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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你心甘情愿跟我回陳家，把我伺候舒服了，我才讓他活。”

    ……

    薛沉昏昏沉沉間，聽到了這句話。

    要誰……伺候誰？那個女人的聲音，她在威脅誰？

    因為莫名的在意開始思考，他的靈臺清明了幾分。模模糊糊地想著，她好像在威脅顧遲舟。她，在拿自己的性命，威脅顧遲舟！可惡的女人！

    勉強保持住了一半的清醒，薛沉心中驀然騰升起極大的憤怒！怒火從心中萌發(fā)，俞燒愈烈，呈燎原之勢直沖腦海，炙烤著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因隱忍著疼痛而近乎崩潰的理智。只要想到顧遲舟有可能會答應(yīng)，為了救他忍著屈辱去“伺候”那個女人的畫面，他就受不了。

    顧遲舟……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不能答應(yīng)，不能......

    可現(xiàn)實卻總是事與愿違。他在巨大的痛苦和恐慌中，聽到那個人始終溫雅清越的聲音，帶著毫不遲疑的堅定：“好，但你得先把解藥給他。”

    好。

    薛沉只聽到了那個好字，后面的他什么都聽不見了。說不清那一刻心中是什么感覺，憤怒、驚慌、不可置信、不知所措，理智的弦一瞬崩斷！他......答應(yīng)了？！

    那個一直清雅矜持的人，竟然答應(yīng)了如此荒唐的要求！

    薛沉拼命想要掙開眼睛，想要阻止他。可眼前的一切似被蒙上了輕紗，光怪陸離，他什么都看不清。當他的精神世界快要分崩離析的最后一刻，他惟一能夠想到的，能夠真正刻印在心上的，似乎只剩下了一抹裊裊入仙的背影。

    只剩下了，靈犀崖邊，望思池畔，那人步步生蓮，漫天蒼碧中無意間回首的笑。

    顧遲舟......顧遲舟！

    ┬┬┬┬

    「如臭蟲一般死在這里，你真的甘心么？」

    混沌的虛空中，傳來一道嘲諷之音，十分熟悉卻又冰冷得陌生。

    誰？

    「殺師血仇還未報，死在這里，你真的甘心么？」

    是誰？究竟是誰在說話！

    「茍且求活，卻要付出本該屬于自己的人，被他人凌|辱的代價，你還真是窩囊啊?！?br/>
    是誰！出來?。?br/>
    「既害怕又享受著顧遲舟的靠近，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呵呵，因為你不敢承認，你心底一直藏著的一個秘密。你背棄了在師父臨終前立下的誓言！」

    沒有，我沒有什么秘密！我也沒有背棄誓言！

    「真的沒有么？你已經(jīng)破了戒，卻還不敢承認，哈哈。一條條泣血的誓約，你一一背棄?！?br/>
    我沒有！！

    「殺魔修，你的心中從此種下嗜殺惡念，你破了殺戒?！?br/>
    那是魔，我殺的是魔，不算破戒！是魔，便該殺，該死！

    「你不敢承認自己對顧遲舟動了情，你早已墮入塵網(wǎng)，破了情戒?！?br/>
    不可能，我對顧遲舟，只是，只是......我不可能愛上他！

    「嘖嘖，你竟然對自己的殺師仇人之子動了情，師父真應(yīng)該后悔收了你這么個弟子！顧遲舟呢，當你殺了他爹，當一切真相大白，他又會怎么看你？」

    「即使現(xiàn)在他竟為了救你，不惜受那般大的凌|辱，可是以后呢?！?br/>
    「他一定會恨你，恨不得殺了你?！?br/>
    他，他會恨我？

    這句話，帶著濃濃的諷刺，讓薛沉脆弱的心魂剎那間如遭雷擊。然而那道聲音還不肯就此放過他，輕描淡寫地繞過這個話頭，繼續(xù)道：

    「一直懷著一定要報仇這樣的念頭，仇恨才是支撐著你追尋那虛無縹緲的大道的動力吧。你根本對什么長生，什么大道了無興趣，只因你從入道之始便執(zhí)念深種?！?br/>
    「你根本就做不到，不入情執(zhí)。」

    不，我只是想報仇罷了，殺人償命，天經(jīng)地義。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情，我從未被仇恨操縱，我沒有心生執(zhí)念！

    「有沒有，你心底最清楚?！?br/>
    ……

    薛沉恍然覺得，自己所有的秘密在這里都無所遁形，所思所想皆被窺探得十分徹底。

    「看，全都被我說中了，你只是不敢承認罷了。你對師父的誓約，早就破的干干凈凈了！哈哈哈哈哈......」

    「三戒已破，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時候？」

    是啊，三戒已破......

