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走到酒樓門口，一個肩上搭著白巾的小二，快步迎了出來。

    見著沈風(fēng)斕一行，他很快地掃視了一眼。

    嗯，女客。

    嗯？

    有錢的女客！

    他心中一喜，面上笑盈盈道：“客官樓上雅間請！”

    走在前頭黑紗遮面的女子，氣勢驕人，顯然是主子。

    雖然一身玄衣絲毫不出眾，那料子可是等閑難以見到的，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再細看她身后兩個丫鬟，若不是站在這玄衣女子后頭，只怕要以為她們是中等人家的小姐。

    故而他招呼得格外熱情，徑自把三人迎到二樓。

    走到二樓，沈風(fēng)斕的腳步卻未停止。

    那小二忙道：“客官，那三樓可不是尋常人能去的。得是——”

    沈風(fēng)斕輕輕一笑，“知道，得是你們寧王殿下相邀的，對吧？”

    小二一驚，想不到眼前的女子竟然知道。

    聽她說話的口吻，還是識得寧王殿下的。

    他越發(fā)躬起了腰，恭敬道：“夫人說得甚是。”

    “去請你們寧王殿下，就說我在這里等他?！?br/>
    她輕飄飄地落下這么一句，婷婷裊裊地朝樓上走去。

    頭也沒回。

    小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禁一愣。

    真是美人在骨不在皮啊。

    只瞧這纖纖細腰婀娜身姿，便能想見，那面紗底下是何等美貌……

    寧王趕到一品居的時候，徑自朝著那道門扉半開的雅間而去。

    屋中清風(fēng)徐徐從窗外送來，格外明亮涼爽。

    一張雅致的圓桌上，擺著幾道清涼可口的小菜，并一壺好茶。

    三個女子不分主仆，間錯坐在桌前，正在閑聊著什么。

    一派吃飽喝足了的閑適模樣。

    聽見他走進來的動靜，浣紗和浣葛二人連忙起身，侍立一旁。

    沈風(fēng)斕的目光從窗外移回，落在他身上，輕輕一笑。

    “寧王殿下這間酒樓，是租的門面還是自個兒的產(chǎn)業(yè)？只怕全京城就數(shù)這里地段最好，可謂客似云來啊?！?br/>
    她從這個雅間看出去，視野極其寬闊，遠處就是皇宮。

    倘若有人在這個位置，觀察宮中人來人往的動向，是極好不過的。

    他在沈風(fēng)斕對面坐了下來，假裝沒聽懂她話中的深意。

    “是本王的產(chǎn)業(yè)。不過這一品居開起來的時候，位置算不得好，這邊兒上都是民居。”

    他的手朝窗外一指，劃了個半圓的弧。

    “后來京中道路整改，門前才寬闊了起來。又開了許多成衣、首飾、舞樂坊等商鋪，這條街才熱鬧起來?！?br/>
    沈風(fēng)斕一笑，眼角朝著一旁的矮幾上一斜。

    那矮幾上頭放著的各色盒子，都是方才她們沿街逛來買的東西。

    “殿下說的可是這些商鋪？方才我們都去逛過了，還買了不少東西?！?br/>
    她話鋒一轉(zhuǎn)，“算是替殿下掙了不少銀子，不如這一頓就免了帳如何？”

    浣紗和浣葛詫異看去，沒想到她們買的這些東西，都是出自寧王的產(chǎn)業(yè)。

    沈風(fēng)斕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閑逛，這家店買買，那家店看看。

    原來都是別有用心的。

    對于她的聰慧，寧王笑得有些無奈。

    “當(dāng)然可以。本王在這里，怎么能讓你一個女子付賬？”

    這話便是默認了，整條街的商鋪都是他的。

    寧王很有做生意的頭腦，先是在絕佳的位置買下店面，事后設(shè)法在門前開辟街道。

    對于他一個王爺而言，要想讓工部在整修京城道路的時候，往他心意的方向開辟街道，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

