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必須搜集更多的火柴

    一旦忙碌起來，生活就變得像生活了，好比一頭驢，有鞭子在后面抽著，驢就像一頭驢了。

    烏力天揚喜歡這樣的忙碌，這樣的忙碌讓他老有汗出，可以大量喝水。他覺得自己恢復(fù)得非常好，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就像一匹來自羅德河谷的巴伐利亞溫血馬，身體的發(fā)育越來越適合用來進行雜交了。

    蔬菜養(yǎng)殖基地在武漢北部的黃陂縣，離家遠(yuǎn)，中間隔著長江，烏力天揚回家一趟比去一趟上海還難，有時候開著基地那輛破爛不堪的“江陵”面包，咯嘰咯嘰地過江回家，要是車在路上拉了缸或破了胎，到家準(zhǔn)得天亮。

    童稚非不愛給烏力天揚開門。童稚非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說烏力天揚，你就不能不回來。烏力天揚不能不回來，他越來越喜歡小時候睡過的那張床，他還要幫助薩努婭對付烏力天時的褥瘡。烏力天時終于生褥瘡了。一個幾乎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植物人，過了二十年才生褥瘡，這是奇跡。

    烏力天揚成了烏力家的主心骨。薩努婭定期看病的事兒，烏力天時定期復(fù)診的事兒，還有，家里有什么需要和老干處交涉的，烏力天揚全包了。給薩努婭看病的醫(yī)生老夸溫室里種出來的小黃瓜味道不錯，夸過小黃瓜再給薩努婭檢查病，把薩努婭當(dāng)嬌嫩的小黃瓜一樣謹(jǐn)慎而認(rèn)真。

    烏力天揚還向老干處搬西紅柿，一箱一箱的，搬得很賣力。西紅柿分到老干部家，算福利，不要錢。都夸烏力家老五，院子里富起來的子弟不少，沒看誰拿一個西紅柿回來。烏力天揚解釋，西紅柿是賣不動的，丟了可惜；能賣的不能往老干部處搬，那是貪污。老干部們不同意烏力天揚的觀點，賣不動是不是西紅柿？西紅柿是不是營養(yǎng)豐富的綠色食品？下回你把上了年紀(jì)的奶牛往老干處丟，奶牛老了也賣不動，看可惜不可惜。

    夏天到來的時候，烏力天時已經(jīng)被抱到院子里曬過好幾次太陽。牛奶再也沒有變過質(zhì)。院子里的花草紅紅綠綠。羅罡家的雞被烏力家新來的勤務(wù)員郭想打傷了，羅家只找烏力天揚，不找別人。童稚非在買嫁妝，她和小蔡為買牡丹牌電視機還是買日立牌電視機的事爭論不休，還為去不去青島旅行結(jié)婚的事斗了嘴，好幾天沒有理小蔡。

    烏力天揚只是處理不好和烏力圖古拉的關(guān)系。烏力圖古拉即使中過風(fēng)，即使熱衷于堅持不懈地進行他“一個人的長征”，也不放棄對烏力天揚的管教。

    烏力圖古拉對烏力天揚失蹤幾年這個事耿耿于懷。烏力天赫離家出走，二十年沒有回家，烏力天揚也出走，他們想干什么？生他們下來，把他們養(yǎng)大，就是為了讓他們在不高興的時候、挺不住的時候出走嗎？要這樣，他們干脆變成一只貪戀新鮮草籽的黑鴇子，飛得遠(yuǎn)遠(yuǎn)的，去別的地方“呵-瑞-呵”地尖叫，別再出現(xiàn)！

    誰都需要破繭而出。誰都需要出走。不光黑鴇子，還有拍尾蜂鳥、黑鷓鴣、綠啄木、丹頂鶴、攀雀、林鶯、褐隼、蓑鴿、槲鶇、雪鷺、寒鴉、企雕、紅鸛、走鵑、蒼鷹、雨燕、澤鳧、山鷸，它們哪一個不出走？烏力天揚試圖向烏力圖古拉說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大哥烏力天健，讓一塊四連機炮的彈片打得腦漿四濺，靈魂出竅，人沒了，把自己永遠(yuǎn)留在湛江那座冰冷的墳塋里；二哥葛軍機，先把自己弄出這個家，再把自己弄回這個家，再把自己弄出這個家，對他來說，這個家鐵定了是繭不是港灣，他就是回來一百次也得出走一百零一次；三哥烏力天時，人雖然回到這個家里來了，半截身子卻丟在了貴州的大山里，等于還是出走，連同一塊兒出走的還有背著一只簡易挎包離家時的馴服和沉默；大妹安禾，說是沒離開家一步，可出走得比誰都堅決，而且一句話也不說，一個字都沒有留下，那樣的出走，讓人連話都沒法兒搭；就連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他們一個把自己弄成中風(fēng)，一個把自己弄成失憶癥，難道他們這樣就不是出走？