    伴隨著虛空中那肆意瘋狂的大笑，薛沉頭疼欲裂，顫抖著蜷縮著嘶喊起來，聲音嘶啞而絕望。那個聲音笑了許久，似乎折磨別人是一件極開心的事情。

    當它終于不笑了，再開口，冰冷得滲人的聲音竟變得輕緩而醇厚。帶著某種微醺的醉意，惑人心神。它說：「你根本不需要苦苦壓抑心中的殺意，你知道該怎么做的......將那個猖狂的女人殺了，讓顧遲舟只能夠待在你身邊，只能夠?qū)δ阈?，不好么？?br/>
    「你早就無戒可破，又何必那么虛偽！騙得了別人，卻真的能騙得過自己么？」

    「固守道義？你能對得起顧遲舟么？」

    是啊，何必固守道義。

    殺戒，早就破了，何必固守道義？

    殺了那個女人，顧遲舟應(yīng)該是.......屬于我的。覬覦者，該死?。?br/>
    薛沉漆黑如墨的眼眸，純粹之色漸漸傾覆，猩紅血色溢滿眼白。眨眼之間，黑白分明的瞳孔驟變成妖魔般的燦金豎瞳。

    濃厚的血腥氣纏繞上他的身體，被雙扇劍影穿透的胸膛迅速地愈合，黑青的死氣被兇煞之氣驅(qū)逐吞噬，蒼白的臉色恢復了紅潤。

    他睜開雙眼，終于看到了那個一直和他說話的人。

    幽黯無光的虛空之中，那個人身形高大挺拔，卻渾身包裹在一件厚重的玄青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他并未束冠，長發(fā)拽地，看起來落魄又疏狂。

    最顯得奇特的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神秘人，渾身纏繞著數(shù)不清的粗重鐵鏈，直直綴到地上。再仔細看，那些鐵鏈并非單純地禁錮著他的行動，而是深深扎透他的軀體，從琵琶骨中穿過，再從胸膛或腰腹間穿出，干涸的血液覆在鐵鏈上早已脫離了紅色，深褐如墨。

    他就如同背負著無盡罪業(yè)的地獄惡鬼，永遠不得解脫。

    薛沉與他隔空對視，那人說：「瞧，這才該是你本來的模樣。」

    ┬┬┬┬

    顧遲舟神色漠然地看著陳彤，“我可以跟你走，可他撐不了那么久，先把解藥給我。”

    陳彤搖頭冷笑：“不可能，我給了他解藥，你反悔怎么辦？”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會幻想讓堂堂顧氏的嫡少爺，屈尊做我的男寵呢？我可不想招惹上顧氏，把解藥給了你，我還有什么籌碼牽制你履行諾言呢？”

    顧遲舟感到十分可笑：“諾言？不，君子一諾千金，就算沒有什么牽制，如是諾言也必會踐行。我之所以答應(yīng)你，只是因為你卑鄙無恥的要挾才不得已如此，并非心甘情愿的承諾。兩者，又怎能混為一談?！?br/>
    陳彤被他激怒，惡狠狠地道：“我管它混不混為一談！你現(xiàn)在還有心思和我耍嘴皮子？就不擔心你心上人的性命了么？！”

    顧遲舟聽到“心上人”三個字眸光一陣閃爍，卻并未再和她摳字眼，平靜的模樣好似默認了她的說法。只淡淡道：“你不把解藥給我，我便不會走。若他死了，你惹上的就不只是顧氏，還有整個玉華宗?！?br/>
    陳彤聞言一滯，她當然知道顧遲舟這話是什么意思。一如她清楚的知道，顧遲舟不僅僅顧氏嫡子，還是玉華宗的少宗主，玉華宗下一任掌門一樣。如果薛沉今日真的死在天街，就算顧遲舟現(xiàn)在還不能奈何她，可一旦日后顧遲舟掌權(quán)，就是她陳氏災(zāi)厄來臨之時。

    她素來囂張跋扈慣了，任意妄為就是她的人生信條。

    身為陳氏嫡女她也確實有這個資本，因此行事總是無法無天——她想睡顧遲舟，那就不擇手段也要睡了他。面對身份地位和她在同一高度的顧遲舟，直接強取豪奪肯定不行，只有取其軟肋加以利用才有可能達成心愿。

