈”都不同。確切地說，其中大部分人表現(xiàn)出的業(yè)余魔力控制方式，只比外行人好上那么一點點，根本不像是真正的魔術(shù)師。

    現(xiàn)在這趟列車的車票莫非是被當成貨物在黑市里流通了嗎？

    盡管可能性很低，但也能合理解釋當前在提供給魔術(shù)師的專線列車上為何會出現(xiàn)此類人物的狀況。

    但再怎么說，這終歸只是猜測，所謂的事實只有靠雙眼來確認。

    下定決心后，她重新向著餐車靠近。不久后與傳入耳中的怒罵聲同時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擁有紅褐色卷發(fā)、身材矮胖，雙眼瞪圓、口吐飛沫的中年人的身姿。

    “你這無賴！半個月之前說好要以協(xié)議書上的價錢賣給我的東西事到如今卻想漲價？！你們他媽的是在玩我呢！”

    在西裝革履、看著就是普通人的中年人身前，用餐的圓桌凄慘地被掀翻在旁。正隔著空氣、獨自一人鎮(zhèn)靜地坐在他對面豪華木椅上，用像是某種中東地區(qū)教派的儀式法衣包裹著身體的年輕男人不緊不慢地說道。

    “弗萊明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我不清楚你身為收藏家有沒有相關(guān)的情報網(wǎng)，但現(xiàn)在我可以消息大放送一下。在‘瑛國’這片自古以來就流淌著諸多神秘的土地上，目前正發(fā)生著某些足以動搖整個神秘世界秩序的大事。如果你的腦子還保留著一絲清醒的話，應該能明白我想表達什么。”

    “小子，你這是瞧不起人嗎？就算只是身處正常的世界中，像我這個地位的人收到了點風聲的——”

    “那你應該明白，現(xiàn)在不管什么東西，只要被確認為是強力的咒物，價格可都是會水漲船高的。按照行業(yè)現(xiàn)狀合理調(diào)整一下定價，并非是不合規(guī)矩的事情吧？”

    “媽的……”

    讓偷偷窺視著的阿爾緹娜意想不到的是，本來一觸即發(fā)的局面，竟然因為其中一方令人猝不及防的妥協(xié)而稍微平靜下來。

    中年人雖然表面上還是很生氣的樣子，也踢了餐桌兩腳泄憤，最終卻還是坐回椅子上，讓身側(cè)像是他部下的人為他遞上雪茄且點燃，猛地吸了一口后才恨恨地說道。

    “——說吧，你們現(xiàn)在想開個什么價位?！?br/>
    “至少這個數(shù)?！?br/>
    法衣男手勢做得比較隱晦，阿爾緹娜從遠處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從另一邊中年男人露出的表情上可以判斷出，這場談判已經(jīng)有了結(jié)果。

    “小子，我曾經(jīng)和很多像你這樣的人交談，雖然我至今不清楚你們對金錢到底有沒有正確的認知，但作為替代，在漫長的人生中我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愈越是自信，就越可能在不可預料的地方迎來失敗。”

    “弗萊明先生，你到底想說什么？”

    “臭小子，我不想跟你再談啦！”

    只一剎那，中年商人身邊的諸多部下手上都握持好了槍械。他們臉上展露的神情，比起為錢賣命的雇傭兵，更像是上下級關(guān)系嚴明的黑手黨分子——顯然剛才的妥協(xié)終究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然而即使直面數(shù)支槍口，法衣男臉上也沒有絲毫慌亂。

    “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嗎，弗萊明?舒伯特先生？”

    “廢話少說，把東西交出來！”

    既然已是圖窮匕見的局面，再偽裝下去顯然沒有意義。從中年男人的神情與當下的行動來看，他應該早就有了無視商談內(nèi)容，直接進行強奪的心思。

    法衣男多半也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會故意報出不合理價格，借以戲耍對方。而且這場不知從何時開始的談判說不定也有爭取時間的用意潛藏其中。

    另外，再順著這點推論下去的話，提議讓談判在列車上進行的多半也是法衣男這邊吧。而作為讓步，中年男人那邊得到了帶上眾多手下的權(quán)利。

    至于車票究竟是哪方提供的，如今已經(jīng)不重要了。

    事實上，阿爾緹娜的推斷已經(jīng)十分接近爭端背后的真相。但在這樣的她心中，目前的情形也還存在著一個無法判明的關(guān)鍵之處——

    即為了應對談判破裂的狀況，法衣男在列車上準備的后手是什么？

    “緹娜妹妹，有人來了?！?br/>
    方才暫時保持沉默的米斯特突然以曾經(jīng)聽過的冷漠聲音開口，讓仔細思考中的阿爾緹娜悚然一驚。還沒等她針對米斯特提出的警告作出反應，米斯特就用預料之外的力氣扳過她的身體，單手捂住她的嘴并將她按倒在列車房間的墻壁上。

    被米斯特的突然襲擊和其玲瓏有致的身體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的阿爾緹娜正要抗議，就注意到其正用眼神示意她向兩人來時的通道觀望。