    烏力圖古拉歪著嘴冷笑，因為中風(fēng)留下的后遺癥尚未痊愈，半邊身子不斷地顫抖。他顫抖著身子冷笑的時候，烏力天揚有一種受到了挑戰(zhàn)的沖動，不由得也顫抖起來，烏力圖古拉要不是他爹，他會一腳踢破他的睪丸，這個他保證能做到。

    不和烏力圖古拉爭吵的是老二葛軍機和老三烏力天時。葛軍機再忙也會每周給家里來一個電話。烏力圖古拉每周都盼望著和老二通電話，他在電話里不問國家大事，只問葛專員治下的農(nóng)民，他們有油吃沒有？他們的孩子如果想讀書，能不能讀上？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這個道理他明白得很，他不問老二宏觀計劃里的事兒。

    “因為是熟人、同鄉(xiāng)、同學(xué)、知心朋友、親愛者、老同事、老部下，明知不對，也不同他們作原則上的爭論，任其下去，求得和平和親熱?；蛘咻p描淡地說一頓，不作徹底解決，保持一團和氣，結(jié)果是有害于團體，也有害于個人，這是第一種。①”

    “不負(fù)責(zé)任……當(dāng)面不說……背后亂說……開會不說……會后亂說……自由放任……第二種……”

    “事不關(guān)已，高高掛起；明知不對，少說為佳；明哲保身，但求無過。這是第三種?！?br/>
    “命令不服從……個人意見第一……只要組織照顧……不要組織紀(jì)律……這是第四種……”

    烏力天揚為烏力天時擦身子。溫水。干毛巾。痱子粉。薩努婭坐在床邊，和自己的頭腹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有時候他們會在什么地方卡住，比如薩努婭突然問烏力天揚怎么不去溫習(xí)功課，烏力天時被烏力天揚抱起來洗屁股，這種時候薩努婭和烏力天時會終止說話，然后他們繼續(xù)。

    那是一個安靜的、神秘的、具有禁忌主義色彩的游戲。

    丫丫老是想從匡志勇的手里掙脫出來，到一旁的草地上玩。女孩子大了，如果不能像小棉襖似的穿在身上，就得像水一樣地潑出門去。丫丫還不到潑出門去的年齡，她只是不想老讓人牽在手里，老替她決定什么樣的她才是她。她這樣做完全沒有錯。

    “為什么不早說？”烏力天揚聽完匡志勇的話，一股血直往囟門上沖，壓都壓不住，“多長時間了？”

    “四個月。四個月零九天?！笨镏居履樇t得像一堆剛屙出來的牛糞，緊張地支吾著，“說不出口。我們也知道，首長家三個病人，病得都不輕，情況比我們糟糕。說不出口?！?br/>
    ————————

    ①見。下同。

    “那你來干什么？你不是耽擱她嗎？”烏力天揚火了，把手中的復(fù)合肥培養(yǎng)基往腳下一礅，嗓門兒提高了八度。看一眼嚇得往后退了一步的匡志勇，后

    面的話壓住，沒讓它沖出來。又站了一會兒，血頭子退下去，惱火沒退，過去把丫丫的手從匡志勇的手中拽出來，“去玩兒，愛怎么玩兒都行，別跑遠(yuǎn)了。”叮囑過丫丫，再回頭問匡志勇，“她在哪兒？”

    烏力天揚當(dāng)天就隨匡志勇趕到蒲圻，在廠職工醫(yī)院見到了盧美麗。

    盧美麗得的是癌癥，細(xì)胞癌。先當(dāng)感冒治，又當(dāng)貧血治，后來到地區(qū)醫(yī)院檢查，原來的診斷和治療全錯了。廠職工醫(yī)院處理斷指頭崩眼球行，拿癌癥沒辦法，就算能檢查出來也治不了。

    盧美麗一見到烏力天揚就哭了，硬要下床回家，去給烏力天揚做回鍋肉。老五喜歡吃回鍋肉，而且挑肥揀瘦，肉片咬去瘦的，留下肥的，趁安禾和童稚非一扭頭就往兩個女孩子碗里埋，這個壞習(xí)慣她知道。