    因此她幾乎在見到顧遲舟的第一眼，對他起了心思的那一刻，就心念電轉(zhuǎn)，將純屬無聊的找茬行為化作了一個局。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真的要了薛沉的命，對薛沉下毒，也只是為了逼迫顧遲舟而已。

    本以為有了薛沉這個籌碼在手，又事發(fā)突然，顧遲舟就算是顧氏嫡子也要乖乖就范?？蓻]想到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局勢，三言兩語就破了她的局，掌握了主動權(quán)。真是失策！

    陳彤想了想，換了套說辭：“這樣吧，我給他半顆解藥，你也只需陪我十日。十日后，我就把剩下半顆解藥給他，放你們自由。意下如何？”

    見顧遲舟微蹙眉頭，沒有立刻答應(yīng)，她立刻柔聲游說道：“不過是場露水姻緣，顧公子畢竟是個男子，又不會吃虧，你何必不解風情。”

    ——說到底，還是美色當前，不到黃河心不死。

    顧遲舟其實心中也沒有底，雖然推斷陳彤應(yīng)該不會真的如此不顧后果地殺了薛沉，可薛沉在他心中太過重要，因此他根本不敢賭這個“應(yīng)該”。表面上看好像掌握了些主動權(quán)，其實只要他還看重薛沉，他就還是會受到陳彤的鉗制。

    這就是一場博弈，堵的就是人心，顧遲舟覺得自己快要輸了。如果顧遲舟能夠?qū)ρΤ梁菹滦哪c，表現(xiàn)得毫不在乎，那陳彤自然威脅不了他，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可他偏偏就是做不到！

    “好。”

    聽他吐出這個字，陳彤立刻笑靨如花，揮手丟給了顧遲舟半顆藥丸。

    顧遲舟忙給薛沉喂下，薛沉昏睡著無法吞咽，顧遲舟也不多想，低眉伏首便將唇湊到了薛沉唇邊。嘴對著嘴給他喂藥，伸出舌頭探進薛沉的口中，將藥丸抵送進了他的喉嚨。

    陳彤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一時間竟忘了有所動作。

    薛沉意識醒來時，就感覺到了口中的異樣，鼻尖也縈繞著幽微清馨的芷草香。

    唇瓣上覆壓著輕柔之物，觸感溫潤，口腔里鉆進了一條滑膩柔軟的東西，似乎給他喂了什么。那物退出時無意間掃過他的口腔內(nèi)壁，碰到了他的舌頭，那瞬間酥|癢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好，薛沉忍不住伸舌勾住那東西，和它糾纏到了一起。

    那柔軟的感覺，實在令人沉醉，薛沉竟有些食髓知味，流連忘返。

    顧遲舟本是單純地給他喂完藥正要退出來，就感到了薛沉無意識的挽留，多情而繾綣，整個人便是一愣。

    唇齒癡纏，不自覺地索取著對方口中的溫暖，有種彼此交融的錯覺，二人都不禁呼吸微重。顧遲舟很快醒過神來，慌張地抬起頭來，脫離了那讓人險些沉淪其中的溫柔。

    感受到對方突然無情的離去，薛沉猛地睜開雙眼。

    眼睜睜看著兩人接了個吻，直到分開陳彤才反應(yīng)過來，這對于將顧遲舟視為自己的所有物的她來說，絕對是不能忍的！陳彤尖叫著大罵一聲：“賤人！”

    說著就要上前來分開二人，剛觸到顧遲舟的手，陡然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而修長的手牢牢擒住，叫她無法掙動分毫。陳彤不由詫異地看去，就見薛沉正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不再是原本的模樣，猩紅的瞳膜，燦金色的豎瞳，看起來妖異又滲人。

    突然的變故嚇了陳彤一大跳，她情不自禁地驚呼一聲：“?。　?br/>
    不僅是她，顧遲舟的心也頓時漏跳了一拍，驚詫地看著薛沉從他懷中起身，姿態(tài)緩慢而優(yōu)雅，又隱隱帶著說不出來的詭異。顧遲舟不確定地喃喃喚道：“阿沉？”

    被這樣空洞無機質(zhì)的眼神聚焦，讓陳彤都不由瘆的慌，心中一跳，憑空生出幾分強烈的不安。她想要掙脫桎梏，卻發(fā)現(xiàn)不論使多大力氣，薛沉抓著她的手始終如鐵鉗般紋絲不動。她惱怒地正要說些什么，就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人居然騰空而起！

