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阿蓉，太危險了。你等著我，等到南京安定下來，我一定來娶你?！?br/>
    蕭蓉嗤道：

    “哼，你以為我很喜歡嫁給你嗎？我是心疼三個小外甥，我不能讓他們被別人欺負(fù)。你們必須帶上我，別瞧你是尊貴的王爺，你根本不了解朝中的情況，沒有我，你們對付不了那幫人的。要是我在南京，絕不會讓你們來上京，入朝覲見？迎親？太幼稚了，還不如那個傻瓜王詢有腦子。”

    隆慶從來沒有聽到過有人這樣對自己說話，還是當(dāng)著兒子的面，想要發(fā)作卻發(fā)作不起來，心里說不清是甜酸還是苦辣。想不到今天落到這個地步，不能給新王妃安全和榮耀，要讓她“保護(hù)”，還要忍受她的奚落。但也只能干澀地笑笑道：

    “說得好。都怪我。我是不想和朝廷翻臉，沒想到皇帝如此陰險毒辣?！?br/>
    “皇帝？自古帝王多無情，但當(dāng)今這個皇帝還有幾分仁厚，不會把事情做絕，最壞的是那個妖后。心狠手辣，連皇上都不放在眼里?！?br/>
    這話和阿絡(luò)所說一樣，隆慶道：

    “想不到幾年不見她變成這樣?！?br/>
    “太后不在了，她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下一個太后，她想讓全天下的人都跪在她的腳下！”

    他們當(dāng)天感到鴻州，第二天一早，隆慶、宗教和蕭蓉?fù)Q了新的貂皮袍子，戴了護(hù)耳遮臉的皮帽、蹬上保暖的毛絨皮靴，在一百名衛(wèi)兵的保護(hù)下騎馬從鴻州出發(fā)了。隆慶沒有想到蕭蓉的馬騎得這么好。她像輕巧的燕子一樣伏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的背上，腳尖剛剛點到馬鞍，靠著腿的力量緊緊夾住馬腹，她的貂皮斗篷外面有一層紅色錦緞外罩，飛馳起來好像迎風(fēng)展翅一樣。

    他們?nèi)找辜娉?，避開大道走小路，不住驛站野外扎營。越過了潢河、翻過松山、又沿著馬孟山西麓向北，兩天奔馳千里，終于平安來到北安州。眼前就是燕山，腳下一條冰封的灤河將燕山?jīng)_出一條山谷，流經(jīng)南京道的平州泄入遼海。這道山口便是燕山上的著名關(guān)隘松亭關(guān)。三個月前隆慶父子正是經(jīng)過這里北上，那時正櫨黃楓紅碧霞漫天，如今卻只見瓊山玉樹一片蒼茫。已經(jīng)是下午時分，暮色將臨天宇低垂，太陽在西邊斜掛，好像一顆凍透了雞蛋黃。耶律隆慶說道：

    “過了山口就是南京，咱們終于到家了。自從八十年前幽州歸于契丹，改為南京，燕山就是內(nèi)陸山脈，想不到我耶律隆慶今后也要在燕山設(shè)防對付朝廷中的奸人了。這次回去就要在山上長城駐軍了?！?br/>
    一旁的蕭蓉彎腰拍了拍棗紅馬的頭，說道：

    “可惜我爹不聽我的，不然幽云十六州連成一氣，人口、賦稅都占了契丹一多半，朝廷更加無可奈何。不過有我在南京，朝廷便不敢派我爹來打，除了我爹滿朝沒有一個會打仗的，南京防守不用擔(dān)憂?！?br/>
    這幾天他們都沒有顧上說話，白天趕路，吃飯都不停歇，咬幾塊肉干，喝一口冰水。深夜才扎起幾個簡單的三角帳篷，三個人各自鉆進(jìn)去和衣暫歇。衛(wèi)兵們徹夜輪流巡查站崗，一刻也不敢松懈。只歇兩個時辰又起來接著趕路。到了這里隆慶心里緊繃的弦才終于放松下來，望著蕭蓉被風(fēng)吹得紅撲撲的臉，聽這個十六歲的女孩話說得如此豪爽，笑道：

    “難怪你說離開你南京就斗不過朝廷。原來是靠你來如此退敵?！?br/>
    蕭蓉橫了他一眼道：

    “王爺不要小瞧人。我讀的兵書管保比王爺還多。再說除了打仗就不能和朝中的奸人斗嗎？守住南京只是權(quán)益之計，咱們還要斗垮那幫壞蛋，到時候王爺就可以堂堂正正入朝了。”