    “一定要買五花肉，帶皮的，瘦肉要多?！北R美麗叮囑匡志勇。

    “我現(xiàn)在不吃豬肉。改了，吃天鵝肉?！睘趿μ鞊P想哄回盧美麗的眼淚去。

    “志勇你買鵝。鵝和天鵝是一家，沒養(yǎng)家之前也是天鵝?！北R美麗沖床邊的痰盂嘔吐了一氣，吐完不好意思地拿一塊骯臟的手絹抹眼淚，“我現(xiàn)在這個樣

    子，就像一棵沒有水分的老白菜?！?br/>
    “來，到這兒來，讓我抱抱你這棵老白菜。”烏力天揚真就把盧美麗給抱進懷里了。

    “我要死了。丫丫還沒長大。我不想死。”盧美麗在烏力天揚懷里哭得差點兒沒暈過去。

    烏力天揚和失去了主張的匡志勇商量——不是商量，是決定——半分鐘也不耽擱，他帶盧美麗回武漢，讓盧美麗在武漢接受檢查和治療。治療費不用匡志勇操心，照顧盧美麗的事也不用匡志勇操心，匡志勇帶好丫丫，在蒲圻等消息，他會每周給匡志勇一個電話，告訴他盧美麗的治療情況。

    “這怎么好，拖累你?！笨镏居码y過得要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

    “說這話有什么用？你別找我呀！”烏力天揚不是看不起匡志勇一個大男人抹眼淚，是恨匡志勇拖了那么長時間才告訴他。癌癥，跟溺水似的，搶一天是一天，盧美麗的診斷出來四五個月，都三期了。

    烏力天揚當(dāng)天就帶著盧美麗回到武漢，在腫瘤醫(yī)院找到一張床位。即便有心理準(zhǔn)備，治療費之高還是嚇了他一跳。積蓄全部拿出來，只夠檢查和頭一個療程的治療。湊錢的事成了當(dāng)務(wù)之急。

    盧美麗的事，烏力天揚沒有給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說。烏力圖古拉的工資從來沒有拿全過，小一半幫助了老戰(zhàn)友的遺孀和孩子，再小一半往水災(zāi)旱災(zāi)蟲災(zāi)的地方丟，幾十年如一日。薩努婭的工資，看病自費部分花了不少，還得繼續(xù)花下去，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兒。烏力天揚不想再去擠對他們那兩個可憐巴巴的養(yǎng)老錢。再說，和醫(yī)院商量治療方案的事，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也幫不上忙，他們要知道，相反會瞎著急，更添亂。

    烏力天揚好幾次要汪百團戒毒，兩個人為戒毒的事鬧過幾次。烏力天揚把汪百團的屋子翻了個遍，被褥衣裳丟得到處都是，毀了汪百團的毒品，為這個，汪百團差點兒沒跟烏力天揚動刀子，揚言烏力天揚再逼他，他非翻臉不可。汪百團毒沒戒掉，公司發(fā)的那點薪水全換了貨，隔三差五還得找烏力天揚要幾個，指望不上。

    羅曲直倒是掙了幾個死人錢，可錢由漢川媳婦把持著，借羅曲直行，借來殺了剁餡賣都行，借錢一個子兒也別想。

    烏力天揚問高東風(fēng)，能不能湊兩個，有了就還。高東風(fēng)用一種剛剛成功地接受了厭惡療法的患者見到讓他墮落的罪惡源的眼神兒看著烏力天揚。

    “什么？你在尋求？你想把自己翻十倍、一百倍？你在尋求信徒？——去尋求零吧！”高東風(fēng)嚴(yán)肅申明，“這不是我說的，是尼采說的。他說得多好?。　?br/>
    “她是你家親戚，你叫她表姐?！?br/>
    “尼采怎么說？”

    “小時候，她偷偷給你碗里埋過紅燒肉，你爸去鍋爐廠后她還給你送過菜?！睘趿μ鞊P提醒高東風(fēng)，“我會還你?！?br/>
    “讓我們面對自己的行為毫不怯懦，讓我們不厭棄自己的行為，良心的折磨是不體面的。這話也是尼采說的?！备邧|風(fēng)低下腦袋痛苦地想了一會兒，“你說，他真的沒和莎樂美有過一手？那他憑什么把鞭子交給那個蠢貨？人類的燈塔上懸著一根鞭子？啊，該死的，為什么是這樣！他把我們交給了誰！”

    烏力天揚不知道尼采和莎樂美的事，但他知道，給盧美麗治病需要的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算下來，能掏出這筆錢的只有魯紅軍。也就是說，能讓盧美麗活下來的是魔鬼。

    烏力天揚撥通了簡明了的電話，說奶牛場的飼料里讓人給投了毒。魯紅軍的電話很快打過來。沒等魯紅軍開口罵娘，烏力天揚就告訴魯紅軍，投毒的事已經(jīng)處理了，沒事兒，虛驚一場；這個月的報表也出來了，貨款整整多收了兩成，幾家大酒店希望下月多送點兒高端菜和精品菜。而且——烏力天揚特地強調(diào)這個詞兒——他已經(jīng)開始和黃陂縣政府談蔬菜養(yǎng)殖基地的新用地問題。黃陂方面答應(yīng)，他們對基地的發(fā)展非?？春茫М€的新用地——如果魯紅軍還記得這件事——不是不可以談。