    阿爾緹娜雖然一瞬間有些迷惑，但還是順著米斯特的視線看去，于是她注意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個正向著餐車行進的紳士裝男子好像是“虛偽庭院”領(lǐng)導者約拿的朋友？印象中應該是位所屬結(jié)社主要在艾爾蘭境內(nèi)活動的魔術(shù)師。

    比起思考對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列車上并于如此巧妙的時間點進行移動的事，更讓阿爾緹娜感到緊張與羞恥的是對方是否會對眼前她與米斯特身體靠在一起的景象發(fā)表評論。

    豈知男子在從兩人身邊經(jīng)過、即將進入餐廳這一持續(xù)的行進過程中，完全沒有關(guān)注通道中詭異景象的意思。從觀察男子的眼神與姿態(tài)以及魔力的流動，阿爾緹娜可以判斷出男子并非假裝出的視而不見，而是真切地認知著“通道中什么都沒有”這個事實。

    是眼前這位魔法使之女使用了什么伎倆嗎——

    “啊，老師?！?br/>
    相關(guān)的思考被餐車中重新開始的對話打斷，阿爾緹娜重新偏過頭，就看到與中年男人對峙的法衣男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向紳士裝男子行禮，紳士裝男子亦堂而皇之地去往他身邊。現(xiàn)場只有對面完全搞不清狀況的中年男子一行人在愣愣地觀察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

    “雖然遇到了點麻煩，不過我這邊的準備已經(jīng)完成了。”

    心說你除了挑釁對面的商談對象外還有采取什么有建設性的舉動嗎，但阿爾緹娜也不可能站出去對法衣男的話提出反駁。紳士裝男子聽完后則是點了點頭。

    “結(jié)界已經(jīng)布置完成了，因為列車上混進了有些不妙的家伙，雖然我已經(jīng)采取了預防措施，但我們的動作還是要快點?！?br/>
    “讓老師都覺得不妙的家伙？難道是——”

    “除非你能感受到自己的命運，否則不要想著打‘它們’的主意，那不是我們這些層次魔術(shù)師能掌控的存在?！?br/>
    “我知道了，老師?！?br/>
    即便不必思考，也知道男子口中的“它們”是在指誰。如此說來，在自己這邊與米斯特登上列車之后，被留下來的羅潔琳蒂兩人與男子見過面嗎？

    大致推斷出相關(guān)的情形后，阿爾緹娜也只能對己方一行人遭遇的諸多巧合啞口無言。與羅潔琳蒂簽訂契約的那位“英靈”說不定某種意義上是災厄的化身，己方未來遭遇的將是過去難以想象的困難。這是阿爾緹娜首度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

    等她重新整理好心情，餐車內(nèi)部的中年男人及其手下也才大夢初醒般向紳士裝男子發(fā)出恐嚇。

    “你是那小子的師父？”

    “正是。”

    “那我希望你比那臭小子更懂得判斷局勢——”

    “恩，我知道。”

    “哦？也就是說？你愿意與我們重新談判？”

    “不，你是叫弗萊明？雖然不知道你是聾了還是記憶力不好，但是剛才我和弟子對話的內(nèi)容你莫非完全沒記住？又或者像你這種蠢才完全聽不懂我們在說什么，是這樣吧?！?br/>
    “什——”

    “沒關(guān)系，我畢竟比我那臭脾氣的弟子要親切些。這樣吧，接下來我就幫你們講解一下吧?！?br/>
    在一瞬之間，被米斯特突然進一步壓近墻體的阿爾緹娜完全沒有理解發(fā)生了什么?？墒钱斁薮蟮穆曧?、灼熱的氣浪與劇烈的搖晃齊聚迸發(fā)時，她就明白了現(xiàn)狀。

    “你，你，你居然在車上裝了炸彈嗎！”

    “不對，這是魔術(shù)?！?br/>
    “混賬！不用留情，給我射擊！”

    在慌亂中被部下保護好的中年男人鎮(zhèn)定下來后，立刻發(fā)布了攻擊命令。與此同時，法衣男好像作出了使用魔術(shù)的手勢，餐車中立刻開始升騰起濃密的霧氣。

    對著有些混亂的場面，終于被米斯特放開的阿爾緹娜正猶豫著接下來要如何行動時，又是一陣短暫的搖晃，緊接著列車開始慢慢減速。

    此時被第二次的搖晃弄得有些重心不穩(wěn)的男人部下們已然開槍。不斷噴吐的槍焰與金屬彈殼墜落的聲音仿佛在預示著兩名男性魔術(shù)師的結(jié)局。然而待到列車完全停止，霧氣開始消散的時候，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的只有千瘡百孔的車廂，以及取代兩名魔術(shù)師，毫發(fā)無傷站在原地的那些東西——

    那是讓人不由得想起神秘世界中的“人造人”之名，但卻又是在那之中混雜著別的什么“概念”的存在。

    “你，你們，這，這是——”

    被純白、樸素的外殼所包裹，可流露出的盡是惡意的“東西”揭下了頭頂像是帽子的一部分，向著陷入恐懼的男人施禮致意。

    “就讓我與弟子破例為你們這些普通人展示一下吧，煉金術(sh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