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火仇冰恨

    牽掛，因為江平之答應(yīng)了善待她們姐妹。就如同當(dāng)皇甫曜答應(yīng)善待纖柔，纖纖就翩然地離去。

    纖纖了解母親，同時也原諒了玉無瑕。倘若沒有玉無瑕，母親的一生也只是矛盾與苦難。一邊是款款情深的云雁天，另一邊卻是妻妾成群，卻把正室之位捧上的江平之。為江平之去死，也是母親最后的決定。母親用江平之的愧意，換回兩個女兒在江府平安的生活。

    “我不恨她，她在無意中成全我的母親。”

    纖纖不想恨，在聽完玉無瑕的故事后，只有憐憫與同情。更不想以牙還牙，用同樣的方式害玉無瑕丟了性命。如果要恨，纖纖恨的只有江平之，是江平之的強(qiáng)娶豪奪拆散了爹與娘的良緣，是江平之對女人、女兒的淡情讓母親決定用自己的死為兩個女兒換回平安、富裕的生活。

    “大小姐，那我們現(xiàn)在去找她嗎？”

    纖纖道：“必須在一月之內(nèi)找到她，否則，她就真的沒命了?！?br/>
    玉無瑕從纖纖身上找到了另外一只金麒麟，就能從小芹身上發(fā)現(xiàn)解藥。發(fā)現(xiàn)而不拿，只能說明一件事：玉無瑕一心求死。

    纖纖與小芹離了林家老宅，小芹花了三天的時間跑遍姑蘇城各大醫(yī)館。

    “郎中，你們這兒有一個心痛如絞，腹痛斷腸的病人么？如果有，麻煩你們告訴我一聲，現(xiàn)在我們住在福來客棧天字六號房，她是我們失散的親人……”

    這是小芹第幾次登門，纖纖已經(jīng)記不得了。

    十天了，當(dāng)她們第三次登門詢問的時候，各大醫(yī)館都說沒有這樣的病人。

    纖纖平靜的佇立，站在二樓的窗前能夠看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小姐，怎么辦？還是沒有打聽到。”

    “按時間推算，她的毒應(yīng)該已經(jīng)發(fā)作?！崩w纖又道：“莫不是她根本就沒有中毒？”

    小芹道：“不中毒的可能性不大，我仔細(xì)查看過，水桶確實用過。無論是飲水還是沐浴，都會有中毒跡象，沒道理沒有動靜?！?br/>
    半個月了，她又在哪里？

    纖纖道：“玉無瑕講過，江平之的結(jié)發(fā)妻子就是她買殺手去殺的。買殺手，沒有足夠的銀子辦不到?！?br/>
    銀子，對于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弱質(zhì)女子來說，她會用什么方法去賺銀子。

    主仆二人沉吟著，突然，二人異口同聲：“青樓！”

    妙仙姑娘說過，花玉閣、明月樓的老鴇當(dāng)年都曾是玉無瑕的姐妹，除了這二處，她再無別處可去。

    主仆二人更好衣衫，纖纖依然變成了一個翩翩少年郎，而小芹卻是一個精干的小廝。

    站在明月樓前，凝望著大門兩側(cè)長長的燈籠，二樓勾欄內(nèi)，站著一群花枝招展的艷服少女，搖舞著錦帕，招呼著過往的客人。

    不抬頭不要緊，一抬頭纖纖站在樓下挪不開步子。

    “公子，公子……”小芹看著怔住的纖纖，隨著纖纖的目光望去，正是二樓的艷服少女，“你這是怎么了？”

    “纖雪！”纖纖心中一顫，一直以來她都認(rèn)為，纖雪是江府女兒中唯一一個得到幸福的女子，那紫紗少女雖然抹了濃妝，可是纖雪的眉眼她還記得。

    纖雪出嫁的那天，纖纖到了她的閣樓中，看喜娘們把纖雪打扮得嫵媚動人。纖雪的生母四姨娘最喜歡涂抹胭脂，在纖纖的記憶里四姨娘從來都是一個注重打扮的女人，不涂胭脂不出門，不著整潔的衣衫不見外人。纖雪自小也受其母親影響，愛潔凈，愛裝扮，就算吃差點(diǎn)也行，但面子上的事對她極為重要。

    “公子?！泵鎸σ荒樢缮男∏?，纖纖道：“著紫衣的女子乃是……江府二小姐?！?br/>
    “啊——”小芹驚嘆一聲，緊跟在纖纖身后。

    纖纖進(jìn)入明月樓，尚未站定，一位著大紅花袍的婦人搖曳著肥胖的腰姿迎了過來：“喲……這位客官瞧著面生，可有相中的姑娘？”

    纖纖一把抓住胖婦人的手，急急往一側(cè)移去：“玉無瑕是不是在你這里？”

    胖婦人微微一怔，道：“公子說哪里話，她……”

    “她身中劇毒，再不解就來不及了。你盡快把她找來見我。好了，你安排一間房給我，我要樓上的紫衣女子?！?br/>
    救玉無瑕，見纖雪，她是兩頭不誤。

    玉無瑕那日說的話并不是唬人，否則纖雪不會平白出現(xiàn)在這里。此時的纖雪應(yīng)該在晉地，應(yīng)該與她的夫婿在一起。

    老鴇姓花，人稱花媽媽，據(jù)說年輕時候也是江南一帶的美人兒，只是近幾年突然發(fā)了福，變是臃腫肥胖起來。

    不多會兒，房門被啟開，傳來一個女子嬌嗔的聲音：“喲——讓客官久等了，非雪這便來侍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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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樓的當(dāng)紅姑娘們都以非字排頭，頭牌喚作非霞，然后有非霧、非霜、非雪等，除了頭牌姑娘，其他姑娘都賣藝、賣身。此刻時辰尚早，還未到二更，不到賣藝之時，每日當(dāng)紅的姑娘們會在樓中央的舞臺獻(xiàn)藝。

    纖雪進(jìn)入房中，抬眸就看到一眼熟悉的臉龐：這……不是大姐么？難道是她眼花？轉(zhuǎn)身就要走，已被纖纖緊緊地拽?。骸袄w雪，到底怎么回事？”

    “還能怎么樣？我嫁入晉地之后，起初他待我還不錯，后來見我們江家勢弱，不得皇上寵信，天天拿我出氣，不打即罵。后來索性又娶了一官宦小姐為妾，不過三個月的時間，那女人就懷了身孕，竟越發(fā)的嬌寵起來，處處與我作對，我不依就與那女人打了起來。不曾想那女人落了胎，我更是被視為妒婦，被他趕出家門……我不敢回江府，萬般無奈之中就流落到此……”

    “真是這樣？”纖纖怎么想怎么覺得不可信，纖雪的丈夫乃是江平之的學(xué)生，就算纖雪真的令妾室落胎，也不至于把纖雪趕出家門?！袄w雪，我設(shè)法為你贖身如何？”