    “不當(dāng)副總，薪水提到副總水平行不行？我缺錢用?！?br/>
    “做夢吧你，缺錢你搶銀行去，販毒去，當(dāng)蛇頭去，剝削色情工作者去，賴我什么？我的錢也不是白撿來的?！?br/>
    烏力天揚收了電話，抓過針管繼續(xù)給奶牛打防疫針，防止牛瘟那一種。汪百團問魯紅軍怎么說的，借還是不借。烏力天揚把魯紅軍在電話里說的話告訴了汪百團。

    “又不是沒干過販毒當(dāng)蛇頭的事兒，又不是什么新鮮事兒，干就干?！?br/>
    “你當(dāng)他在給你指出光明大道。真賺錢的營生他沒說，自己用著?！?br/>
    “大道不走，我走小路，行不行？”

    “不行?！?br/>
    “我偏走?！?br/>
    “你試試，邁一步出去，我打斷你的腿！”

    魯紅軍的電話又打過來了。烏力天揚看了一眼那個隱藏了來電顯示的電話，示意汪百團拿著電話，告訴汪百團，頭兩個不接，要有第三個，就接，問他人，就說看地去了。三千畝地，且得看一會兒。

    “為什么第三遍才接？”

    “不知道。”

    烏力天揚和童稚非商量，這些日子他有事兒，不能回家，爹媽的事，三哥的事，她多操點兒心。童稚非問，“這些日子”指多少日子？兩天還是兩年？烏力天揚盤算了一下，說半年吧。童稚非冷笑一聲，說我就沒有正經(jīng)指望過你，我就知道，讓螳螂做看田的稻草人，難。

    童稚非當(dāng)著烏力天揚的面給小蔡打電話，讓小蔡別看地圖了，錢也別取了，結(jié)婚的事打住；先打住半年，有可能無限期延遲，一直到四個現(xiàn)代化建成那一天。

    烏力天揚捧著一杯自來水坐在臺階上。他口渴。他越來越喜歡喝自來水，而且越來越口渴。他看童稚非。童稚非臉色焦黃，頭發(fā)怎么洗都是干枯的。缺少滋潤的老姑娘。烏力家那么多男人，個個兒都頂過天立過地，可真要拿來用一下的時候就瞎掰，不管用了。烏力家的男人已經(jīng)耽誤了童稚非，他不能再把盧美麗的事告訴她。

    好容易在電話里等到葛軍機。葛軍機剛處理完農(nóng)民哄搶種子庫的事，有點兒余火沒發(fā)出來的意思，問烏力天揚要那么大一筆錢做什么，用途合不合情、理、法。烏力天揚讓葛軍機別問干什么，愿給就給，不愿給就掛電話。葛軍機估摸了一下，五弟要的那個數(shù)目夠修一條簡易村道，十分之一他也給不出。葛軍機在電話那頭報了個數(shù)字，是他所有儲蓄的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留給隨時撞上的揭不開鍋的農(nóng)民。

    “貪官什么時代都有，我不是沒有條件當(dāng)貪官，但目前我還沒當(dāng)，只能給你這么多?！备疖姍C說。

    烏力天揚開始搜集火柴。他小時候的游戲。一次壯烈地開始又可笑地結(jié)束的游戲。那架被一千七百零三盒火柴燃燒后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的?；Z炸機，經(jīng)過兩場雨，駕駛艙附近長出一片茁壯的蘑菇。他必須搜集更多的火柴，并且確保它們制成炸藥而不是柴火，以便在今后的歲月里徹底擺脫掉蘑菇的侵?jǐn)_。

    烏力天揚把每一分搞到手的錢都積攢起來。它們不夠。他開始想別的辦法。他沒有太多可以變賣的東西——兩顆天珠石，是藏族少女堆美送給他的?！鞍屝膼鄣男∷啥?，姑娘心中也愛它；小松耳石有一顆，小松耳石有兩顆，小松耳石有三顆。”一把鑲嵌著寶石的箜篌，是吐谷渾大哥苻力毒送給他的?！胺蚝勿ㄖe夜兮，明月爛以施光；朱火曄其延起兮，耀華屋而喜洞房?！币蛔鸩恢甏膊恢鎏幍男∮穹?，吉林小偷漢卡送給他的?！叭巳舨涣?xí)死，將違愿而死；習(xí)死所以知生；未知死而知生者，未之有也。”除了這些，他再也沒有值錢的東西。他把天珠、箜篌和小玉佛都賣了。他想，堆美、苻力毒和漢卡，他們不會怪他。

