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劇院里藏著一只幽靈的傳言不脛而走。
加尼葉劇院本就是一間龐大復(fù)雜的建筑,在休息廳、舞廳、餐廳、舞臺、化妝間等一些人來人往的地方還好,至少有日光或者有燭光的補充??筛嗟倪€有那些不知名的暗道,就算是集齊劇院所有的暗門管理師,都沒法確定能將這數(shù)不盡門后的、墻壁后的暗道布局整理清楚。在這些日光與燭光都無法到達(dá)之處,誰能保證沒有黑暗生物寄生其中呢?
先是一些人開玩笑,認(rèn)為兩名經(jīng)理人被某個頭腦好卻愛搞惡作劇的家伙所蒙蔽,才會做出空留五號包廂的決定,后來,又發(fā)生了兩名芭蕾舞女演員中邪的事情,到后來,見到‘鬼魂’的目擊者越來越多,這個傳言就被印證了。
真的有一只幽靈寄生在劇院!
我無語的望著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埃里克,非常想開口諷刺他的惡趣味。
這家伙從蘇丹帶回一種奇特石材,這種石材比起路邊的普通石頭來,質(zhì)地較為松脆,在黑暗中熒熒發(fā)亮,他將它打磨成骷髏形狀,安放在帽子上,臉上則戴著佐羅式的貼臉面具,穿著黑衣服和黑斗篷,在黑暗中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仿佛一顆白骨頭顱漂浮在空中。
再加上,埃里克在黑暗中的夜視能力無人能及,他游刃有余的通過機關(guān)暗道在人前出現(xiàn)、人后消失,在正常人看來,就好像沒實體的幽魂般忽隱忽現(xiàn)、穿墻而過。
偶爾惡趣味發(fā)作時,他還會將夜光粉末涂在小e的翅膀上,讓它在夜晚飛出去嚇唬人。遠(yuǎn)處看起來,白鴿張開得一對翅膀上兩簌如鬼火般的熒綠,如鬼眼般漂浮在半空中!
我挺能理解他想從地底世界跑上來與我約會,又不想被人看到的心情。
但借助約會的借口,把劇院的人們嚇得人心惶惶,就有些過分了,他分明樂在其中!到底是什么心態(tài)?!
“埃里克,把頭上的那個骷髏拿掉?!蔽胰滩蛔⌒÷暠г?。
“嚇到你了么?我的安琪?!彼那楹芎玫卣旅弊?,把骷髏頭拿在手里擺弄。
越是避世的家伙,心智越不成熟,他對于自己高明的惡作劇相當(dāng)滿足,并樂此不疲。
我嚴(yán)重懷疑,要是萬圣節(jié)讓這家伙來嚇唬人,他肯定能瘋狂的玩上一整天都不停息。幸好對于這個來自美國的節(jié)日,還沒讓高貴的法國人接受,他們覺得那是小孩子們趁機討要糖果的把戲。
“你把劇院的姑娘們都嚇得晚上不敢出門了?!?br/>
“這不正好嘛,整間劇院都是我們的了,我們可以去餐廳享用一頓大餐,我已經(jīng)配好餐廳后廚的鑰匙,他們今天剛剛采購了新鮮的食材?!?br/>
“不……埃里克,這不對,我們不能這樣惡作劇,享用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這是犯罪?!蔽叶自趬牵檬肿ブ男∈种?,晃了晃。
在跟埃里克戀愛的這個月份中,我體會過前所未有的激灬情,當(dāng)夜幕降臨,劇院的演出結(jié)束,燈火熄滅,人們回到床上休息,這座華美的劇院就變成了我和埃里克的游樂場。
我們來到空無一人的舞廳,在里面跳兩個人的方塊舞;到安靜無聲的舞臺上,表演埃里克的隨心之作;到堆滿樂器的房間里,隨手撿起各式各樣的樂器,彈撥演奏一曲;在燈火昏暗的走廊里接吻擁抱……只需在人們發(fā)現(xiàn)前逃走。
可經(jīng)歷過最初的瘋狂歡愉后,愧疚感如暗夜荊棘般纏繞而上,當(dāng)白日熾陽升起后,就無時不刻的折磨著我。
埃里克不通世事,對此全無概念,他自小離家,完全沒接受過正統(tǒng)教育,當(dāng)他想要一個東西,就費盡心機去把它弄到手,無視所有法律準(zhǔn)則。
就連他送給我的定情戒指,都是半賭半買得來的,只花了他兩萬法郎!
