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一層層下降，很快隨著“?！钡囊宦?，在底層停下來。

    宋居安率先邁出去，斯微跟在他身后。

    一直到了室外，他停下只說了簡單兩個字，“走了”。

    說完就真的一步不停地走遠，直到身后的人喊了聲他的名字。

    宋居安身形頓住，回身看去。

    原本立在原地的小姑娘正向他慢步走來，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隨著她小小的身影一同移動。

    宋居安不明意圖，直至斯微站在他面前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愣住，腰身緊接著被輕輕勾住，前胸慢慢被人貼上。

    斯微的身高只能夠到他的胸膛，她將耳朵貼在他左胸處，聽著他有些失節(jié)的心跳，說：“還記得我們相遇時，我對你說的話嗎？”

    宋居安不解她具體指什么。

    須臾，斯微重復(fù)了一遍：“我對你說，出任務(wù)要注意安全?！?br/>
    說著，腰后的手緩緩移至他的背脊處，輕拍了兩下，是安慰：“在我眼里，你是一個鮮活的人，不是孤魂野鬼?！?br/>
    如果你奔向的地方是熊熊烈火，你還會不會往前走。

    答案是會，因為你畢生銘記入隊時的誓詞，因為那是信仰和榮光。

    闖過艱險，盼來新生，假如你走過的歸途是孤寂暗淡，那我愿做目送你的鮮花和掌聲。

    我在歸途等你。

    宋居安心中觸動，如同無人問津的黑暗深淵照進一縷光束，久違的溫暖。

    他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fā)頂，無聲言謝。

    二人抱了一陣，路過進樓的人投來別具深意的目光，斯微這才放下手退開。

    “路上注意安全?！彼f。

    宋居安勾唇點頭，沒再做停留。

    回去的路上，宋居安順便買了一盒剃須膏。

    這玩意以前還沒用過，結(jié)完賬拿在手里，他總覺得這東西和他糙漢子的身份不太匹配。

    傍晚，宋居安甩著車鑰匙走進營地，遠遠地就看到有人在操場跑步，走近是鄭巖。

    鄭巖瞧見他也不跑了，隔著鐵紗網(wǎng)和他扯話：“隊長你不是明天才回來？”

    “多嘴！”宋居安雙手抱胸，冷哼：“周日不在宿舍躺著？”

    “閑不住啊，再說多練練體能，爭取下次和隊長你們一塊進火場?！编崕r撓撓后腦勺，笑得憨憨的。

    他分配到隊里有兩年了，碰上小區(qū)樓房失火，每次都是在樓下，部署調(diào)水。

    他知道，一方面是能力不足，另一方面是鄭植不想讓他冒險。

    兄弟倆在隊里交流不多，可鄭巖清楚，兄長很在意他的安危。

    宋居安沒說什么，臨走前就讓他好好練。

    ——

    周一早晨，宋居安換上洗干凈的藍色制服，洗完臉開始刮胡子。

    鄭植拿著洗臉盆進來，就看到一位“白須青年”站在鏡子前一絲不茍的刮胡子。

    “這不是你第一次上鏡了吧?！编嵵仓赋鲫P(guān)鍵點比較，“干嘛這么講究？”

    “形象要有，萬一那些想?yún)⒓酉赖男』镒?，看見我胡茬滿面的模樣就打消了念頭，那就是損失了?！彼尉影彩终J真地說道。

    鄭植坐在床邊換鞋：“懶得管你，到底什么原因你清楚?！笔强雌撇徽f破的口吻。

    “我當然清楚，反倒是你，平時在我跟前不是挺睿智的嘛，怎么就拿不住一個姑娘?！彼尉影搽S意提了一嘴。

    “什么意思？”

    “……”

    兩人無話可說了。

    剃掉胡須，宋居安用毛巾擦了擦下巴，“今天好好監(jiān)督那幫小子訓(xùn)練，特別是新來的那批，你得盯緊了?！?br/>
    “知道了?！编嵵泊魃厦弊映鋈?。