    而后他買下了整條街的商鋪，將各色產(chǎn)業(yè)都開了起來，互相帶動。

    譬如這一品居，她進來之前就觀察過了——

    左邊是一家名叫翠袖搖的歌舞坊，右邊是一家叫做金玉閣的首飾鋪。

    來酒樓請客喝酒的男子，酒意微酣，便要相約去翠袖搖看歌舞尋樂子。

    尋到了相好的歌姬舞妓，正好到金玉閣給相好買首飾，博美人一笑。

    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只是不知道他有這樣大的產(chǎn)業(yè)，衛(wèi)皇后和太子知不知道？

    賢妃又知不知道……

    沈風(fēng)斕道：“今日來一品居，倒不為讓殿下付賬，只是有句話要問。”

    寧王嫻熟地舉起桌上的茶壺，替她續(xù)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問?！?br/>
    “太子與南家小姐的事，我事先竟絲毫不知情，寧王殿下可知情么？”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禁一愣。

    “在大殿之上本王就回應(yīng)過你了，此事本王同你一樣，毫不知情?！?br/>
    沈風(fēng)斕追問道：“那汪若霏故意把南青青的裙子潑濕，使得她在換衣裙的時候被太子闖入，此事殿下又知不知情？”

    他的手一滯，上好的茶在他口中，驟然變得苦澀。

    吞也不是，吐也不能。

    最終只能忍著苦咽下。

    他道：“本王不知情，但也不能推說，此事與我無關(guān)。平西侯府是賢妃的母家，他們要做什么，無非還是想培植本王的勢力?！?br/>
    對于太子這兩樁罪行撞到一起，他早就察覺出了不對。

    晉王和沈風(fēng)斕，都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恒王又不可能事先知道，詹世城會在今日彈劾太子。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陣營所為。

    畢竟將太子府那筆糊涂賬交出去，這件事賢妃是一清二楚的。

    直到今日聽到沈風(fēng)斕所言，他才能夠斷定。

    想不到，竟然是汪若霏。

    “殿下的意思是，汪若霏是受了賢妃的指使，此事與你無關(guān)？”

    寧王淡淡地抬起頭來，面色有些難堪。

    “賢妃要做什么，不會事事與本王商量，只會告訴平西侯府的人。而本王要做什么，她就非要知道不可。她自來是如此，除了對平西侯府的人以外，誰都不信?！?br/>
    沈風(fēng)斕若有所思。

    要說賢妃對寧王不信任，他是養(yǎng)子，情有可原。

    但賢妃為什么要信任平西侯府？

    她一個連宗的表小姐，和平西侯府不沾親不帶故的，何以如此信任？

    “你不信？”

    寧王沉聲道：“本王可以證明給你看。”

    ——

    仍是一品居三樓的雅間，窗外遠遠能看得見宮城。

    寧王獨自坐在桌前，自斟自飲，帶著些許愁緒。

    桌上只有一把酒壺，兩個凍膠石杯，顯得分外寂寥。

    汪若霏踏進雅間，微微驚訝，見他正往杯中倒酒，忙上前攔住了他的手。

    “表哥這是做什么？”

    她尖尖的眉頭輕輕蹙起，似乎對寧王自暴自棄的模樣，很是驚訝。

    “太子已經(jīng)被關(guān)進大理寺監(jiān)牢了，表哥還有什么不高興的？這個時候應(yīng)當(dāng)慶賀才是?！?br/>
    寧王輕輕一呻。

    “慶賀？該慶賀的是晉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的設(shè)計，與本王什么相干！”

    他故意這般說，面露頹廢之色。

    汪若霏嘆了一口氣，慢慢在他身旁坐下。

    “表哥，我知道你對晉王殿下，一直有心結(jié)。是，他有父母疼愛，自小什么都不缺。但是你還有賢妃娘娘，還有平西侯府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上露出一絲驕傲。