他從劇院經(jīng)理人獲得的抽成一個月都不止兩萬法郎。
“你怎么了?”他半跪下來,面具后的金眼睛,緊張兮兮的盯著我。
“沒什么,埃里克,我們可以不只在劇院里約會,我的禁足結(jié)束了,去外面走走也好。”我拽著他的衣角小聲懇求。
“你要去參加那個宴會!”埃里克猛地站起身來,向后退去,聲音中飽含著怒火?!拔以趺茨芎雎裕愀揪蛯δ欠菡埣砟钅畈煌?!貪慕虛榮的女人呵!你為何如此對那浮華念念不忘!”
又是這樣,每次當(dāng)我提出想去參加薩麗·佩里的生日宴會時,埃里克都會怒不可遏,他對于佩里家有著排解不了的敵視和憎惡,也許是曾經(jīng)目睹過阿爾冰的死亡,讓他對于佩里家族千般鄙夷,可佩里伯爵都死去這么久,他剛死時,巴黎才剛剛進(jìn)入牧月,現(xiàn)在熱月都快過去了。
薩麗才十歲,她需要人陪伴。
更私人的原因是,我需要借助菲利普之力弄清楚圍繞著這枚粉色鉆戒的謎團。否則它會變成燒紅的指環(huán),無論垂落胸前亦或戴在指間,就算藏在十二層鵝毛墊下,都讓我寢食難安。生怕某日巴黎沖進(jìn)屋子,拿出一串冰冷沉重的鐵鐐銬。
“埃里克,這與虛榮無關(guān),媽媽讓我去參加這個宴會,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她了,新衣服也做好了。假如不去,她會起疑心的?!?br/>
“為什么,你就不能聽我的話!非要去那個毒蝎婦人家里做客!”
“呃……你是在說佩里夫人?”我從他憤怒的話里,敏感捕捉到某些話外音。
“她毒殺了自己的丈夫,在她家里做客,飲下一杯酒,吃進(jìn)一塊肉都可能讓你不知不覺死去!”他煩躁的走來走去。
“埃里克,你怎么會知道這些,巴黎的們到現(xiàn)在都沒查出佩里的死因,你是怎么?怎么會對這場毒殺案始末如此清楚?”手臂上豎起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我被他的講述弄得毛骨悚然。
佩里的死因,至今仍是一場懸案,菲利普·夏尼果如他自己所說,查出真兇后,也只告訴了薩麗一人,卻不曾上報給局,對于佩里家的糾葛他完全不在乎……所以,埃里克是怎么知道的?
“這與你無關(guān)?!彼囊暰€變得閃躲。
“告訴我,求你了,埃里克,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guān)!”
最終,在我的追問下,埃里克向我解釋了全部經(jīng)過。
佩里夫婦兩人的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佩里夫人需要嫁給貴族脫離平民地位,佩里伯爵需要一筆豐厚的嫁妝維持貴族生活。本來這場聯(lián)姻就是取彼此所需,但佩里伯爵明顯是渣男中的極品,未有兒子出生,就想著把情۰婦的兒子接到家中撫養(yǎng)。
為了維護自身和女兒的地位,佩里夫人在機緣巧合下認(rèn)識了達(dá)洛加,亦或是在埃里克的促成下,在得知達(dá)洛加的副業(yè)后,她最終選擇了用某種波斯皇室的御用毒藥,結(jié)束佩里的生命,這便是舞會毒殺案最終的引線。
“埃里克,我與她沒有仇恨,佩里夫人不會對我下毒的。”
“誰知道呢,你可知佩里的情۰婦是何人?”
“我認(rèn)識她么?”