    姐妹二人正說話，有女人在外面喚了一聲：“非雪，今兒有人點(diǎn)你的牌子?！?br/>
    纖雪心中一喜，道：“今兒的飯有著落了！”提著裙子就往外跑。

    纖纖欲攔，只抓住纖雪的裙角，絲裙從她的指尖滑落，望著纖雪搖曳著身姿的背影，嬌柔得像二月的柳枝，一股悲涼涌上心頭，還記得三年前她們姐妹在江相府后園里吃茶的情景。如今想來，竟似上輩子發(fā)生的事。

    纖纖想得沉思，小芹附在耳邊低語道：“她來了！”

    定定神，纖纖回到桌前，自斟一杯清茶，花媽媽帶著一位衣著整潔的婦人，她面蒙輕紗已近了跟前。

    是她，是玉無瑕，近了跟前，她款款落禮，語調(diào)不高不低，道：“林玉娘見過公子?！?br/>
    華麗的燈光下，透過輕紗，隱隱透出她絕麗的臉龐。在玉無瑕的身后，還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衣著褪色的衣衫，衣服比她本人要寬大許多，懷抱琵琶，因為太瘦弱，那琵琶就顯得尤其大，仿佛一把琵琶就能嚇折她的腰身。

    纖纖看著小姑娘的眼睛，不由得神思起來，這樣的眉眼實在……太像皇甫曜。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遞過琵琶喚了聲：“娘……”

    玉無瑕接過琵琶，正眼也未瞧一眼，冷冷地道：“我要彈琴，滾出去！”

    她……是皇甫曜的妹妹？

    皇甫曜的妹妹，也就是玉無瑕的女兒，可玉無瑕對她的態(tài)度差到了極點(diǎn)，眼睛里流露毫不掩飾的厭惡。

    小姑娘規(guī)規(guī)矩矩地離去，合房門，透過光影，纖纖看到她依舊站在門外。

    “林伯母，江纖雪的事是你做的？”

    玉無瑕輕柔而熟悉的撥弄起琵琶，聲聲如泣，不緊不慢地答道：“是我做的。難不成你還要替她贖身不成？”

    纖纖倒了一盞茶，令小芹捧與玉無瑕，使了個眼色，小芹從懷中掏出瓷瓶。

    “我這等蛇蝎心腸的女人，早該死一百回了，你……不想為你娘報仇么？”

    看來她真的毒發(fā)了，否則不會在看到瓷瓶時說出這樣的話。

    “不想，死者已去，再則那是我娘自己的選擇。今日纖纖來此，就是想真心地問一句，林伯母，你當(dāng)真不知林金麒的下落么？”纖纖突然明白，娘為何在臨終前要她放卻仇恨，不要為仇恨而活?；蛟S娘生前早已經(jīng)知曉此事，看到了玉無瑕眼中的恨，才不想纖纖有朝一日也是如此。

    “不知道！”玉無瑕一塵不變的冷漠。

    纖纖能清晰地感覺到玉無瑕流露出的怪異氣氛：玉無瑕恨自己、恨女兒，甚至還莫名地恨著皇甫曜。恨兒子，又思念著兒子，這是一個怎樣復(fù)雜的女人，復(fù)雜到纖纖看不懂。玉無瑕看似冰冷的眸子，卻覆蓋著一個女人無法承擔(dān)的苦難與坎坷。

    “云大小姐，這里不適合你……你還是早早離開的好，若是江湖人知曉你的身份，又會生出多少風(fēng)波。”

    棲云莊大小姐，得大小姐得傾世財富，纖纖就似打開一座傾世財寶的鑰匙。

    纖纖從瓷瓶里取出一粒解藥：“只要林伯母服下此藥，我自會離開?！?br/>
    玉無瑕明白：這丫頭是逼她服解藥。云纖纖瞧出了她的求死之心，一個早該死去卻一直因為仇恨而茍延殘喘的女人。

    纖纖蹲下身子，蹲在玉無瑕地身前，溫和而平靜地將藥丸放到她的手心：“林伯母，答應(yīng)我，好好的活著。如果你相信我，告訴我林金麒的下落，我是真的想與他共度一生……更想解開你們母子……”

    玉無瑕心中一軟，握住了藥丸，望著纖纖娟秀的臉龐，道：“你想得太簡單了。而今你是什么身份，又如何再能與他……罷了，你們倆是完全不同的，各走各路……”

    玉無瑕懷抱琵琶站起身，提高嗓門道：“公子若不想聽曲，容奴家告退?！庇駸o瑕封閉了自己的心門，那扇緊緊關(guān)閉的門不會再為任何人敞開，心底、眼里除了仇恨還是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的情感。

    剛出門，清瘦少女就迎了上來，從玉無瑕手中接過琵琶，玉無瑕冷冷地道：“今兒我有些上火，回頭給我熬些蓮子羹?！?br/>
    “是！”少女不高地應(yīng)了一聲。

    如果這少女是皇甫曜的妹妹，倘若皇甫曜與母親之間還有聯(lián)系，她會不會知曉？少女雖沒有玉無瑕的冷漠，卻有著對陌生人的防備。

    “小芹，去請妙仙姑娘?！?br/>
    “是……”

    小芹剛走到門口，纖纖又道：“不用去了?！?br/>
    妙仙乃是杭州花玉閣的人，請她勸說玉無瑕于事無補(bǔ)，她與玉無瑕并無什么交集。連纖纖都無法從玉無瑕中知曉林金麒的下落，無論再怎么糾纏相問，玉無瑕也定然不會說出來。

    小芹滿是不解，轉(zhuǎn)身回到屋中：“大小姐。”

    她一味的執(zhí)著真是好事么？當(dāng)她知曉所有的真相時，并不會解開玉無瑕的心結(jié)。玉無瑕對那孩子的冰冷與厭惡定有緣由，這其間或許是令一個悲慘的經(jīng)歷。

    “今兒多久了？”

    “回小姐，八月十一?！?br/>
    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五日，林家上下被斬于姑蘇城菜市口。還有四天，就是林家人的祭日，林金麒會來么？

    耳畔回響著陣陣鶯歌燕語，纖纖心事糾結(jié)，一路沉陷在無邊的心波之中。理越亂，斬難斷的心事糾結(jié)成麻，不知過了多久，她想到眼前之事。輕呼一聲，“纖雪——”為纖雪贖身才是眼下的大事，“小芹，去請花媽媽?！?br/>
    纖纖站在窗前，平靜的凝視著樓下大廳：桌前，坐著兩位富賈模樣的男子，纖雪搖舞著絲帕，滿身脂粉氣息，不是不美，而是美得太過俗氣。江府時的纖雪雖然不是最嬌美、艷麗的一個，卻是清秀水靈的二小姐。一名胖富賈的大手拂上她的腰身，從腰身輕柔的滑落，很快就落在她的臀部，柔而有力地?fù)崦詈蠡闪巳嗄蟆?br/>
    纖雪吃痛伸手推開男人的大手，男人用力一拉，纖雪落在他的懷中不由得嬌笑起來：“大爺，你真壞……”