    從不在外人面前坦露心思的寧王，在她面前總能坦言心聲，讓她驕傲于自己的手段。

    平西侯府的強盛，足以成為寧王最大的助力，又讓她驕傲于自己的出身。

    而寧王聽了她這話，不露痕跡的朝左邊廂壁一瞥。

    隔著薄薄的一道可活動廂壁，那邊的廂房里，沈風(fēng)斕正貼在上頭側(cè)耳傾聽。

    寧王把汪若霏找來，就是要證明給她看。

    她卻意外地聽到了汪若霏口中的，寧王對晉王一直有心結(jié)。

    想來也是，同是天家子弟，同為皇子，他們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一個眾星捧月，一個被苛刻虐待。

    這種心結(jié)，總比沈風(fēng)翎對她的那種“被害妄想”，要正常得多。

    寧王的聲音淡淡傳來。

    “母妃從未將我視作她的親生孩兒，有又和沒有什么區(qū)別？平西侯府終歸是母妃的母家，不是我的?！?br/>
    這話說得帶著三分醉意，還帶著七分的埋怨。

    要不是旁觀者清，沈風(fēng)斕都要以為他是真的吐露心聲了。

    果然，汪若霏似乎一下就信了他的埋怨，連忙勸解。

    “表哥這是說的什么醉話？姑母便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她現(xiàn)在汲汲營營，平西侯府汲汲營營，不都是為了表哥能登上大位嗎？”

    沈風(fēng)斕好容易才將這句話聽清。

    汪若霏行事很是小心，便是在寧王的地盤上，她也習(xí)慣性將這種話壓低了聲音。

    寧王道：“真的……真的會支持我登上大位么？”

    “當(dāng)然是真的。姑母沒和你說嗎？太子和南青青在后殿發(fā)生茍且之事，就是我一手辦的！”

    汪若霏此言一出，忽然聽得隔間恍當(dāng)一聲——

    原來是沈風(fēng)斕一吃驚，不小心碰到了墻角陳列的擺設(shè)。

    一個小小的羅漢瓷像被碰著，搖搖晃晃了好幾下，終于還是摔到了地上。

    沈風(fēng)斕心道不好。

    那一邊，汪若霏大喝一聲，“誰在偷聽！”

    一聽到她的聲音，門外的護衛(wèi)沖進來，摸索了一番便推開了那個活動門。

    汪若霏一眼便看見，沈風(fēng)斕出現(xiàn)在門后的雅間里。

    “沈風(fēng)斕？”

    她一瞬間有些不可思議，而后迅速朝寧王回頭道：“她怎么會在這里？難道姑母說的是真的，你對她動了真情？”

    沈風(fēng)斕為她的話吃了一驚。

    誰對誰，動了真情？

    寧王一怔，尚未開口，沈風(fēng)斕迅速地反應(yīng)了過來。

    是她要讓寧王給她一個解釋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確認，南青青的事并非他本意。

    她不能讓寧王因為自己，失去平西侯府這個支持。

    那對他多年的隱忍，實在不公。

    心思一動，她已然有了對策。

    “怎么？你有臉做丑事，沒臉讓人知道嗎？若不是見到平西侯府的轎子尾隨進來，還不知道青青的事竟是你的手筆！”

    “好一個端莊大氣的汪家大小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臉皮竟然也不紅，實在叫人納罕?！?br/>
    汪若霏很快從驚慌中回過神來，冷笑一聲。

    只要不是寧王讓沈風(fēng)斕進來的，她就有了底氣。

    “沈側(cè)妃在說什么，我聽不懂。做了丑事的是南青青，與我何干？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你在寧王殿下的地盤說這話，就太愚蠢了?！?br/>
    沈風(fēng)斕像看傻子一般看著她，而后反唇相譏。

    “那汪大小姐當(dāng)著寧王殿下的面，把那些骯臟的丑事說出來，就不愚蠢了嗎？”

