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中，老樹枝丫“沙沙”搖晃，透過那散開的縫隙，幾許斑駁月光無聲流落。

    寂靜，而空洞。

    書生右手抬起，云霧匯聚，形成一個僅剩一半、斷裂面不規(guī)則的玉佩。

    那朦朧的月光下，玉佩上的“我”字，清晰而顯目，似還殘留著昔日的血跡。

    “小生此來，便是想向王兄詢問一事?！?br/>
    “您認為此間種種，是何人過錯？”

    “若您是少年，又當如何？”

    王長生沉默半晌，緩緩道：“少年無錯?！?br/>
    “是啊，少年無錯?！睍哪樕兊锚b獰，那狹長的面容幾欲化作一張恐怖的狐貍之面，擇人欲噬：“那為何無錯之人，卻要遭受這般苦難？”

    “所以……”

    書生面色陡然的平靜了下來，這剎那之間的面色變換，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反差感：“少年后來將整個陽縣的生靈盡數(shù)屠戮?！?br/>
    “雞犬不留。”

    “王兄以為，少年這般做法，是否不妥？”

    書生身體前傾，雙眼微微發(fā)紅，似在等待王長生的一個答案。

    王長生再度沉默了。

    他只是一個旁聽者，未曾親身體驗少年郎的痛苦，因此沒有立場，去評判其中的是非對錯。

    “……”

    王長生的沉默，刺激到了書生，它單手抬起，云霧匯聚成兩只手，分別掐住李老道和張彩梨的脖頸，將他們舉到半空。

    “此二人與王兄應當關系匪淺?！?br/>
    “既然王兄無法給予回答，那就體驗下少年昔日之感受。”

    “還請王兄盡快回答。”

    書生眼中紅光愈盛，掐著李老道和張彩梨脖頸的手逐漸收緊，令二人的面色快速漲紅，眼看著就要朝缺氧的醬紫色轉(zhuǎn)變。

    王長生深吸口氣。

    他很清楚，無論他的回答是怎樣，眼前的書生或許都不在意。

    它在意的，只是他人面對類似苦難時，所會做出的“選擇”。

    雖然言語謙恭有禮，可它終究是妖而非人。

    既如此……那便只能殊死一搏了！

    就在王長生手中積蓄已久的“御劍術”即將爆發(fā)之際，一道清朗的聲音突兀的闖入此間。

    “電母雷公，速降神通，雷來！”

    書生面色一變，身體消失在原地，也就在它消失的下一剎，數(shù)道雷霆從天而落。

    “轟隆隆！”

    煌煌天雷，撕裂了彌漫的白霧，也照亮了只有一米之隔的王長生的臉龐。

    天威如獄，令他的身體都有些酥麻。

    “道爺我云游四方，沒想到在這等偏僻之地，竟然誕生了一處灰域？”

    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小院的圍墻上，他面容清瘦，頭發(fā)花白，穿著一件破舊的黃色道袍，看上去約莫五十歲，手掐道家天雷印，背負長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炯炯有神的雙目，似有雷霆在其中醞釀。

    “咦，還有個小道士？”

    也不見如何動作，黃袍老道士身形一閃，已出現(xiàn)在王長生的邊上，略微打量了他一下：“無修為在身，竟然還能安然無恙？”

    不遠處，書生半蹲在一塊假山石上，體表的寬大衣袍被繃到了極限：“臭道士，安敢壞我好事！”

    “妖魔邪祟，人人得而誅之。”黃袍老道士冷哼一聲，腳尖一勾，將倒地昏迷的李老道和張彩梨帶到王長生的身旁，隨后，他取出一張符箓貼在王長生的肩上：“小道士，這六丁六甲護身符可保你三人不受灰域侵蝕，切記不要隨意移動。”

    另一邊，書生的耐心似已消磨殆盡，它咆哮一聲，身上衣袍被從內(nèi)向外撕裂，從人身變成了一只房屋大小的白色兇狐，巨大的狐尾張揚狂舞，連月光都被遮掩。

    它猩紅的雙眼內(nèi)浮現(xiàn)出一彎殘月，剎那間，王長生只覺得眼前云霧彌生，空間扭曲，而就在這時，一道堂皇雷光閃過，頓時一切異狀盡皆消失。

    “區(qū)區(qū)幻術，也敢在吾雷法前放肆！”

    黃袍老道士眼眸中雷光四溢，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對面的白色兇狐凄厲的慘叫一聲，巨大的身軀如遭重擊，向后飛退，撞塌了厚實的墻壁，一時間，塵土飛揚。

    感受到黃袍老道士恐怖的實力，落地后的白色兇狐毫不猶豫的向遠處逃去，眼見于此，黃袍老道士腳尖一點，身化輕風追了上去。

    一妖一人，一逃一追，也不知跑出了多遠。

    重陷死寂的小院中，王長生抿了抿嘴，壓下心頭的震驚。

    “灰域、侵蝕、六丁六甲護身符……”

    他看著自己肩膀上散發(fā)著毫光，將周身兩米之地護持在內(nèi)的光芒，內(nèi)心震撼難言。

    諸多疑惑在他腦中浮現(xiàn)，可惜唯一知曉答案的黃袍老道士已經(jīng)去追殺狐妖了，自然不可能為他解答。

    王長生蹲下身，查看了一番李老道和張彩梨的情況。

    兩人都因為缺氧陷入了昏迷。

    不，不僅于此。

    也許是因為黃袍老道士雷法的殘余作用，王長生能清楚的看到，李老道和張彩梨的臉上，都有絲絲縷縷的灰氣在蔓生。

    “這是，灰域的侵蝕？”

    王長生心頭一顫，隨即檢視了一遍自身，卻并未發(fā)現(xiàn)體內(nèi)有什么異常之處。

    “是養(yǎng)生功的緣故？還是因為道果？”

    他猜測著。

    沉默了幾秒，王長生席地盤膝而坐。

    他擁有藍星華國現(xiàn)代大學生的靈魂，深知“聽人勸吃飽飯”的道理。

    黃袍老道士的實力深不可測，既然他都說了不要隨意移動，那自己何苦作死呢？

    君不見西游記中，唐僧不聽孫悟空勸告，貿(mào)然出阻妖圈的下場？

    雖然不清楚黃袍老道士的身份，但至少他是人，且還是一個道家高人，總不至于害自己一介普通凡人。

    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平心靜氣的等待。

    以黃袍老道士表現(xiàn)出來的實力，那神鬼莫測的雷法，想必誅殺白色兇狐應該不是問題吧？

    略有擔心的看著李老道和張彩梨臉上的灰氣，可王長生并沒有掌握祛疾療傷的術法或者符箓，因而只能干等著。

    “沙沙沙……”

    夜風吹拂，帶動枝葉搖晃，隱約中，有一道淺淺的腳步聲從老樹下傳來。

    王長生猛的轉(zhuǎn)頭。

    只見一名巧笑嫣然的少女從樹影下款款而出，俏麗的臉龐上，有形如兔須的黑色細紋。

    迎著王長生的目光，少女淺淺一笑：

    “先生，我家郎君無暇，特令妾身前來招待。”

    “不周之處，還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