    這就是江府的二小姐？

    不，她真的難以置信，那個江府中最靦腆、文靜的二小姐，有朝一日會沉淪風(fēng)塵。以為她是江家唯一得到幸福的女兒，不曾想?yún)s是眾姐妹中墮落泥沼最深之人。

    “喲——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花媽媽嬌嗔道。

    纖纖沒有回頭，而是繼續(xù)聽著纖雪，看到自小一起長大的姐妹淪陷如此，她的心又一次被撕痛：“花媽媽，若要為非雪姑娘贖身，需要多少銀子？”

    “你要為非雪贖身？”花媽媽頗是吃驚，有些不敢相信地走到窗前。

    現(xiàn)在的纖雪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青樓的生活，和明月樓里所有的姑娘一樣賣笑賺銀子。進(jìn)入青樓有三種女人：一種就是賺銀子為自己贖身；還有一種就是賺足銀子為自己的下半生養(yǎng)老用；第三種，就是靜靜地等候一個真心人，與他相伴一生。前兩種都是最常見的，而這第三種的夢想只屬于青樓中色藝雙全的姑娘們。纖雪屬于第二種人。

    纖纖回眸，“怎么？不行么？”

    花媽媽笑道：“不是不行，只是上個月，有一位不錯的客官要為她贖身，被她回拒了?！蓖ｎD片刻，又道：“她現(xiàn)在不相信男人，只相信銀子……”

    纖雪會淪落至此？

    纖纖不敢相信，與她一別已經(jīng)兩年余，再相見纖雪沒有幸福的婚姻，反而沉陷青樓。周桓在男人之前，在賣笑為生。纖雪之母本就來自青樓，而今昔纖雪也到了青樓。

    花媽媽道：“公子若不信，親自問她便是?！?br/>
    纖纖道：“媽媽且忙，若是非雪愿意，還請媽媽莫要為難?！?br/>
    “公子放心，我不攔著?！被▼寢尩?。

    林家的事、纖雪的事……如一團(tuán)迷霧，糊模了她的眼與心，令她看不到真相。

    小芹去喚了纖雪，小纖雪說了纖纖的意思。

    纖雪聽罷，抬頭望著樓上的纖纖，略為一怔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一般，纖手繼續(xù)搖著絲帕又開始自己的忙碌。中年客商的大手一次比一次大膽起來，后來索性將手探入纖雪的胸脯，纖雪只是曖昧地嬌笑著用絲帕打開他的大手。雖是打，卻更有七分引誘之嫌。

    小芹滿是委屈，為了傳纖雪，她已經(jīng)跑了三回了。道：“她不肯見你，我們……還要等么？”

    纖纖道：“你坐下吃杯茶，我們再等等。”

    當(dāng)波濤洶涌的心情平復(fù)下來，纖纖靜靜地坐在桌前發(fā)呆。從進(jìn)入大將軍府到現(xiàn)在，發(fā)生了太多的事，多得她無法理清思緒。外面歌舞升平，喧鬧若市，可是她的內(nèi)心卻靜寂無聲。周遭終于安靜下來了，纖纖從沉思中醒轉(zhuǎn)。

    “小芹，帶我去見纖雪?！?br/>
    小芹支吾道：“還是……別再去了。”

    “帶路！”纖纖固執(zhí)地道，她只想親口問問纖雪，真的想從此沉陷青樓，從此留在江南。

    小芹在纖纖的沉思的時間里已經(jīng)出出進(jìn)進(jìn)好幾次，她看著纖雪將那個中年富商帶回自己的房間，看著那道門緊緊的合上，也聽到房子里傳出的嬌喘低吟聲。

    近了門口，小芹抬手指指房門。

    門窗虛掩，透過縫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纖雪與一個赤身的男人，像兩條交織的靈蛇，纏綿著、輾轉(zhuǎn)著……

    纖纖不愿再看下去，合上雙眼，快速轉(zhuǎn)過身子，長廊上移來了花媽媽，她的聲音不高，似擔(dān)心會驚擾到兩邊房里歡悅的男女。

    “非雪是一年半前來的明月樓，這姑娘上道很快，也沒費(fèi)我老婆子多少心思。我老婆子雖是青樓老鴇，從不做逼良為娼之事，這條路是她自愿選的……”

    就算她為纖雪贖身，纖雪不愿意，而纖纖卻不能逼迫她。

    “請花媽媽日后多多關(guān)照于她！”纖纖沖小芹使了個眼色，小芹從懷中掏出一千兩銀票，“有勞媽媽，在下告辭！”

    纖纖衣袖一揮，似要揮撒掉所有糾結(jié)的心事。頭也不回地下了樓梯，走到門口放緩腳步，橫橫心離了明月樓。

    纖雪聽到離去的腳步，裹上外袍出了房門，剛出來就看到花媽媽。

    “非雪，你為何不跟她走？她是真心要為你贖身。”

    纖雪眼簾一垂，悠悠道：“這里挺好！”

    花媽媽長長地嘆了一聲：“這是她留給你的，拿著吧！”

    手捧著這一千兩銀票，纖雪心情復(fù)雜，心中溫?zé)?，淚終是未出來。她們姐妹終要為父親當(dāng)年的惡行贖罪，大姐能逃脫報應(yīng)嗎？

    纖雪不知道，天下雖大，可是無論她們走到哪里，都會有江平之的仇人現(xiàn)身。

    “非雪，非雪……快來！”房中傳出富商的呼聲，纖雪從沉思中回轉(zhuǎn)，應(yīng)了聲：“就來！”

    忘了一切的恩怨，今朝歡喜今朝享樂，管他明日如何。

    纖纖走得很快，看似走卻更像是跑，一路上沒說一句話，只是悶頭走路，不多時就回到了福來客棧。

    “大小姐……”小芹不安地輕喚了一聲。

    纖纖坐在桌前，像是與自己生氣，也像是為今夜意外見到的一切生氣。如果是玉無瑕的詭計令纖雪淪落風(fēng)塵，纖雪為什么不愿獲得自由？

    小芹道：“你說話啊，你不說話，我這心里好難受?！?br/>
    纖纖方才抬頭，滿是怒容地盯著小芹，仿佛罪魁禍?zhǔn)资切∏?。“過了中秋節(jié)，我們就回去吧。”

    “不找林公子了？”

    “她不會告訴我實話?！崩w纖滿是無奈，此行目的不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想知道的答案卻硬沒有結(jié)果，“中秋佳節(jié)是林家人的祭祀，如果他還在，這個時候應(yīng)該來祭奠?！?br/>
    “噢——”小芹淡淡地應(yīng)承著。