    “道兒上的”朋友非常爽快，烏力天揚開口借五萬，人家不借，錢丟在桌上，讓烏力天揚拿去用。烏力天揚扭頭往門外走，說就當(dāng)我沒說這話。人家起身把烏力天揚拉住，眼睛瞪得溜圓，一副出門就卸胳膊卸腿的架勢。么意思？兩方錢的事，搞得那清楚，得味口。烏力天揚把錢揣進懷里，打了一張借條，說好銀行一年定息的利，多一分不給，再借還是這個規(guī)矩。

    夏天悠悠地過去。盧美麗死了兩次又活了回來。武漢在這個季節(jié)里有雨，是長蘑菇的時候。烏力天揚把命都拼出來了，看見一只蘑菇就踢一只，踢斷了根再蹍碎，一只也不讓它們在盧美麗身上長出來。在迅速變化著的潮濕空氣中，他讓自己坐在陰影里，不讓盧美麗看見他臉上迅速攀升的絕望。

    盧美麗從病友那里知道了天價治療費的情況，人嚇傻了，當(dāng)天就拒絕繼續(xù)治療，見了醫(yī)院的人直往旁邊躲。

    “我不治了。我十輩子也換不來這么多的錢。他們欠了我什么？他們是我的恩人，他們把我從南瓜花變成人，讓我有了家有了孩子，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要來禍害他們？”盧美麗連飯也不吃，后悔得直流眼淚，還因為用了那么多的錢狠狠地給了自己兩巴掌。

    烏力天揚打聽到有一種國外進口的針劑，對吞噬已經(jīng)擴散的癌細(xì)胞有非常好的療效，腫瘤醫(yī)院為幾名患者注射過，真有起死回生的樣板。一萬二千元人民幣一個療程，三個療程一組，至少得用五組。烏力天揚小心翼翼地核實過，是一萬二千元，不是一千二百元。

    “好，我們不治了。藥太貴，我們治不起，我們回家去，等死?！睘趿μ鞊P收拾床頭柜上的東西，卷紙和飯盒什么的，一樣樣往旅行包里裝。“走吧?！?br/>
    “我不怕死?！北R美麗把病員服脫下來，換上入院時穿來的紅格子布褂。“我也不怕疼。我咬手絹。吐過洗干凈，再咬。我不用忍，我讓志勇把我打暈。”

    “打暈干嗎？直接打死。等你死了，姐夫自己洗衣裳，自己做飯。吊著殘胳膊，自己伺候自己?！?br/>
    “他用腳踩衣裳。他踩過。他會做稀飯?！?br/>
    “上有老下有小，他踩得完嗎？老人孩子都喝稀飯？過年怎么辦，煮餃子餡稀飯？”

    “他可以再娶一個。我死之前，給他娶一個?！?br/>
    “娶誰？一個殘廢，半大老頭兒，誰讓他娶？圖什么？喔，我忘了，還有丫丫。丫丫不是殘廢，不是半大老頭兒，能干活兒，能伺候后媽。倒屎盆子、掐腰、揉腳、洗衣裳、做飯洗碗、打掃屋子、買煤、扛米、夜里捉蚊子、下雨收柴火，還能給后媽洗血褲頭，給后媽生的小弟弟洗屎片……”

    “她還??！她還是孩子！”

    “……她要不聽話，不肯干，就揍她。撓、掐、咬、踹、扇耳瓜子、木條子抽、煙頭燙、麻繩捆了，吊起來，三天三夜不給吃飯，不讓睡覺……”

    “孩子受不了……”

    “受不了就打出門去。和狗搶著吃，喝雨水，打斷腿乞錢去，再不就領(lǐng)去賣掉。丫頭，賣不了兩個錢，麻袋裝了背到川東鄉(xiāng)下，羅鍋麻臉，誰愛要誰要，做不了媳婦做牛馬，做不了牛馬推進江里淹死她。”

    臉盆咣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盧美麗恐懼地縮回床上去。

    “走吧。收拾好了。去付家坡長途客運站，能趕上中午的班車?！睘趿μ鞊P真的收拾好了，什么也沒有落下。

    “我不走。我治病?！北R美麗害怕地看著烏力天揚。

    “治什么？南瓜花變的，丫丫再讓她變回去，變回南瓜花，禍害就讓她禍害了?！睘趿μ鞊P拎著旅行包往門口走。

    “我不走！我要治病！”盧美麗尖著嗓子喊，屋頂上的揚塵都給震下來。

    “真治假治？”烏力天揚站住，問盧美麗。

    盧美麗哭了，淚水嘩嘩，拼命點頭。烏力天揚轉(zhuǎn)身走回來，旅行包放下，順手從病友床幾上撕下一截卷紙，俯下身子，為盧美麗擤鼻涕，然后把盧美麗抱進懷里，抱緊，拍她的背。烏力天揚瘦，卻結(jié)實，出去七年，他沒白遭罪。