    她隱約能夠聽出，汪若霏說那句你對她動了真情時，話音里有難以控制的憤怒。

    像是心悅寧王，更像是一種強烈的占有。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家養(yǎng)的狗，忽然舔了別人的手。

    毫無敬意可言。

    被沈風(fēng)斕這樣揭開，她面上有些掛不住。

    不禁朝寧王看了一眼。

    他會覺得自己，太過陰險狠毒么？

    那好像并不重要。

    汪若霏道：“表哥說過要娶我的，豈會因為你的三言兩語挑唆，就嫌棄了我？”

    寧王的面色很快地一變，尚未讓人看清，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

    只有沈風(fēng)斕看清了，他眼底那一絲慌亂。

    看來汪若霏所言不假。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一個當(dāng)著她的面表現(xiàn)出十分心悅的男子，竟然還對別的女子許過婚姻的諾言。

    尤其這個女子，還是他明明就知道有多陰險的汪若霏。

    沈風(fēng)斕勉強一笑。

    權(quán)力地位，當(dāng)真就那么重要嗎？

    可以讓一個人，勉強自己去娶一個不愛的女子。

    “我管寧王殿下娶不娶你，你且等著，青青被你設(shè)計這個仇，我一定會替她報！”

    話畢揚長而去。

    汪若霏上前一步，正要命護衛(wèi)攔住她，卻被人拉住了胳膊。

    她回頭一看，竟是寧王。

    “表哥，她偷聽了我們的話，不能就讓她這樣離開！”

    或許是沈風(fēng)斕的話揭穿了她，讓她在寧王面前顯得有些心虛，她的語氣放柔了許多。

    可笑的是，她竟然以為，寧王會相信她是真心實意的。

    寧王輕輕搖頭。

    “這件事便是不從你我這里聽說，她一進大理寺監(jiān)牢探望南青青，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汪若霏想想也是，只是有一口氣咽不下去。

    她盯著沈風(fēng)斕離去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牙。

    讓她在未來的夫婿面前丟臉，她必要沈風(fēng)斕好看！

    從一品居出來，沈風(fēng)斕面色有些悶悶的。

    浣紗和浣葛手里提著各式物品，慢慢落在身后，眼神不斷地交流。

    “娘娘怎么還是不高興，寧王殿下不是已經(jīng)證明了嗎？”

    浣葛擠了擠眼睛，沖浣紗眨巴眨巴。

    浣紗眼神回應(yīng)，“可能是因為，寧王殿下待娘娘有意，又許諾娶那個汪若霏吧？”

    “啊啊啊，那娘娘難道喜歡寧王殿下嗎？”

    “呸呸呸，怎么可能?。磕锬锟墒菚x王殿下的側(cè)妃！”

    兩個人擠眉弄眼，你來我往，絲毫沒有意識到沈風(fēng)斕正看著她們。

    “你們兩個做什么？得了沙眼了？”

    她懶懶道：“要是得了沙眼就趕緊回府歇息，這幾日先讓紅妝她們伺候?！?br/>
    兩人一聽這話，連忙湊上前去，老老實實把方才的擠眉弄眼說清楚。

    沈風(fēng)斕聽罷，輕聲太息。

    “寧王身世可憐，他救過我的命，我拿他當(dāng)朋友，并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浣紗和浣葛聽了，這才放下心來。

    “那就好。寧王殿下雖然也好，到底不及晉王殿下，待娘娘百依百順?！?br/>
    百依百順？

    用這個詞來形容晉王，真的非常奇怪。

    沈風(fēng)斕立刻道：“什么百依百順，晉王殿下天之驕子，何嘗有百依百順的時候？”

    “有??！”

    浣葛耿直道：“娘娘讓殿下睡榻，殿下就天天在天斕居睡榻，從不抱怨也不靠近娘娘的睡床。換做別的男子，美人在前如何忍得？”