    “明兒一早就換到郊外客棧去住，林家祖墳在郊外，若是他出現(xiàn)我們也能發(fā)覺?！?br/>
    兜了一圈，纖纖還是不甘心，來到江南就是為了尋找他的下落，打聽他的消息，就這樣離去真的不甘心。若是在上元佳節(jié)前還找不到他，她就不得不嫁給柴適了。

    意外見到纖雪，想為纖雪贖身，可纖雪根本就不領(lǐng)情。纖纖想起來就覺得心煩、心亂，只有心下暗自安慰自己，這既然是纖雪選擇的路，她亦不能強(qiáng)求。只是她不知道纖雪在嫁入晉地之后又發(fā)生的故事，或許遠(yuǎn)不比旁人所說的那般簡單。

    待次日醒來，已近中午時分，小芹結(jié)了帳，主仆二人負(fù)上包袱離了城中。

    八月十四這天晚上，下了一場綿綿的細(xì)雨。雨住之后，明月從云層里鉆出來，仿佛比先前更亮了。

    纖纖令小芹去看林家墳地那邊的情形，如果林金麒不會在八月十五祭奠，或許十四日會來。只要他一出現(xiàn)在林家墳地，她就能第一時間知曉，也就能與他相見。

    “怦！怦——”小芹拍打著房門，“人到了！”

    纖纖心中一陣歡喜，卻聽小芹道：“人是到了，但看那樣子不是林公子?！痹镜臍g喜落回肚子，自從來到江南，就沒有遇見一件令她歡喜的事，一件比一件沉重。

    纖纖與小芹來到林家墳地，朦朧的月色中，潮濕的墳地里有個清瘦而倩秀的身影，那女子久久地跪立在墳場之中，蚊絲未動。

    不是她要等的人，是纖纖在明月樓里看到的清瘦少女、玉無瑕的女兒。

    少女聽到不遠(yuǎn)處的腳步聲，款款回頭：纖纖手提著竹籃，走到少女的身側(cè)，從籃子里取出祭祀的物品。

    “你是誰？”不待纖纖說話，少女終是按捺不住啟口問道。

    纖纖反問道：“你又是誰？”

    少女的聲音很尖細(xì)，就像風(fēng)中干脆的枯枝，仿佛一股風(fēng)來就能令她折斷：“這里躺著的人是我的親人，每年今天娘在家中祭奠，我就來這里跪上兩天?！?br/>
    小芹低聲道：“天剛黑，她就來了，一直跪在這里未動?！?br/>
    天剛黑就來，那時雨剛住，算起來她已經(jīng)在此跪了近一個時辰。

    纖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答道：“冤孽！”

    “他們的確死得很冤?！本退懔制招值苡凶铮墒悄菢悠渌旨胰四?？如林二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們什么也沒做，就這樣冤死了。

    少女見纖纖誤會了意思，道：“不是，我的名字叫冤孽?！彼ｎD片刻，悠悠地道：“每年八月十四、十五，我都會在這里一直跪著。”

    跪兩天的祭祀！

    這不是祭祀，這是在贖罪，是懲罰，更是冤孽。天下間沒有父母會給自己的兒女取這樣的名字，可見她的身世是如此的不堪。纖纖雖然沒問，也能猜出其間部分原由。

    “冤孽，你知道……你哥哥的下落么？”

    “哥哥？”少女面露出驚詫的目光，“林家所有的人都在這里，除了娘和我，再也沒有人了?！?br/>
    她從來不知道林金麒！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十四？而林家在十五年前就被滅門了，她十四歲，是林家滅門之后才出生的。

    少女又道：“等到年底我就十五了。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她為什么要這樣問？若從年齡來算，有可能是林家的骨血。

    冤孽道：“前些天，我聽說你要為非雪贖身。娘說，非雪的父親是我的仇人，非雪也是我的仇人，是他們害我娘淪落風(fēng)塵，害我們母子沒了家……你要為她贖身，你是壞人?？墒悄阌謥磉@里祭祀我的親人，你又是好人。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冤孽的話令纖纖一時語塞，她知道這是一個極其單純的孩子。單純到只能用好人與壞人來辯別這個世界。

    “冤孽，除了你和你娘，林家還有沒有別的人？”

    冤孽不解地看著纖纖，茫然搖頭：“公子想知道什么？”

    她根本就不知道，或許玉無瑕從來就沒有提過林金麒。一個與母親失去聯(lián)系的孩子，或者說是一個孩子離開了母親的懷抱。

    “你們是京城人嗎？”冤孽跪在墳前，側(cè)頭望著纖纖主仆。

    纖纖沒有立即回應(yīng)，冤孽繼續(xù)道：“娘總是罵我是飯桶，就會吃飯，不知道為林家報仇。我想去京城，我想去報仇，我想……”

    “冤孽，等你長大再說。”

    纖纖的心很痛，痛得幾近麻木，冤孽或許不是林家的孩子，可是她卻被玉無瑕當(dāng)成了林家的孩子傳輸了太多的仇恨，小小年紀(jì)的她，居然想著去京城報仇。殺誰？害誰？又為何人報仇，纖纖心里明白。冤孽要害的人有可能是她的親生父親。

    如果冤孽是林家骨血，玉無瑕不會給她取這樣的名字；如果冤孽是林家之后，玉無瑕更不會從眼神中流露出對她的厭惡……

    對于未來，纖纖已經(jīng)沒了最初的熱忱，她憑著自己的余溫，能否溫暖玉無瑕母子的心，能否化解他們心中糾結(jié)良久的心結(jié)？心中沒有答案，但她想努力去試。

    “林伯伯，你若在天有靈請保佑伯母、林大哥平安吧。”

    死去的人去了，再也體會不到痛苦，可是活著失卻糾結(jié)在無邊無際的仇恨之中，無法得到快樂，無法釋懷，這樣的人生失去了光明的世界。

    纖纖祭祀完畢，款款起身：“冤孽，我走了。”

    “姐姐，你帶我去京城吧，我要報仇！”冤孽大聲說道。

    纖纖放緩腳步，看著月光下那抹清瘦的影子，她不知如何告訴面前的冤孽，但她是不能拿冤孽去京城的。不能再生風(fēng)波，更不能有人再卷入其間。

    “只要姐姐帶我去京城，我愿意為姐姐做牛做馬。娘說，如果我報不了仇，這一輩子都不許我姓林……”

    又一個被仇恨蒙蔽良善的姑娘。

    纖纖有一種如墮地獄的感覺，想必玉無瑕花了很多心思，告訴冤孽要如何做個“合格的林家后人”，而冤孽本就不是啊。

    “冤孽，好好陪著你娘。這一輩子，她過得太苦了?！?br/>
    冤孽并不如纖纖想像的那般癡呆，她發(fā)現(xiàn)了纖纖的女兒身，才會突然喚出那聲“姐姐”。