    “好了，我們接著治病?！彼窈逖狙舅频?，哄生下丫丫來的這個女人，“我們做人了，就做定了，死也不再變回南瓜花，死也不讓害！”

    烏力天揚等著，一直等到下班以后，堵住醫(yī)生，不好意思地和醫(yī)生商量特效藥的事。

    “知道你們家屬心里怎么想，你們總說手頭緊，撐不住了就往外擠一點兒，能撐住你們就說不如買營養(yǎng)品吃進嘴里?！贬t(yī)生見多了，一邊換衣裳一邊不耐煩地說。

    “我們不撐，該花多少花多少。我得把她救活，一定得救活。她是妻子，是母親，她不能死，不應(yīng)該死?！睘趿μ鞊P說。

    醫(yī)生看了烏力天揚一眼，衣扣扣好，順手取過一張?zhí)幏焦{，屁股掛在辦公桌角上，在處方箋上畫圖，把藥的用處講給烏力天揚聽。知道烏力天揚是轉(zhuǎn)業(yè)軍人，打了個比方，這種藥不是大炮，好細(xì)胞惡細(xì)胞一塊兒轟，這種藥是狙擊步槍，定點清除癌細(xì)胞，所以藥價才貴。講完嘆了口氣，感慨地說，姐姐非得有個弟弟，有弟弟的姐姐死不了。

    向醫(yī)院定購了進口針劑，交了定金，手里的錢又見了底。烏力天揚走出腫瘤醫(yī)院。他聞到石頭的氣味。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醫(yī)院大門口那棵老桉樹的樹皮。一個退休工人模樣的中年人在燈光下吮吸著手指，顫抖著，仿佛要窒息了一般地清點一沓醫(yī)療賬單。如今科技做了主人，帳單全是電腦打印，不用復(fù)寫紙和圓珠筆了。

    烏力天揚不得不給簡雨蟬打電話。簡雨蟬一聽他要借錢就火了。

    “烏力天揚，雨槐病成這樣，你們?yōu)趿覜]說給她掏錢治病，你們?yōu)趿揖鸵稽c兒責(zé)任都沒有呀？你也就光扛只箱子送到火車站，假模假式的，還有臉向我借錢，我欠你還是欠你們?yōu)趿业?？我算看透你們?yōu)趿业娜肆恕?br/>
    蔬菜養(yǎng)殖基地不能撥長途，魯紅軍給的大哥大沒有開通長途，郵電局的長途電話不好打。烏力天揚看著墻上鐘的秒針一下一下走得起勁兒，心里默默計算，兩塊八、五塊六、八塊四、十一塊二……他不能讓簡雨蟬打住，得讓她說夠，說夠了他才可能拿到錢。

    “沒想到你們?yōu)趿疫@么卑鄙。雨槐她怎么你們?yōu)趿伊?？她憑什么恐懼？她攻擊了誰？她要躲避什么？誰是欺騙者？誰失去了控制？生活的謊言打哪兒來的？她干嗎要有負(fù)罪感？她究竟在忍受什么？她需要什么暴露練習(xí)？醫(yī)生說，從沒見過這樣的強迫癥案例，她的腦子里全是窗口，到處都是撞入者，她無處可逃，氟伏沙明和帕羅西汀對她根本沒有用處……”

    烏力天揚知道這個，知道簡雨槐滿目瘡痍，靈魂無處安放，沒有任何他媽的治療對她是有效的。他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付出長途電話費，是不是可以借到救命的錢。而且，簡雨槐不是唯一無處可逃的人，他們也是，他們也丟失掉了自己的靈魂。他和她有病嗎？他們承認(rèn)自己有病嗎？抑制劑對他們有用嗎？或者是電擊療法？

    “我沒法兒告訴你，這個世界讓我有多惡心，男人讓我有多惡心，誰他媽想看男人一眼誰不正常！男人會讓我的兒子作嘔！他們?yōu)槭裁床回?fù)起責(zé)任來？他們?yōu)槭裁蠢鲜遣豢祥L大？還有你，你找到自己了嗎？你怎么還沒找到自己？你在拖延什么？”

    “我需要錢。多少都行。”烏力天揚用乞求的口氣說。

    “沒有人告訴過你？”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簡雨蟬讓自己平靜下來，換了不那么惡毒的口氣。