    ——

    上午十點鐘，書坊開始布場，里間清空，桌椅重新擺放，攝影部的兩個小姑娘擺好機位，事先準備好的視頻剪輯資料又檢查核實了一遍。

    斯微走出地鐵站，點開早間新聞，上面置頂報道華斯酒店搜救進展：

    截止當日0點，距離事故發(fā)生過去16天07小時，最后一名受困者被找到，救出時已無生命體征，到此已掌握的被困人員已全部救出，現(xiàn)場仍在清理中。

    生命有多頑強就有多脆弱，這兩點在天災(zāi)人禍面前，恰恰可以得到有效證實。

    酒店坍塌、事后追責(zé)也是必然的，這是給予逝去生命的告慰。

    下午一點，采訪的三位人員到場，老板在電梯口把人迎進來，進入書坊后，把里間的門拉上，四人落座。

    采訪對象是一位支隊長和兩名中隊長，那位支隊長很健談，老板事先又做過功課，兩人談了不少專業(yè)內(nèi)容。

    采訪開始前，斯微幫宋居安配戴麥克風(fēng)。

    當她的手帶著發(fā)射器滑至他腰后時，溫?zé)岬暮粑鼜暮箢i略過，像是蓄意使然。

    指尖隔著衣料觸到男人結(jié)實的肌肉，斯微不自覺地加快速度，裝好發(fā)射器，接著要別小麥克風(fēng)。

    三人的消防制服都扣得很嚴實，只能別在領(lǐng)口處。

    斯微抬首，就見宋居安一副在認真聽領(lǐng)-導(dǎo)講話的姿勢。

    她踮起腳尖，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衣領(lǐng)，眼看越來越近，就快夠到了，可是小腿一軟，又前功盡棄了。

    她郁悶極了，憋足一口氣又準備嘗試，卻見男人緊繃的下顎在詭異的抽搐。

    此刻沒人注意這邊，斯微一怔，視線上移，就見某人唇邊隱隱勾起的弧度。

    她還狐疑著，耳邊就傳來周琛的聲音。

    “斯微，我來給宋隊長別吧?！彼樕蠏熘?。

    斯微作勢把麥克風(fēng)交給他，不料宋居安一把抓過，親和力滿滿地說：“我自己來吧?！?br/>
    說著，他已經(jīng)別好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崩习暹@時在旁說。

    斯微禮貌朝他頷首，和周琛一起坐到攝影機后的沙發(fā)上旁聽。

    采訪開始是簡單的自我介紹，支隊長對本次救援行動安排做了簡要說明，兩位中隊長講到了各自在搜救行動中遇到的突發(fā)事件，提到最多的就是二次坍塌。

    接著是一段經(jīng)過剪輯的資料片，畫面中，數(shù)十只從各區(qū)調(diào)來的警犬在廢墟中搜尋，一旦發(fā)現(xiàn)人類的生命跡象，會立刻沖訓(xùn)導(dǎo)員狂吠。

    它們在鋒利的碎石中行走，四肢感染。

    面對二次坍塌，有搜救員為救幸存者，而被壓巨石堆下，當挖開出口時，他已經(jīng)犧牲了，字幕顯示，他年僅21歲。

    斯微停下筆，目光從投屏轉(zhuǎn)移到宋居安臉上，他端坐在那，雙手平放于膝蓋處，輪廓硬朗，雙眸深邃虔誠。

    肅然的氛圍下，每個人胸膛泛熱。

    資料片時長五分鐘，結(jié)尾是搜救員敬禮送別戰(zhàn)友的畫面，在他們身后滿目蒼涼，唯獨這群人熠熠生光。

    上半場采訪持續(xù)了半個多小時，中間休息時，斯微拉開門出去。

    她走進洗手間，關(guān)門躲在里面，心底一陣陣難受。

    她自認對他人情緒的感知很遲鈍，可是在真正接觸到消防員這個職業(yè)后，往日冷靜木訥的性格發(fā)生了轉(zhuǎn)變。

    起初面對侯光負傷退伍，小女孩自殺落水這些事，她只是有點不舒服。

    而如今，許是親身經(jīng)歷過生死，每每看到那些舍生忘死、生死無常，心境就有很大-波動。

    久久無法平復(fù)的心情，一如多年前父親為救人而離世帶給她的沉痛。

    狹窄的空間內(nèi)，還有股煙味往鼻子里冒，雖是女衛(wèi)生間，也總有人偷摸著在里面抽煙。

    理好情緒，斯微轉(zhuǎn)動門栓就要出去，外面突然傳來講電話聲。

    “今天是采訪消防員…對，就為華斯酒店那事，蹭熱度唄……”