    纖纖不愿停留，加快腳步，快速離了林家墳地，身后傳來冤孽還帶著三分稚嫩的聲音：“姐姐，你不幫我就算了，我一定會去京城報仇的，一定會……”

    當(dāng)天夜里，纖纖就決定了離開。如果說江南、姑蘇是林金麒的傷心地，纖纖對這個地方失去了應(yīng)有的好感。就如同煙雨蒙蒙的哀愁，無邊無際的擔(dān)憂籠罩在她的心頭。

    纖纖想要掙脫，卻如困縛于繭中，難以掙脫。

    捧著懷中的一對金麒麟，這是林家的信物，信物相聚人未聚?；矢﹃资欠袷橇纸瘅璧氖乱琅f未得到證實，一部分是玉無瑕不愿提及皇甫曜，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云纖纖是柴適未過門的皇后。

    是也不是，她一定要解開這些謎團(tuán)。

    一輪殘月落下西山，天就要亮了，可是纖纖依舊無半點(diǎn)睡意。草原時與皇甫曜在一起時光是單純的，若是皇甫曜真是林金麒，她又當(dāng)如何？

    皇甫曜不能愛，因為他是纖柔的丈夫；林金麒呢，這可是她自幼訂下婚約之人。

    林金麒的恨令纖纖感到無奈而恐慌，見識了玉無瑕那強(qiáng)烈的仇恨，皇甫曜與之相比過之而不及，她感到恐懼。一個被仇恨蒙蔽了真心的人，會愛嗎？

    秋風(fēng)倏然的官道兩邊，離開時還一片郁郁蔥蔥，回返時，兩邊的樹葉已經(jīng)開始變黃。向陽處的樹葉在秋風(fēng)一吹翩翩而下，跳著凄美而孤寂的舞蹈，傾訴著對樹枝的留戀，在空中劃出漂亮的曲線，飄呀飄、舞呀舞，終是落地。滿眼秋色，滿地落葉，似纖纖心頭那無法釋懷的哀憂。

    “公子，就快到洛陽了！”小芹撩開車簾。

    她不要傷春悲秋，可江南一行就如同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心上，推不開，甩不掉。她曾是那樣的向往自由的生活，這一趟讓她對外面的自由失去信心。

    馬車駛近洛陽行宮，小芹掏出令牌與纖纖一前一后進(jìn)入宮中。

    華麗的宮殿沉浸在一片靜寂之中，小菲聽說纖纖回轉(zhuǎn)，早早換回宮婢衣袍站在內(nèi)殿門外等候。

    “小菲，有什么話你就直說，勿須多禮?！蔽輧?nèi)傳出纖纖略顯疲憊的聲音。

    小菲沒有抬頭，不知何故，自從草原失散再聚后，她越來越怕與纖纖面對，就像是自己偷了她的什么東西一般。道：“大小姐離開不久，洛陽王就登門求見，奴婢按照大小姐的吩咐一直稱病不見。前幾日，大將軍皇甫曜攜妾室夫人求見，也一并被奴婢給回絕了?！?br/>
    她需要好好的整理思緒：“小菲，你做得很好。從今兒開始，我需要好好靜養(yǎng)，一律不見?！?br/>
    “是！”小菲應(yīng)了一聲，又道：“大小姐，前幾日皇上賞賜了宮袍、綢緞……”

    纖纖諷刺性地笑道：“什么賞賜，這些東西曾是我的嫁妝，兜了一圈被他送回來就稱為賞賜？”

    同樣的東西，轉(zhuǎn)一圈就變換了意義。

    她的嫁妝如今進(jìn)入皇宮，不知道被皇帝借由各種名目賞給多少女人。雖然她不在意金銀珠寶等身外之物，可兜上一圈成了別人的恩賜，她心里還是不舒服。

    “另外，左皇后還令人給大小姐送來一封信。”

    “什么信？”纖纖泡在浴桶之內(nèi)，渾身放松，見小菲未回話，道：“小芹，把信接過來。”

    按理纖纖與小菲一并流落草原，應(yīng)該親近才對，可不知何時，兩人之間越發(fā)的陌生起來。對于小菲的謹(jǐn)慎、小心，纖纖并沒有反對，仿佛這一切都該如此。關(guān)于她出去所為何事，又遇到哪些事，纖纖特意吩咐小芹，不得告訴小菲。

    “小菲，若沒有別的事，你下去歇著吧，不用侍候?！?br/>
    “是?！?br/>
    纖纖接過書信，拆開看罷，將信塞了回去，仰頭望著屋頂。

    小芹滿是好奇：“大小姐，里面說什么了？”但感覺告訴她，這信里定然有大事，否則纖纖不會一臉神思。

    纖纖緩緩道：“左皇后說，得知我棲云莊經(jīng)營絲綢，想把后宮絲綢用度的生意交給棲云莊來做?！?br/>
    小芹聽罷，大喜起來：“這么說，我們棲云莊又要賺筆銀子了?！?br/>
    “賺錢？”纖纖苦笑。

    “大小姐，生意上門，你怎不高興？”

    “我如何高興？左皇后可沒這么好心，這是左皇后的意思，還是皇上授意?！?br/>
    “誰的意思有何重要，我們能賺錢才是重要的?！?br/>
    “你呀——”纖纖欲責(zé)備，卻平靜心境，緩緩道：“表面看左皇后是要照顧棲云莊的生意，從另一個方面想，或許皇上要借此事調(diào)查棲云莊的絲綢鋪子。棲云莊的傾世財富，天下有幾個不動心的?！?br/>
    小芹一聽面容俱變，手中的浴巾跌落水中，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打棲云莊的主意？”小芹滿是堪色：“這么大的生意放掉了的確可惜?！?br/>
    纖纖笑而不語，事情總會有解決的法子。雖然她不了解棲云莊的生意，可是纖纖想以往后宮絲綢后意，背后的老板還是棲云莊。

    明看棲云莊在各地店鋪寥寥可數(shù)，沒有掛棲云莊牌子的店鋪居多，正是因為這些沒有掛明牌的店鋪，為棲云莊賺取了無數(shù)的金銀。

    積百年財富，傾世寶庫，天下誰人不慕，何人不欲占為己有，北涼人如此，南越柴適也是如此。這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巨大的誘惑。

    “大小姐，你又在想什么？”

    纖纖抓著浴巾：“我在想以什么理由婉拒左皇后?！?br/>
    她需要一個理由，“避嫌”而兩個字卻是最合適的。

    纖纖不想摻合到生意與后宮是非之間，就必須避開，避開棲云莊與朝廷、后宮之間的聯(lián)系，她不愿意做這條聯(lián)系的紐帶。猶記離開棲云莊時，父親那怪異的表情、似曾無意說出的話語。