    “誰？告訴什么？我保證，一有錢我就還你?！币遣慌聡樦鴮Ψ剑瑸趿μ鞊P會告訴對方，搶銀行他也會還上她。

    “我已經(jīng)離開單位了，除了賣房子那筆錢，我的每一分錢都是我丈夫的。他不在乎我和哪個男人上床，但他不會高興他的錢被任何一個男人花掉?！焙営晗s的口氣冷靜而殘酷，聽得出來，她的呼吸有些困難。

    “我需要錢?！睘趿μ鞊P非常固執(zhí)，“我不在乎怎么弄到它。”

    “你去死吧！”失望極了的簡雨蟬在電話那頭罵，然后掛斷了電話。

    烏力天揚付了五十三塊二毛錢的電話費，他月薪的十八分之一。一個簡單的經(jīng)濟問題，沒有癌癥治療費那么復(fù)雜?，F(xiàn)在他要做的是如何節(jié)省開支，不能再從狙擊步槍中一顆一顆地往外摳子彈了。他打算在冬天來臨之前，關(guān)閉一切與外界的聯(lián)系方式，就像關(guān)閉不起任何作用的大門，把風(fēng)關(guān)在外面?；野咨娘L(fēng)。吹蔫老白菜的風(fēng)。

    一看見汪百團手里那卷臟兮兮的鈔票，烏力天揚就出了手。汪百團根本禁不住烏力天揚的拳頭，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植缽機上，順著皮帶滑下來。一些蠓子在花苗叢中焦灼地飛舞。汪百團嘴角流淌出一縷血，他的影子在陽光下變得模糊而細(xì)碎。幾個員工聽見培養(yǎng)棚里的聲響，手里捏著花花草草跑進來，發(fā)呆地看著兩個人。

    “滾出去！”烏力天揚怎么也壓抑不住，沖員工吼，順手抄起一把切割刀，丟給汪百團，再抄起一支裝缽機的滾筒捏在手中，沙啞著嗓子說，“拿好，看住你的腿，你這個該死的沒長進的毒販子！”

    汪百團仰身躺在那兒，痛苦地喘著氣，然后從皮帶上爬起來，根本沒有看地上那把沉重的切割刀，跪著爬了兩步，撐著地站起來，朝門口歪歪斜斜地走去。走了幾步，想起手里的那卷鈔票，把鈔票丟在地上，沖鈔票吐了口血唾沫，說：

    “找汪大慶要的。高利貸，三分的利。她攢給孩子買鋼琴的。要嫌不干凈，你自己退去。”

    矢車菊還看不見覆絨毛。向日葵正在吐出舌狀花瓣。朝鮮薊一出苗就惹來大群的蜜蜂。積雪草匍匐得小心謹(jǐn)慎。烏力天揚像個傻瓜似的愣在那里，手中的鍛造件簌簌發(fā)抖，脖頸上的青筋突顯著，怎么也下不去。他感到強烈的頭暈。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灄水河邊的草地上坐著喝酒。兩瓶黃鶴樓，一碟霉千張，一簸箕黃瓜。一群群的蠓蟲不斷地飛過來，往他們臉上和酒瓶子上撲。他們誰也沒有提二十年前發(fā)生的事，那支點32的左輪手槍和大軍山少管所，也沒有提那把切割刀和那卷骯臟的錢票。月色中，幾只被稱作斑魚狗的翠鳥在河水里忙碌著，黑色的翅膀發(fā)出瓦藍色的暗光。

    “百團，等盧美麗的病治好了，你去治眼睛吧?！?br/>
    汪百團不說話，斜著眼，黃瓜蘸進霉千張汁里，轉(zhuǎn)一個圈，咬一口，再咬一口。

    “你治眼睛，我供你，咱們們把眼睛治好?！?br/>
    汪百團伸長脖子，把嘴里的黃瓜咽下去，拎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口。

    “還有，你得成家，成個家了?！?br/>
    汪百團吸了一口涼氣，是被酒殺的。他的半邊臉腫著，嘴角的淤血一時半會兒不會消，這使他像是長了三只眼睛。在月光下，他那只壞了的眼睛顯得非常亮。

    “你不能老和野店里的姑娘混。她們有病。你這樣，混不了兩年就把自己混成一堆爛肉了。”

    “誰不臟？誰沒有?。俊蓖舭賵F瞧不起地瞪了烏力天揚一眼。

    “我沒說她們臟?！睘趿μ鞊P解釋。

    “你不明白她們。她們心眼兒好，從來沒有嫌棄過我?！边^了好一會兒，汪百團說。

    論到烏力天揚不說話了。他在想那些心眼兒好的鄉(xiāng)下姑娘。她們有著結(jié)實的胳膊和野性十足的眼神兒，笑起來咧著大嘴，前仰后合。蠓蟲找到了規(guī)律，飛來飛去的像跳祭祀舞。部落里的情況也會是這樣，鹿脯燒熟了，獵鹿人為什么還不回來，他們遇到狼群了嗎？