    那頭又說了什么。

    “姐妹，你以為消防員現(xiàn)在有多厲害，都是些上不成學(xué)，出身社會又一無是處的人才去干那行，電視上的兵哥哥和他們還不一樣?！?br/>
    那邊接話。

    “要我說，長得好不如投得好，像他們這些消防員，有災(zāi)有難的時候，媒體吹上了天。風(fēng)頭過去，大家還不是各過各的，誰管他們以后是什么境遇?！?br/>
    又聊了幾句，結(jié)束通話。

    斯微面無表情走到洗手臺前，開水沖手：“聽說你要離職了？”

    女同事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畢竟斯微來公司有一個月，除了工作，很少和其他人有過多接觸。

    “是，我爸托關(guān)系讓我進了電視臺，畢竟我是學(xué)后期剪輯的，說到底，在咱們公司發(fā)展限制太多?！?br/>
    女同事對著鏡子擺弄她的波浪卷，感嘆道：“現(xiàn)在這社會沒點關(guān)系人脈，是真的不好混，更別說那些沒學(xué)歷沒背景的，這輩子就算白活了?！?br/>
    斯微關(guān)水，輕飄飄地抬眼，望向鏡子里女同事的眼睛：“那照你說，什么樣的人生算有價值？”

    這話里別具深意，可面上，她還是那副毫無起伏的表情，“當你鄙視那些堅守在底層的職業(yè)時，又把自己置于何地？你眼界寬見識廣，但你的思想，過于狹隘丑陋。

    “你胡說什……”

    斯微冷然打斷：“他們身后有家人，也有自己的人生，他們所做的是你這一生都不敢做又做不來的，你又有什么資本，在這兒自詡高人一等來評定這些人的價值？”

    斯微逼近她，面色難看：“同事一場，按理來說我不該對你說這些，可你也看到了，在華斯酒店坍塌事故中，同樣有搜救人員遇難，他們用命守護的信仰，不該被你這樣的人隨意踐踏?！?br/>
    她個子不高，但此刻身上散發(fā)出的冷峻戾氣，令女同事不敢反駁。

    斯微深深地盯她一會兒，徑直走出外面。

    她沒再回書坊，給周琛去了條信息，稱要寫稿子，直接回隔壁工作室了。

    斯微坐到椅子上，額頭垂在桌面上，前所未有的躁動。

    放在以前，同樣的議論聲，她會選擇漠視，可方才一股腦就發(fā)泄了出來。

    “斯微你不舒服嗎？”一旁的小編輯輕聲問。

    斯微慢慢直起身，微笑說沒事，很快投入到工作中。

    可能是在沉悶心態(tài)的加持下，這份有關(guān)華斯搜救的三千字長稿完成得異常順利，斯微檢查完發(fā)送給周琛。

    采訪到下午五點結(jié)束，送走了人，幾個部門免不了忙碌起來，視頻、音頻兩手抓，一直到晚上八點多，終于全部搞定。

    下班后，周琛開完會，快步追到大樓外。

    斯微被叫停，看他這么急，便問是不是稿件有問題。

    周琛把眼睛推上去，第一句是問：“讓你一個人寫這么長的稿子，你會不會很累？”

    斯微：“不會?！?br/>
    她的冷淡讓周琛不太舒服，更堅定了來之前的猜測，不假思索道：“斯微，你要是不適應(yīng)可以告訴我，我會做出改變。”

    他這話沒頭沒尾，斯微一怔，自我理解后道：“你是主編，一切工作要求我都沒有異議?！?br/>
    “我不是……”

    話未說完，身側(cè)忽然有一道清冷的聲音插進來：“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