    如果豪門、皇族無真情，恐怕巨富莊內(nèi)也無真情。

    想到情字，纖纖心里微微一顫。腦海中掠過纖柔那嬌媚的模樣，姐妹二人分別已一年有余，不知纖柔究竟怎樣。

    “小芹，幫我做一件事情?！?br/>
    “大小姐請吩咐?！?br/>
    纖纖停頓片刻，“你到洛陽里四處走走，看可有合適的店鋪出手，若是價格差不多你就把店子盤下來。最好能賺錢的文房鋪、客棧、茶肆都行?！?br/>
    小芹聽到此處，一頭霧水，又聽纖纖繼續(xù)道：“我……想送一家能賺銀子的鋪子給柔兒。柔兒今年十六了，也該學(xué)會生存之道。”

    “既是如此，大小姐何不在棲云莊產(chǎn)下挑一家送與她?！?br/>
    “開一家鋪子不易，連我自己都不想染手棲云莊的店鋪、生意，她更不能。我是云纖纖，又曾是江府大小姐的身份知曉的人不多，若是傳揚(yáng)出去，恐怕會累及柔兒，而這些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謹(jǐn)慎一些總是好的?！?br/>
    她按捺住對妹妹的思念，不見纖柔也是擔(dān)心自己連累于她。江府一家已經(jīng)無法保護(hù)纖柔，更不能讓纖柔因為有個棲云莊大小姐的姐姐再起風(fēng)波。

    她答應(yīng)了過逝的母親，要看纖柔平安、幸福的生活。答應(yīng)了就應(yīng)維護(hù)纖柔如今的平安生活，姐妹二人不見面，不捅破窗戶紙，她只在一邊暗暗的關(guān)注，就是對纖柔最好的呵護(hù)。

    “我明白，明兒一早我就去辦?！?br/>
    “嗯，小芹，這不用侍候了，早些歇下，我想一個人呆會兒?！?br/>
    纖纖打發(fā)掉小芹，原本平靜的心在寂靜的夜里再度掀起波瀾：她不可以再這樣下去，必須盡快斬斷對皇甫曜的思念，他是纖柔的丈夫，為了纖柔，為了她們姐妹，她必須重新面對他們彼此。

    皇甫曜是誰？

    會是林金麒嗎？

    太多的疑惑都急迫地需要解開。

    纖纖走入羅幃，躺在榻上強(qiáng)迫自己合上雙眼，許是太累，這一夜沒有夢，一覺就到天亮。

    冷靜如她，不能任由自己繼續(xù)下去，回想江南一行的際遇，想到玉無瑕母女，纖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如她們那樣的滿腹仇恨。那樣的人生讓纖纖感到絕望與恐懼，纖纖不要這樣生活。

    手捧著金燦燦的麒麟，她的冰玉弄丟了，而這對金麒麟是唯一能見證當(dāng)年兩家聯(lián)姻真相的信物。

    她不要再心亂，她渴望以往那平靜如水的生活，雖然有折磨，雖然有風(fēng)波，可是她的心是平靜的。

    纖纖收好金麒麟，懷抱琵琶，學(xué)著玉無瑕與妙仙的樣子彈奏起來。對于琵琶她是生澀的，可是好在琵琶與琴雖是兩種不同的樂器，但凡是樂總有相通之處，她也彈得越來越熟練，從以前的小調(diào)到現(xiàn)在頗有難度的曲子，她已經(jīng)可勉強(qiáng)彈奏，她所需要的是長時間的練習(xí)，從清晨習(xí)練就一直彈到了黃昏，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復(fù)著。

    “稟大小姐，洛陽王求見！”

    纖纖停止弄弦，想到金麒麟的事早晚都得解決，無論那人是否是皇甫曜，她必須知曉真相?！罢垺?br/>
    小菲領(lǐng)洛陽王柴運(yùn)進(jìn)入大殿。

    大殿上輕紗飛舞，珠簾重重，金爐內(nèi)篆煙升騰，偌大的大殿上飄散著桂花的馥郁。每次來這里都有不同的香氣，就似她每一次出現(xiàn)，都會給他不一樣的驚喜。

    “柴運(yùn)見過云大小姐！”

    纖纖依舊抱著琵琶，斷斷續(xù)續(xù)地?fù)芘傧遥骸奥尻柾?，上次我記得你喚我右皇后，這才幾日你又喚我云大小姐?！?br/>
    “云大小姐尚未與皇上大婚，待大婚之后在下敬稱一聲右皇后也不遲?！辈襁\(yùn)說完，徑直撩開珠簾，往纖纖身邊移去，一直走到了最后一層珠簾前：“這一次是云大小姐還是侍女裝扮的替身？”

    纖纖心中一怔：自己離開洛陽的事已經(jīng)流傳出去了？

    柴運(yùn)撩開珠簾，在數(shù)步之外靜靜的審視著，懷抱琵琶半遮顏，白皙的肌膚中看不到半絲血色，一如既往的平靜，一雙明亮的眸子緲縹著迷霧，氳氤著水氣，這迷霧令他的心不由自己的沉陷。

    “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柴運(yùn)壓下所有的責(zé)備，化成一句最溫柔的問候。

    纖纖放下手中的琵琶，道：“請洛陽王退出珠簾外面。”

    她自來就能忍，面對洛陽王的無禮，纖纖也忍下。

    柴運(yùn)確定了面前的女子是她，道：“中秋佳節(jié)我進(jìn)宮了，皇上說你有意易嫁皇族。我……”

    “請洛陽王退出珠簾?！毙》浦貜?fù)道。

    柴運(yùn)不得不退出珠簾之外，在簾外桌案前坐下，宮娥們奉上茶點(diǎn)。

    “洛陽王，今兒來想說什么？”

    柴運(yùn)欲言又止，分明就是有話要說。正如纖纖所料想的那樣，柴運(yùn)聽罷，不安的張望左右，纖纖手臂一抬，左右退去，偌大的宮殿之中唯有簾內(nèi)的她與簾外的他。

    “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兒了？”柴運(yùn)迫不及待的起身，再度掀開珠簾。

    她對他本就無意，可是因為他的舉動，讓氣氛顯得曖昧而怪異。

    “洛陽王，再說說皇甫曜的事吧?！?br/>
    “皇甫曜？為何要說他?！?br/>
    “你不說，我就不告訴你去了哪兒?！崩w纖固執(zhí)著，就當(dāng)成是一種交易，她需要告訴洛陽王，他們之間沒有什么，甚至連單純的朋友都不是。

    “你想知道什么？”柴運(yùn)垂下珠簾，他在纖纖的眼睛里看到了疲憊與不耐煩。

    纖纖道：“所有你知道的?！?br/>
    他能說的，去年已經(jīng)告訴過她。

    柴運(yùn)猜不透現(xiàn)在的她想知道什么？

    纖纖補(bǔ)充道：“關(guān)于他的身份、他的身世?！?br/>
    “他的身份就是南越忠勇大將軍，他的身世……流落草原時你為何不問他？”