    沈風(fēng)斕嘴硬，“晉王殿下原就不近女色?！?br/>
    浣葛不禁低下頭，嘀嘀咕咕地抱怨。

    湊近一聽，她說的是，“晉王殿下不近女色，那大公子和大小姐從何處來的……”

    沈風(fēng)斕：“……”

    “總之，寧王為了得到平西侯府的支持，要娶汪若霏，我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覺。說到底，如果他不想爭那個皇位，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嗎？”

    明明不喜歡汪若霏，還要在她面前裝出一副坦誠的模樣。

    他極善于演戲，一張清俊溫潤的面容，演起無害來當(dāng)真似模似樣。

    怪不得像汪若霏那樣極富心計的人，也以為寧王當(dāng)真是對她有意。

    沈風(fēng)斕不禁心中一凜。

    他若是在自己面前演戲，自己也會像汪若霏一樣被他迷惑嗎？

    這個想法，讓她忽然渾身一顫。

    浣紗便道：“娘娘是不是冷了？如今是初夏，到天黑了還是有些涼的?！?br/>
    她們?nèi)顺鲩T的時候，并沒有帶轎子隨從。

    閑逛了一路，現(xiàn)在往回走，天色已經(jīng)擦黑了。

    “此處離王府不遠了，咱們走快些回去罷?！?br/>
    沈風(fēng)斕輕撫了一下胳膊，將那股寒意按捺下去。

    尚未到府，只見一隊仆婦在府外的長街上，正朝外走。

    一見到沈風(fēng)斕走回來，為首的婆子喜道：“是娘娘，娘娘回來了?！?br/>
    她連忙迎上前去，抖開手中一個包裹，將一件薄薄的披風(fēng)替她披在身上。

    “殿下說娘娘出門沒坐轎子，叫奴婢們出來迎一迎，沒想到娘娘正好回來了。”

    浣紗和浣葛在后頭，輕聲掩嘴發(fā)笑。

    就說晉王殿下對她百依百順，她還不信。

    換了別家的男子，妻子出門晚歸，必然要惱怒了。

    他不但不怒，反命人出來相迎，還貼心地帶上了薄披風(fēng)。

    這樣體貼的男兒，委實是不多見了。

    不僅浣紗和浣葛偷笑，眼前這一隊仆婦，個個面上也笑得菊花盛開一般。

    知道的是仆婦，不知道還以為是她的長輩，笑得這么……

    欣慰。

    沈風(fēng)斕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我餓了，快些回府用膳罷。”

    被一群露出姨母笑的仆婦圍著，這個場景怎么想怎么詭異。

    她緊了緊披風(fēng)，當(dāng)先向前走去。

    待進了天斕居，只見微暗的天色中，秋千上有一大兩小的人影。

    軒轅玦一手摟著一個孩子，坐在秋千上頭，輕輕晃蕩。

    半謝了花的海棠樹枝，影影綽綽地籠在上頭，在幽暗之中顯得格外靜謐。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兩個孩子。

    發(fā)帶輕垂于臉頰一側(cè)，襯得他側(cè)臉的線條，猶如刀削斧刻。

    兩個孩子圓潤白胖，在他身側(cè)安然地坐著，面上露出奶氣的笑容。

    這副畫面，怎么看怎么賞心悅目。

    晉王殿下忽然抬眼，朝她這處看來。

    “回來了？”

    “嗯，回來了。”

    簡短的對話，忽然讓沈風(fēng)斕感到無比溫馨。

    她今日先是趕到大理寺監(jiān)牢，回到府中腳不沾地，又去了一品居。

    忙碌了一日回來，看到家中有夫有子，耐心地等著她回家。

    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好在如今天氣暖了，你愛吃的都是些涼拌小菜，可以不用再熱了?！?br/>
    他抱起兩個孩子，交到了奶娘手中。

    “餓了吧？”