    “她們都是些樸實的姑娘?！边^了好一會兒，烏力天揚想明白了，承認(rèn)說。

    “好姑娘?！蓖舭賵F糾正道。

    沁人肺腑的空氣中，有一道暖流涌了過來。蟈蟈的叫聲在深秋到來之前將是灄水河邊最后的生動。

    “你呢？”

    “什么？”

    “怎么解決問題？”

    烏力天揚一時沒說話。他知道汪百團說的問題是什么。他當(dāng)然有問題，但不是汪百團說的問題，是別的。有很多方法可以解決汪百團說的問題，比如說，在南方等待作戰(zhàn)的時候，有人自己解決問題，有人和最好的同伴一起解決，用醫(yī)用凡士林或者槍油做潤滑劑，用那種方法來緩解焦慮。他早就不用解決這個問題了，早就沒有這個問題了。他的問題比這個嚴(yán)重得多，在簡雨蟬之后。

    烏力天揚突然笑了，在月光下無聲地咧開嘴。他想起了一件別的事。

    “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看的事兒?！?br/>
    “怎么不記得。你從家里偷出來，把我們召集到防空洞。”汪百團仰頭灌了一口酒，頭沒動，伸長脖子，用那只好眼睛望著天空中的星星，“那個時候，我們最佩服天赫，可你的主意最多，跟他媽星星似的。小時候，多好??！”

    “我是害怕，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別人在哪兒，不知道這個世界安全不安全。我只是想知道這個?！睘趿μ鞊P羞澀地笑，朝河對岸的朦朧處望去，猜測那里有沒有一片掛著白色小花的蘋果林，“有時候，我在想，我們在什么地方走岔了道兒，沒有走回叢林里，所以才沒長大?！?br/>
    “我也想過你說的這事兒。我在想，我要是一條狗會怎么樣，會不會成為現(xiàn)在這個樣子?！?br/>
    “我想過我是一只灰翅鷗。那一年在海邊，我想暈了頭，從懸崖上跳了下去，差點兒沒讓礁石磕碎。我以為我能夠飛過去?！?br/>
    “狗的視力不好?！?br/>
    “大家都不好?！?br/>
    “那就一樣了?！?br/>
    汪百團高興地笑了，不知意味著什么，嘆了口氣。有一段時間他們沒再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那么做很糟糕。我可能真的會打斷你的腿。”

    “你做不到。我不會讓你打斷?！?br/>
    烏力天揚扭過頭來看汪百團。黑夜未必不能看到，白天未必能看到。這一點他沒有想到。

    “知道為什么？因為沒有任何時候像現(xiàn)在這樣，讓我覺得做人實在。我想死，早不想活了?？晌覜]死，死不了。我活著，能干活兒，有飯吃，有好姑娘睡，還能給盧美麗弄錢，我喜歡這種感覺。跟著你，我覺得踏實，我就這樣活著。你呢？”

    “什么？”

    “為什么回來？你完全可以不回來。”

    “錯過了?！?br/>
    “錯過什么？”

    “你想過沒有，這個世界，有多少東西值得我們打心眼兒里敬重——安靜地出生、尊嚴(yán)地死去、至死相愛，可是，我們總是錯過它們。我們在錯過中經(jīng)歷戰(zhàn)爭、災(zāi)荒、動亂、革命、運動。我們說它們是時代賦予我們的，這有多么荒謬。可生命不會在想撒手不管的時候就終止，我們注定了要在荒謬的時代中經(jīng)歷。能怎么辦？怎么辦也不行，生命它有自己的性子。那么，那就回來，萬劫不悔地回來！”

    瓶子里最后一點酒見了底，簸箕里還剩下半截黃瓜，河面上的風(fēng)吹過來，他們聞到一股水獺出沒時的詭秘味道。汪百團站起來，搖搖晃晃地下了河堤，朝河里走去，他在那里站住，回過頭來。

    “我不會再胡來，但你也別管我和姑娘們的事。你不明白，她們真的是好姑娘。而且，我說出來你別不高興，你并不適合她們的胃口?！?br/>
    汪百團衣裳沒脫，直接坐進河水里。他在那里嘔吐了一會兒。月光把河水弄亂了。大概是魚兒游了過來，潑剌一聲，濺起一朵浪花。

    烏力天揚從草地上爬起來，腳上的鞋甩到一邊，沒脫衣裳，搖搖晃晃下了河堤，朝河水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