    隆慶眨眨眼，笑道：

    “好啊，回到南京咱們就成了一家人，到時候再慢慢籌劃?！?br/>
    蕭蓉啐了一口，扭過頭去。宗教拍馬上前請示道：

    “父王，前面就是山口，風(fēng)寒水冷，今晚早點扎營歇息吧，明天一早再出發(fā)，天黑之前就進(jìn)城了。”

    隆慶抬頭看了看天又看前面的路，說道：

    “還是連夜過山口那邊再歇，現(xiàn)在還是申時，要不了兩個時辰到了山南，便是南京地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那好?！?br/>
    宗教打馬向前跑去，安排前邊衛(wèi)隊開路。一進(jìn)入山口，東西兩邊山峰夾峙，昏黃的太陽隱匿不見，谷中頓時黯淡起來。走了約一個時辰，眼看就要走出山口，前面就是平原，但是那里已是灰蒙蒙一片，既看不見銀色的原野也看不到陽光。山上傳來一聲聲貓頭鷹的咕咕叫聲，不時響起狼的嗥嚎，北風(fēng)在林間凄厲呼嘯，暮色籠罩的山谷顯得陰森恐怖。所有的人都閉住嘴，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沉寂的隊伍令山谷顯得更加恐怖。道路本就不寬，加上兩邊坎坷不平，上面的雪堆得足有半人高，中間被人踩馬踏變得結(jié)實的路面更加狹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一馬獨行，一百多人的隊伍拉了足有半里長。宗教騎著馬跑前跑后提醒人們跟上，隆慶和蕭蓉一前一后走在隊伍中間。忽然前面的隊伍停止了前進(jìn)，宗教大叫一聲：

    “不要停，出了什么事！”

    就策馬跑了過去。原來是山上的石頭不知什么時候滾落擋在路上，十幾名衛(wèi)兵跳下馬去搬。隆慶心里發(fā)急，在馬鞍上挺直身子朝前望去。突然他的身子向旁邊一歪，從馬上栽了下去。蕭蓉大叫一聲：

    “山上有人，保護(hù)王爺！”

    跳下馬背沖了過去。衛(wèi)兵們團(tuán)團(tuán)將他們護(hù)住，另外的人們向山上放箭、攀著陡峭的巖壁向上爬。箭繼續(xù)嗖嗖射下，又有許多人中箭倒下。但很快從上面射下的箭雨收住，搜尋追擊的衛(wèi)兵陸續(xù)回來，他們什么人也沒有抓住，賊人已經(jīng)逃去無蹤。瘋了似的宗教扒開人群撲到隆慶跟前。蕭蓉坐在雪地上，抱著隆慶的上身，一支箭插在她懷中的頭顱上，正正地釘在太陽穴里。她的身上全都是血，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宗教大叫一聲：

    “父王！”

    撲到隆慶身上大哭起來。隆慶睜開眼睛，看到蕭蓉和宗教涕淚縱橫的臉，嘴角向上彎了彎，吃力說道：

    “阿蓉，可惜我不能娶你了。宗教，你要保護(hù)好弟弟妹妹?！?br/>
    宗教哭道：

    “我們馬上回南京！一定能救活父王！父王你千萬要堅持啊?！?br/>
    隆慶微微搖頭，目光渙散。蕭蓉緊緊抱著他，冰冷的眼淚滴到他的臉上，說道：

    “王爺，我一定給你報仇！”

    宗教和蕭蓉黎明時分回到南京留守府，衛(wèi)兵剩下不到一半，余下的馬上馱著幾十具尸體。宗教一路上將父親緊緊抱在自己的身前，直到那個軀體變得僵硬冰冷。留守府的中門大開，所有的家人和下人都在院子里，跪在雪地上伏拜痛哭。

    哭聲像在大地上滾動的悶雷，搖撼著留守府。當(dāng)晨曦染白了東方天際，晨光照進(jìn)留守府的時候，府中已經(jīng)安靜了下來。嬪妾和孩子們?nèi)チ似罟蚣?，下人們開始忙碌靈堂靈棚等一應(yīng)后事。隆慶安詳?shù)靥稍谡弥醒?，脫去斗篷，摘了帽子，穿著鮮血凝結(jié)的緊身長袍。府醫(yī)已經(jīng)取出了他頭上的箭，遲娘和蕭蓉用溫?zé)岬牟冀聿寥チ怂樕系难E和污泥，現(xiàn)在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的身邊跪著披上了白布麻衣的蕭蓉、遲娘、宗教和宗政。仍是他臨走之前參加議事的那幾個人，只是隆慶躺下了，多了一個蕭蓉。