    沈風(fēng)斕總不能煞風(fēng)景地說，她在一品居吃過了東西，并不餓吧？

    只好含糊道：“還好，就是走了一路渴了?！?br/>
    兩人進了屋子，丫鬟們擺齊了飯菜退下，讓他們自在說話。

    “你去找寧王談了，是什么結(jié)果？”

    沈風(fēng)斕便把經(jīng)過簡單一說，說到汪若霏自稱寧王要娶她的時候，不禁一頓。

    軒轅玦道：“理當(dāng)如此。平西侯府是賢妃的母家，寧王又并非賢妃所出。只有娶了平西侯府的小姐，他們才能放心支持寧王。”

    她忽然意識到了某種不對勁，一時又想不出來。

    “那當(dāng)初圣上為什么把我許給寧王？太師府和寧王沒有半點干系。是圣上一時興起，還是何人建議？”

    軒轅玦眉頭一皺，沉默良久。

    他越是沉默，沈風(fēng)斕越發(fā)覺得有古怪。

    “到底是為什么？”

    “若我沒記錯的話，當(dāng)初將你許給寧王，正是賢妃所求?！?br/>
    ——

    4

    一石激起千層浪，沈風(fēng)斕越發(fā)疑惑不安。

    “賢妃替寧王求娶，應(yīng)當(dāng)求的是汪若霏，怎么會是我呢？”

    “那一次，似乎是賢妃過壽。父皇忘了她的生辰，沒有為她提壽字?！?br/>
    宮中有些臉面的嬪妃過壽時，圣上都會御筆親提一個壽字，作為賀禮。

    那一次賢妃的生辰，他卻忘了這個茬。

    事后圣上有些愧疚，想要彌補賢妃一個壽字，賢妃卻推說不必。

    圣上堅持要彌補她些什么，賢妃就說寧王到了適婚的年紀(jì)，不如許他一樁婚事。

    而后順理成章的，這個賜婚的人選就由賢妃自己挑選了。

    她挑到太師府的時候，圣上還笑了笑，說她眼光獨到。

    滿京城都知道，太師府的嫡小姐才貌雙絕，自小才名滿京華。

    還戲稱，自此以后京城雙姝，都是她賢妃的一家人了。

    沒想到后來，沈風(fēng)斕與寧王的婚事就草草了結(jié)了。

    軒轅玦沉吟片刻，道：“沈太師是父皇最為信任的大臣，官居一品太師，他膝下又只有你這么個嫡女。賢妃想為寧王求娶你來與太師府結(jié)好，這也是尋常?！?br/>
    沈風(fēng)斕點了點頭。

    便是沈太師早就把不黨附的話放出去了，還是有無數(shù)人踏破太師府的門檻。

    便是爭取不到沈太師的黨附，能稍稍討好他也是無數(shù)人愿意做的事。

    別說是寧王，便是太子和晉王，在沈太師面前也不得不低頭。

    “這么說，因為衛(wèi)皇后從中設(shè)計，她看到寧王娶不了我了，所以就退而求其次？”

    晉王殿下日常吃醋，“怎么？難道你在吃汪若霏的醋？”

    沈風(fēng)斕沒好氣地斜他一眼。

    “我怕晉王府的醋太少，殿下不夠喝，就不跟殿下?lián)屃?。?br/>
    眼下還管寧王娶誰不娶誰做什么，當(dāng)務(wù)之急，是怎么救出南青青。

    她沉吟道：“如果我們能找到，那日帶青青去更衣的宮女?；蛟S能夠證明，此事是汪若霏的陰謀，為青青洗脫污點。”