    ——她被薛沉霍然舉起，像個垃圾般丟飛出去！

    薛沉也立刻飛身而起，瞬息間躍至陳彤身前，在其還沒落地時便狠狠一腳朝她腰腹踹去，一通拳腳相加。

    顧遲舟怔怔地看著薛沉的身影，這樣陌生的薛沉，他曾經(jīng)在云天谷里見到過。

    他永遠忘不了，是多么記憶猶新的可怕。

    ┬┬┬┬

    前后不過短短片刻，陳彤都有些被打懵了，實在沒反應(yīng)過來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靈力在不斷流逝，仿佛正被薛沉吞噬，想反抗卻根本反抗不了。

    薛沉赤紅著雙眼，整個人魔怔了似的，出手瘋狂而狠辣，如同煞神附身。

    他一拳將陳彤摜向地面，直接撞碎了幾大塊青石板，陳彤嬌美絕艷的容顏幾乎毀去了一半，破敗地癱在地上奄奄一息。

    零星幾個還在周遭圍觀的修士紛紛訝然，誰都想不到場中局勢竟會在瞬間反轉(zhuǎn)。原本勝券在握的陳彤如今成了可憐兮兮被虐的那個，她那七八名美貌的男侍早就嚇得四散逃去。

    薛沉從空中緩步而下，白袍赤帶縹緲入仙。一步一笑地走向她，袍袖一甩，長劍憑空閃現(xiàn)在手中，笑容殘忍，殺意凜然。

    顧遲舟頃刻間意識到了什么，他要殺了她！

    這是他再一次從薛沉身上感受到如此濃烈的殺氣！

    那邊，薛沉在陳彤身前三步處停下，劍刃揚天劃過一個優(yōu)美的弧度，寒光逼人。他的聲音喑啞而冰冷，還透著詭異的愉悅：“憑你，也敢肖想他？”

    他血瞳一暗，單手執(zhí)劍，揚手便要將劍刺入陳彤的咽喉，取她性命。

    “——阿沉！！”

    千鈞一發(fā)，顧遲舟來不及阻止他，驚駭?shù)厥暯械溃曇纛澏?，帶著懇求：“求你！住手吧！玉華弟子的劍是斬除魔邪的劍，是守護蒼生的劍，不是用來殺人的！”

    “我認識的薛沉，盡管總是冷著一張臉，卻是個細心溫柔的人。身上總是帶著一身俠氣，古道熱腸……他會因為不公替朋友出頭，會在身邊人陷入困厄時不計得失出手相助，甚至會為了救一個陌生人鋌而走險！他只會做應(yīng)該做的事，絕不會做違背本心的事。”

    “求求你，停下來......別讓薛沉后悔。”

    薛沉的手一頓，鋒利的劍刃堪堪止在少女纖細的脖頸不到半毫處。

    他眼中的血色無聲無息的褪去，不知何時，恢復了清明。

    ┬┬┬┬

    薛沉恢復正常之后，二人便立刻回了宗門。

    卻因那兩段開掛般的越階戰(zhàn)——不管是筑基中階的墨柳，還是筑基大圓滿的陳彤，最終都敗在了薛沉手上，倒讓薛沉在天街很是火了一把。

    陳彤后來被陳氏族人接了回去，各種靈丹妙藥的滋補下倒也沒留下什么后遺癥，容貌也逐漸恢復，很快便活蹦亂跳了。

    經(jīng)此一事，險險地撿回一條命，她倒收斂了很多。

    然而......

    陳彤趴在床榻上養(yǎng)傷，實在寂寞無聊，召來暗衛(wèi)吩咐道：“你們找些人，給我去東祁遠遠盯著顧遲舟，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動向！”

    暗衛(wèi)頭頭正是那個面容柔美的勸諫少年，這次他也依舊一臉汗顏地勸諫道：“小姐，那顧遲舟畢竟是顧氏嫡子，自從家主大人知道您是因為調(diào)戲顧少爺才差點殞落在天街，就大發(fā)雷霆，叮囑屬下不可再讓您如此任性……”

    陳彤不耐地打斷道：“哼，我又沒說要你們再給我把顧遲舟擄回來！啰嗦什么啰嗦！”

    暗衛(wèi)伏首為難道：“這……”

    陳彤杏眼微瞇，笑得一臉意味深長：“顧遲舟現(xiàn)在是顧氏嫡子，玉華少宗主，我確實打不起他的注意。不過嘛，人也不可能一輩子順風順水不是，我就不信他日后就不會出點什么差錯……你們只需給我把他盯好了，但凡他下山了便立即給我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