    柴運(yùn)拿不準(zhǔn)，他不知道為什么今日她又問起此事，想到她問的是另一個男人，心莫名的糾結(jié)著，多想擁她入懷，給她一份自己的柔情，可是她卻用拒人千里的目光，將他無情的推趕。

    “纖纖，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越來越看不透你……”柴運(yùn)突然起身，沖入珠簾，走到她的跟前，近距離地看著她的眼睛。

    空氣里充滿曖昧的氣氛，他在看，而她的目光卻停留在桌案上那幾疊糕點(diǎn)之內(nèi)。

    “你怎么能當(dāng)著我的面問另一個男人，纖纖，我喜歡你……”

    纖纖身子一顫，倏然起身：“還請……洛陽王自重?！?br/>
    “自重？你與我問皇甫曜的時候，可想過要自重?！辈襁\(yùn)咄咄逼人，攬上她的腰身，低頭欲吻，她已快速地將臉轉(zhuǎn)向一邊，雙手推攘著他的大手，她一用力，他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纖纖，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喜歡你，我已經(jīng)告訴皇兄，我……想娶你……”

    他的唇溫柔中帶著強(qiáng)勢，落在她的臉頰，便貪婪的吸吮，覆在她的耳朵，銜住耳垂肆意的挑逗。

    “放開！放開——”連呼兩聲，柴運(yùn)沒有放開，反而抱得更緊了，纖纖心中一急，抬起手臂就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柴運(yùn)吃驚，松開懷中的女子。纖纖連退數(shù)步，看著自己的手，她打了他，因為他的表白令她不知所措，這一切來得太快。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br/>
    柴運(yùn)捧著被打疼的臉，定定的看著纖纖，心里一陣酸楚：“你應(yīng)記得，草原時我曾說過，若是再遇，本王絕不會再放過。我已告訴皇甫曜，今生非你不娶。以他的為人性情，他必不會……”

    必不會再與他相爭嗎？

    她與他打聽皇甫曜的事情，這是什么意思？不就擺明了她對皇甫曜有意么？如果真有意，他要這團(tuán)火苗生生地?fù)錅缦氯ァＯ鄲鄣娜耸撬艑?，他絕不要再給他們有任何的機(jī)會。

    “柴運(yùn)——”纖纖嬌喝一聲，令柴運(yùn)止住話語，“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想問你皇甫曜他在家鄉(xiāng)有沒有……有沒有訂下一門親事。他的家鄉(xiāng)，是不是在江南姑蘇？”

    難道她也懷疑皇甫曜是她自幼訂下親事的男子？

    片刻間，柴運(yùn)心潮澎湃，他絕不會告訴他們真相，更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其間的實情。他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如此強(qiáng)烈地渴望得到一個女人，不是因為她是棲云莊的大小姐，只因為他已經(jīng)動心，尤其懷念當(dāng)日在大將軍府后花園里那種親吻的感覺，纏綿緋惻，就像在頃刻之間能掏空他的內(nèi)臟五腑。

    “不是！他的家鄉(xiāng)在錢塘，與錢塘武林世家皇甫氏是同宗?！?br/>
    纖纖聽罷，低聲呢喃道：“他不是姑蘇人氏，不是他。那么……他真的已經(jīng)死了?！?br/>
    林金麒若死了，她就再沒有拒絕進(jìn)宮的理由，上元佳節(jié)時她就不得不與柴適圓房、大婚，不得不隨他進(jìn)宮。

    想到進(jìn)宮，纖纖就覺得害怕。她害怕高高的宮墻，害怕那后宮之中如鮮花綻放的美人兒，害怕成千的女人爭搶一個丈夫……

    柴運(yùn)定定神，明白纖纖的確是對皇甫曜的身份生疑，又道：“你若不信，改日自己去問皇甫曜?！闭f完，轉(zhuǎn)到她的正面，“江纖柔為他生的女兒很可愛，漂亮得像個年畫上的小仙童，他們的日子過得很開心，本王也能瞧出江纖柔過得很幸?！?br/>
    幸福，纖柔的幸福，她的心愿。

    為何這兩字像刀子一下刺痛了她的心。

    纖纖討厭這種心痛的感覺，早該麻木了，可是每一次提到皇甫曜，心還是莫名的痛。對于皇甫曜，她應(yīng)該恨，恨他對自己曾經(jīng)做過的一切。

    就在她覺得痛苦的時候，再次依偎在一個人的懷抱，那樣的輕柔、那樣的溫暖，這一次她無力地依在他的懷中：“他們……真的過得很幸福？”

    “是，你不要再為纖柔擔(dān)心了，他們很幸福。你也該為自己尋找幸福了！”

    這是喜訊，她該歡喜，為何卻是澀澀的眼淚不由自己的傾泄，滴落在柴運(yùn)的肩頭，她的身子微微發(fā)顫。

    “纖纖，不要怕，我會在你身邊……”柴運(yùn)溫柔的安撫著。

    纖纖驚覺自己失態(tài)，快速推開柴運(yùn)，如果皇甫曜不是林金麒，她又當(dāng)如何，連最后一絲與他在一起的希望都沒有了。

    她無力地轉(zhuǎn)過身去，扶住桌案，憶起林家的慘死，心中充滿了無限的矛盾。林金麒不在了，身為曾與林金麒有過婚約的女子，她應(yīng)該為林家做些什么？

    可是，為林家昭冤就必會讓江平之當(dāng)年的行為暴露在世人面前，這等誣陷良善之罪，必不能活。

    正糾結(jié)，只聽小菲稟道：“大小姐，忠勇大將軍攜妾室夫人求見?！?br/>
    來得很快，就在她痛苦之時，他們竟來了。

    不要被纖柔看到眼淚，不要在皇甫曜面前示弱，皇甫曜或許從來都不曾拿她當(dāng)一回事。她要堅強(qiáng)，她要冷靜。

    “云大小姐身子不適，請他們回去吧?！辈襁\(yùn)道。

    “不……我見，請他們到外殿用茶，我片刻即到?！?br/>
    在她不在的時候，他們夫妾已經(jīng)來過三回了，纖纖不想再回拒，該來的人終會來，就像該出現(xiàn)的人也總會出現(xiàn)。

    柴運(yùn)道：“你把淚痕擦盡，莫要讓人見了笑話。”

    纖纖轉(zhuǎn)過臉去，道：“你去吧。”

    柴運(yùn)翩然而去。

    纖纖換了件衣袍，重新挽了新的發(fā)髻，坐在鸞鏡前，看著日漸消瘦的臉龐，她不要用這個樣子去見纖柔，更不想讓皇甫曜看到。他們倆都是她在意的人啊，他們在一起幸福，她要高興，她更會默默的祝福。

    大殿上，皇甫曜與纖柔坐在一側(cè)，柴運(yùn)獨(dú)坐一側(cè)。

    “云大小姐到！”