    軒轅玦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如何與她解釋。

    難道要告訴她，把汪若霏揪出來，救了南青青的同時，也會讓太子的罪名減輕？

    這一點不需要他說，沈風(fēng)斕自然知道。

    可是為了救南青青，她甚至顧不得一直以來執(zhí)著的仇恨。

    仇恨，終究敵不過救贖。

    一臉冷靜的她，褪下怨仇的外衣，內(nèi)心仍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

    愛，始終大于恨。

    他不想去阻止這樣的她，哪怕這會讓他功虧一簣，要花費更多的時間精力去對付太子。

    只要她愿意，他甘之如飴。

    “我會讓母妃在宮中幫忙探查，盡量想辦法找到那個宮女。讓南青青把那個宮女的模樣大致描述出來，派個畫師去畫下來找?！?br/>
    沈風(fēng)斕大喜過望，沒想到軒轅玦會這樣支持她，幫助南青青。

    甚至為此請蕭貴妃相助。

    再想到浣紗和浣葛說的，百依百順。

    她不禁面紅。

    “殿下為何要這樣幫我？”

    南青青是她的朋友，為了救她沈風(fēng)斕可以暫且放下，對太子的復(fù)仇。

    那軒轅玦呢？

    他明知揪出汪若霏，會讓太子的罪名減輕，為何不阻止自己？

    甚至傾力幫她。

    軒轅玦略一頓，而后徐徐道來。

    “你現(xiàn)在傾力救南青青，其實救的是當(dāng)初的你自己，不是嗎？”

    “而當(dāng)初的你，我很想救，可惜我當(dāng)時沒有?！?br/>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救你一次？”

    印象中，晉王殿下從未說過，能不能這個句式。

    他一生驕傲，便是如今的韜光養(yǎng)晦，不過是學(xué)乖了做給外人看罷了。

    在她面前，他依然霸道又傲嬌，時不時愛吃飛醋。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他了。

    這突如其來的能不能，反倒讓她一愣。

    救她嗎？

    她當(dāng)初在太師府，在桐醴院，身邊的丫鬟都被遣散，只留下了浣紗和浣葛。

    府中的下人看人下菜碟，對她越發(fā)不敬，一應(yīng)吃食供應(yīng)都偷工減料。

    昔日畢恭畢敬的柳姨娘和沈風(fēng)翎，開始對她冷嘲熱諷，百般羞辱。

    她懷著身孕，忍受著這一切，不是不難過。

    若非還有一個定國公府，只怕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了。

    那個時候，她的確很希望有個人來救她。

    也因為知道沒有希望，所以自己一點點地熬著，不敢有絲毫讓人看輕。

    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太過殘酷。

    只要你露出半分怯意，就連下人都敢欺負到你頭上。

    她一直端著姿態(tài)，便是在靜清院待著的那些“冷宮”生活中，也不敢絲毫懈怠。

    沒有寵愛，她就拿身份去壓下人。

    沒有身份，她還有滿滿的嫁妝。

    就算一無所有，她還有永遠挺直的背脊，絕不服輸。

    而今日，軒轅玦說。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救你一次？”

    他明白，救南青青是她心中的執(zhí)念，是她的自我救贖。

    這種明白，在她看來萬分可貴。

    他終于不再覺得女子就應(yīng)該認命，就應(yīng)當(dāng)任憑男子的權(quán)謀斗爭擺布。

    他終于體會了沈風(fēng)斕的執(zhí)念，體會到她的不屈與錚錚傲骨。

    他終于愿意放下身段，去想她所想。

    ……

    這一夜，她在紅綃帳中，他在榻上。

    彼此相對，雖然隔著兩丈遠，卻像是彼此貼近一般。

    那是心與心的貼近。

    她的回答是——

    “能。”

    這不僅是救她，也是救他自己。

    －－－－－－題外話－－－－－－

    救南青青是為了讓沈風(fēng)斕放下心結(jié)，讓沈風(fēng)斕放下心結(jié)才會真正接受晉王。

    所以晉王殿下要幫她，就等于幫自己。

    另外心疼南青青的小可愛們，劇透一下，她會黑化的。

    到月底啦，小可愛們手上有票票的，快朝伊人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