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靈的身子原本就已如強(qiáng)弩之末，猛然被這婦人一撲，身子一歪，肩膀重重磕到門框上。

    周圍的病患跟助手連忙扶住陸清靈，對(duì)那婦人怒目而視：“你這婦人好不要臉！好不知羞恥！陸大夫不收銀子幫我們看病，還給我們藥材，已是活菩薩下凡了，你倒好，恬不知恥，拿了藥還要賴上陸大夫嗎？打仗是打仗，禮義廉恥也沒了嗎？”

    那婦人氣不過：“她不是讓人在路上說嗎？這里給看病，然后也是你們說的管吃管住，憑什么到我們就不管了？再說了，我又不是要白住在這里，孩子病得重了，我總得照顧幾天吧?！?br/>
    這話一出，病人們可都?xì)鈮牧恕?br/>
    的確是有管的，但是只有那些陸大夫判斷之后，連自理能力都沒有，甚至不能好好走路，不能離開床的病患才能夠住。

    而且日常里也還要幫著做事，不然真以為這院子里怎么打掃的，怎么安排人排隊(duì)的，怎么幫忙抓藥的，都是白來的嗎？

    這些傷病患者這陣子是真真切切地從陸清靈這里得到了救助。

    而陸清靈的性子也很直，并不是軟塌塌任由別人欺負(fù)的樣子，若是有那賴著不走，活著在這里搶劫偷竊的，不消多說，立刻所有人一起轟走，再也不給這人看病治傷。

    來這里的病人也都很清楚，若不是因?yàn)殛懬屐`這般“絕情”，恐怕這里早就被那些無賴給占領(lǐng)了，哪里還有后來的人位置呢。

    眼下見到又來了一個(gè)不懂禮數(shù)，得寸進(jìn)尺的，大家都很生氣。

    抱著孩子的年輕男人連忙拉著婦人道歉：“對(duì)不住對(duì)不住，我娘子也不是那個(gè)意思，就是覺得眼下日子難過，孩子病成這樣也需要人照顧，所以就想著陪幾天，我們絕不是要賴在這里白吃白住的人，我會(huì)出去找活干的！”

    那婦人也知道自己說錯(cuò)了話，剛才還沖動(dòng)之下撞著陸清靈了，便有些愧疚地看向陸清靈。

    只是陸清靈臉色著實(shí)冷得可怕，讓她一句道歉的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病人忍了忍才道：“你們的心思大家都理解，誰不是想家里人在一起互相照顧？但是這里就這么十幾間房，你們都是從淮南城那邊逃過來的，難道不知道那邊是什么情況嗎？逃出來的可不止上萬人?！?br/>
    “誰家里沒有個(gè)受傷的人？誰又不擔(dān)心家里人呢。要是各個(gè)都跟你們一樣非要擠過來住，這里還能有位置嗎？”

    那婦人忍不住哭出來：“可是我家孩子還這么小，總不能放他一個(gè)人住在這里啊，一個(gè)人在這里，連藥都喝不上?！?br/>
    旁邊又有人解釋了：“唉，你看你這人，剛才不好好問清楚。陸大夫說孩子能住在這兒，便是有人照看的。你看看我，這不是腿傷了嗎？我走不動(dòng)，便住在這里幫忙煎藥，剛才你再問問清楚，就該知道你的孩子也有人看顧的?！?br/>
    “這話當(dāng)真？”年輕夫婦都有些意外驚喜，心中也不由得更加愧疚。

    這邊吵鬧著呢，蕭鴻軒聽見動(dòng)靜立刻趕來，見陸清靈歪著被人扶著，頓時(shí)心中一怒，上前扶住陸清靈，讓陸清靈靠在他身上：“靈兒，可好些了？”

    陸清靈幾乎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只虛弱地?fù)u搖頭。

    疼什么，有什么比聽到霍振熙的死訊還疼的？又有什么比保不住霍振熙跟她的孩子還疼的？

    她自嘲地想，她也不是那舍己為人的圣母，不過是如今不行醫(yī)救人的話，連夜晚都睡不著，著實(shí)太痛苦了。

    蕭鴻軒怒視在場的人，打橫抱起陸清靈：“今日起，陸大夫這里不再提供飯食跟藥物，諸位速速離去，自求多福?！?br/>
    陸清靈心中一急，她雖然生氣，但是并不是這個(gè)意思，剛想說話，嘴一張，那一口一直忍著的血便噴涌出來。

    圍著陸清靈跟蕭鴻軒想求饒的人看著蕭鴻軒衣服上一片殷紅，頓時(shí)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蕭鴻軒抱著陸清靈走了。

    那對(duì)年輕夫婦抱著孩子站在角落里，恨不得別人都不要關(guān)注他們才好。

    蕭鴻軒抱著陸清靈回去，心中大慟，叫來隨行的大夫：“莫大夫，你過來看看靈兒如何了。”

    莫大夫這幾日也跟著陸清靈跑前跑后的，知曉主子看中這位陸大夫，半點(diǎn)兒不敢怠慢。

    只是把過脈之后，依然還是那樣，愁眉苦臉地道：“蕭爺，還是那樣……”

    心虛不寧，憂思過慮，又一路奔波精力憔悴，腹中的孩子在那日見紅之后便沒有保住。

    還大出血了一場，若不是莫大夫在，恐怕陸清靈早就過去了。

    只是陸清靈醒了卻依然不好，因?yàn)樗静蛔疳t(yī)囑好好休養(yǎng)，反而是收留了不少傷患流民，最后干脆在這澤湖湖畔辦起了醫(yī)館。

    蕭鴻軒天天逼著莫大夫給她把脈開藥看病，莫大夫十分痛苦。

    把脈？這陸大夫可比他會(huì)看脈象。

    開藥？藥倒是開了，還親自盯著煎了，但是那位記得就喝，忙起來給人做什么“手術(shù)”，一連兩三個(gè)時(shí)辰都不肯讓人打擾。

    好不容易做完了，總是要昏睡一場，連水都喂不進(jìn)去，還怎么喂藥。

    再說休養(yǎng)，陸大夫自從來了澤湖就沒休息過，撐著精力看病治傷，一直到受不住了昏過去，一醒來，又是不顧阻攔就自己往前頭去了。

    莫大夫心疼啊，但是又能怎么辦，自家這位蕭爺都攔不住的人，他一個(gè)還要跟陸大夫?qū)W醫(yī)的人又怎么攔得住。

    蕭鴻軒看著昏睡之中依然緊緊皺著眉頭的陸清靈，倒是真心不忍，脫口而出：“不管了，今天我便帶靈兒回京城！”

    莫大夫連忙勸說道：“蕭爺，這可不好說，陸大夫如今這身子，可經(jīng)不起路上的折騰了。況且……你上次不是說要帶陸大夫回去嗎？陸大夫是如何做的，您可都知道的?！?br/>
    蕭鴻軒沉默了。

    之前他就提過要帶陸清靈回京城，陸清靈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反對(duì)，只是遙遙望著湖畔的一個(gè)小小墳冢。

    那是她跟霍振熙的孩子。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都死在這里……一個(gè)是她親手埋的，一個(gè)她還沒有親眼看到尸體。

    如何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