    “我要去上京！”

    眼睛紅腫的宗政使勁捶著地面說道。

    “你去做什么？”

    遲娘問。

    “我去找皇帝報仇！”

    “你以為可以拿著劍去見皇上？就是能見到皇帝你說什么？”

    “他逼父王入朝，父王有去無回，他就是兇手！”

    “你父王是在北安州被人所殺。”

    “無論如何我要殺了他！”

    “你殺不了他，可他要殺你很容易?！?br/>
    宗政緊緊抿著嘴唇，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遲娘，半天轉(zhuǎn)向宗教：

    “大哥，父王不能白死！我們在南京造反吧！”

    “父王不在了，誰來指揮？”

    “有副留守，有兵馬指揮使，難道他們會看著父王慘死無動于衷？”

    “就是父王在，要想造反也不容易，很多人都會反對，但是也許不敢說。現(xiàn)在父王不在了，他們也許會很傷心很憤怒，但是沒有人會領(lǐng)頭造反?！?br/>
    “大哥，你來挑頭，咱們起兵向朝廷問罪！”

    “宗政，我和你一樣憤怒，我很想這樣做，可是沒有人會聽我的，我在留守府里無職無權(quán)，父王的屬下不會服我。這個仇一定要報，可是不能蠻干?！?br/>
    宗教臉色慘白聲音嘶啞，他連續(xù)趕了幾天的路，昨夜通宵未眠，腦子里一片云霧，只靠錐心的悲傷憤怒支撐著沒有倒下，僅剩的一點理智告訴他宗政主張完全行不通。他模模糊糊看見宗政跳起來往外走，他的話像是在天上飄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看著父王白死！你們在這里坐著好了，我要去上京！”

    宗教伸手去抓他，抓了個空，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父王的旁邊，看見母親紅腫的眼睛淚水汪汪，旁邊還有宗政漲紅的面孔和蕭蓉關(guān)切的眼神。

    “我這是怎么了?！?br/>
    “宗教，你累壞了。你需要休息一會兒?！?br/>
    宗教坐起來，搖了搖頭，想起了剛才的事，他轉(zhuǎn)身重新對著父王跪下，說道：

    “我沒事。宗政，你不能去，你們絕不能出事，這是父王的遺愿?！?br/>
    宗政撲到父親的身上，肩頭劇烈地抖動。遲娘抹了一把眼淚，拍了拍他的背，說道：

    “宗教說的對，只要你們好好活下去，就是為你父王報仇。該斷子絕孫的是他們！現(xiàn)在咱們孤兒寡母，能做的就是保護(hù)好自己。阿蓉姑娘，你說呢？”

    遲娘一直沒想好怎么稱呼蕭蓉。按說她是王爺?shù)耐馍?，自己可以稱她一聲阿蓉，但她又是王爺訂了親又親迎回來的王妃；稱她王妃吧，她和王爺還沒有圓房，而且目前狀況下對她來說最好的結(jié)果應(yīng)該是回到未嫁的身份。最后只能糊里糊涂地叫了聲阿蓉姑娘。

    蕭蓉進(jìn)了留守府，見到府中的一切井井有條，就是在大難臨頭時仍是悲而不亂，對這位久仰大名的遲娘已經(jīng)十分心服。她一直沒有說話，也是對自己在這里的身份把握不好，聽遲娘又是尊敬又是客氣地問到自己，她忽然坦然起來，說道：

    “蕭蓉是王爺親迎回來的王妃，這個府里的事就是我的事。王爺死在我懷里的時候，我就發(fā)誓一定要為他報仇。遲娘和宗教說得對，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保護(hù)自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宗教，來日方長，只要咱們不被斬盡殺絕，就有一定會有那一天?！?br/>
    遲娘流下感動的淚水，她沒有想到蕭蓮的小妹如此俠肝義膽，在這種時候給了一家人莫大的安慰。她站起身斂衽半蹲，說道：

    “姑娘既如此說便是這座府邸的主母，宗教、宗政，都來拜一拜你們的母親?！?br/>
    蕭蓉趕忙起身抱住遲娘，說道：

    “遲娘，別這樣。你比我年長一倍還多，又是王爺?shù)慕Y(jié)發(fā)夫妻，你才是這府中的主母。我不可能守著王爺?shù)撵`位過一輩子，現(xiàn)在我只想幫助你們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