    什么時候起，行宮內(nèi)所有的人都不再稱她為右皇后，皆喚她一聲云大小姐。

    正紫雜裾華服，上緊下寬；廣袂驚風(fēng)，袂沿繡著黃粉相宜的海棠花；五色流霓裙，裙裾拖地，行止間款款搖擺亦如流水龍頭；緩鬢傾髻，玉笄插髻，步搖珠光流轉(zhuǎn)；遠(yuǎn)眉如黛，花鈿殷紅似梅，燦灼華艷。

    衣則高貴，飾則華美，嬌態(tài)可人，色卻清麗。

    這是纖纖第一次穿得如此貴重而隆重，她不想被人小瞧了去，描了眉，貼了花鈿，一改往昔干練清麗之風(fēng)，以雍榮華貴的之態(tài)出現(xiàn)在眾人的面前。

    隨著宮娥：“云大小姐到！”之聲款款走出內(nèi)殿，目似秋水，煙流波，面容中帶著淺淡的笑意，冷暖相宜，令眾人微感愕然。華麗的服制在她身上，妥帖圓融，仿佛她原本就是一只華麗的鳳凰，這華衣就似鳳凰的羽翼。

    纖柔看著纖纖，濃妝麗人光彩照人，亦如一道絢麗的彩虹，令人不可忽視，又似一道奪目的陽光，照得人目眩。只一眼，纖柔速速垂下眼簾，隔著一層輕紗帳，纖柔看得不太真切，在華燈之下只依昔可見一傾世佳人端坐其間。

    纖柔從宮娥手中接過茶盞，紗帳之后的女人可是未來的皇后，尊崇至極，捧著茶盞就不由得顫抖起來，“嘩啦——”一聲，茶盞未穩(wěn)跌到地上，摔得粉碎。纖柔一驚跪到地上忙道：“賤妾驚擾鳳駕，還請大小姐恕罪。”

    纖纖欲言，想到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若是纖柔知曉她們姐妹乃是同母異父，于纖柔豈不與纖梅、江豪等人一般。

    纖纖看著身側(cè)的小菲，小菲明了：“夫人衣衫臟了，來人，帶夫人下去歇息更衣?！?br/>
    纖柔被兩名宮娥攙扶下去。

    “忠勇大將軍今日求見，不知所為何事？”再多的思念，再多的情緒，此刻都必須壓下，一則為了自己，二則是為了纖柔與皇甫曜。

    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他們之間的緣份是錯誤的，沒有結(jié)局，就必須趁早鎖于心底。一切都會過去，就像現(xiàn)在，她目睹了皇甫曜對纖柔的好，他能帶纖柔來洛陽行宮相見，帶纖柔現(xiàn)在自己的眼前，就是在表明他會善待纖柔，更會給纖柔幸福。

    纖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番。

    皇甫曜以為，姐妹情深難以阻隔，無論纖纖今日何等的身份，怎樣尷尬，她與纖柔之間都是姐妹。所以他帶纖柔來見她，也慰她們姐妹之情?？伤趺匆矝]想到，纖纖似在逃避，當(dāng)纖柔在場時，她一言不發(fā)，待纖柔離開她才開口說話。

    還是他不了解云纖纖。

    “聽說大將軍女兒乖巧憐人，真是可喜可賀?！崩w纖依舊隔著輕紗，不是她本是冷情之人，還是因為她太過淡然，原來相見冷漠并非那么難以做到。

    她做到了，心里卻一陣勝過一陣的冷，為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他有女兒，連她自己都分辯不出是喜是悲。喜是真，悲也是真。

    這段情注定要被埋沒，她必須埋于心底，終有一天這一切都會遠(yuǎn)去，更會淡去。

    “謝云大小姐掛念！”皇甫曜道。

    纖纖轉(zhuǎn)而對柴運(yùn)道：“洛陽王府中有幾個兒女了？”

    “三個。”

    “真是好福氣！”纖纖感嘆道。

    柴運(yùn)道：“身為男子不娶一生真愛，算得什么福氣。”

    這話他是故意講與纖纖聽的，她若有心，自然會明白他對她的一番心意。

    “一生真愛？”纖纖站起身，立即就想到自己與皇甫曜，卻將話題扯到當(dāng)年的她與柴逍身上，道：“有時候緣份一旦錯過，就會懊悔終生。擁有時難覺，失去方知可貴。憐取眼前人才更應(yīng)該啊——”“所以，大將軍應(yīng)憐惜眼前人，洛陽王也應(yīng)當(dāng)……”

    “大小姐放心，本王知道如何憐惜眼前人。”

    說來說去，怎么又回到她的身上。柴運(yùn)道出此話，是用婉轉(zhuǎn)的方式表白自己的心意。既然今日能強(qiáng)擁她入懷，就會娶她進(jìn)府。柴運(yùn)錯誤的認(rèn)為，纖纖這番話是說與自己聽的。

    柴運(yùn)繼續(xù)道：“她在天邊之時本王已知可貴，近在眼前之時定會憐惜……”

    “洛陽王，你胡說些什么？”纖纖有些失神，這家伙當(dāng)著皇甫曜的面說出來，分明就是告訴人家，他對自己有意。

    “大將軍與我是自家兄弟，你又何需畏懼。再則上次進(jìn)宮之時，我已奏明皇上，有意迎娶你為洛陽王妃……”

    這家伙真是瘋了，現(xiàn)在不是談?wù)摯藛栴}的時候。纖纖欲阻止已來不及，只是厲聲道：“請洛陽王莫要胡言！”

    柴運(yùn)微微一怔，對皇甫曜笑道：“瞧，還不好意思了！”

    聽罷柴運(yùn)的話，皇甫曜心內(nèi)繁雜。他終是看不透云纖纖，在云之巔分別之時，騎以馬背，猶見她依在一個年輕男人的懷中，那樣的甜蜜，那樣的快活。那一刻他就決定要放棄，認(rèn)定那男子就是與她有婚約，輾轉(zhuǎn)之間在洛陽行宮再遇，她竟成為皇上要娶的新后。

    此刻，柴運(yùn)又坦然表白自己對云纖纖的心意。所有要說的話，要流露的思念之苦，終究被皇甫曜生生的咽下。唯有故作平靜的凝視著輕紗后面那抹華麗的倩影，她還是她，可是卻不是草原上那個快樂的丑丫頭。

    “洛陽王，而今大家不是在草原。還請你說話自重些?！崩w纖很不悅，反對柴運(yùn)拿自己開玩笑，對，這就是一個玩笑，“請洛陽王日后莫再開這等玩笑?！?br/>
    這一次相聚，在寒喧幾句之后各自散去。

    皇甫曜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上幾句話，只是坐了片刻，早早帶了纖柔離開。

    纖纖見皇甫曜帶纖柔遠(yuǎn)去，撩開紗簾快奔幾步，正欲再瞧，柴運(yùn)拽住她的衣袖：“夠了，你就要成本王的人了，莫要對他表現(xiàn)得太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