“歐蘭。”埃里克漫不經(jīng)心丟出個重磅炸彈來。
隨身皮箱里的黑色喪服,在人后的秘密服喪,決心離開劇院的匆忙,還有……還有更多隱秘的,不為人知的小細(xì)節(jié),仿佛一鍋粥般在我腦袋里沸騰翻攪。
“歐蘭走了……她去意大利了,薩麗邀請我去參加生日宴,那只是個普通的生日宴,我發(fā)誓不會吃任何東西,也不會喝酒,最多待一個小時,祝賀完薩麗就回來,好么?”
我試圖說服埃里克,也說服我自己。
薩麗才十歲,一個十歲女孩的生日宴會自然不會辦成庸俗膚淺的舞會,在佩里夫人的默許下,她在自家鄉(xiāng)間別墅漂亮的花園里,舉辦了一場隆重的茶會。
上次來時,花園里開遍了白色薔薇花,這一次,薔薇花凋謝,僅有鋪天蓋地的綠色枝葉和藤蔓,度過盛夏的薔薇花藤變成暗綠色,。為了彌補薔薇花帶來的衰敗感,新摘種了不少粉月季花,月季的細(xì)小葉片在日光下依然繁盛。
參加茶會的多是與她同齡的好友,但也不乏某些格外親近的,比她年長的朋友。
花園正中的空地上,擺了一張鑲金飾象牙白長型桌,上面擺滿了堆疊成小山的水果塔、色澤金黃的奶酪牛角包、富有彈性的蘋果布丁、灑滿碎杏仁的奶油甜餅、還有甜度足以膩死人的巧克力慕斯蛋糕,都讓來參加茶會的小孩子和少女,興奮尖叫。
與此相對,那些精致茶具里盛著的昂貴紅茶,反倒稍落下風(fēng)。
作為主人的薩麗穿著一件白底色玫瑰花枝的連衣裙,頭發(fā)間夾雜著粉色流蘇絲帶,靜靜坐在長桌的正面,臉上掛著仿佛孩童般的笑靨,這讓見識過她精明世故的我,有些不安和不適應(yīng)。
她分明正在扮演一個漂亮的洋娃娃,在那迷人的玻璃眼珠后,是比大人更成熟精明的心。
“薩麗?!蔽易叩剿砼?,站在與她同等的方向,朝花園中看去。
小孩子們正在日光下的月季花叢間追逐打鬧,這與身著華服,孤零零坐在位置上的薩麗形成鮮明比對。
“你怎么不去跟她們一起玩呢?親愛的。”小聲詢問。
“坐在這里,恰好能看到那個噴泉?!彼难劬χ敝倍⒅胺健?br/>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自覺打了個寒噤,那正是佩里伯爵中毒時掉進(jìn)去的噴泉,如今,在明亮日光下,清涼的池水濺起朵朵漂亮水花。
“薩麗,你該走出來了,佩里伯爵已經(jīng)離去三個月,是時候開始……”
“我討厭維克多?!?br/>
我反應(yīng)了一下,才想起她嘴里的維克多,似乎是佩里夫人的情夫。
“他是個貪婪殘忍的家伙,過不了多久,我那愚蠢的母親就會接受他一遍又一遍的蠱惑而改嫁?!彼_麗表情陰冷的用刀切開一顆在銀叉下顫抖的葡萄,仿佛剖開一枚跳動的心臟。
對于別人家的家事,外人著實不好評價,我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薩麗的肩膀,安撫她。
“你喜歡讀書么?”薩麗突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
“嗯,一些類型?!?br/>
“真難得,您的靈魂,不像您的外表那樣膚淺?!彼旧嗟脑u判。
瞬間,我有種被哭笑不得的感覺,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居然在跟我聊‘膚淺’這個詞!
“菲利普在屋子里等你,你該去找他了?!彼_麗抬起頭,對我冷冷一笑。
毛骨悚然的我默默沿著花廊邊沿走進(jìn)小門,朝那間休息室走去。
菲利普正背著手欣賞墻上的畫作,看到我走進(jìn)來,夸張的行了個禮。
“伯爵先生,我的時間不多,快告訴我關(guān)于失竊案的消息?!蔽乙贿M(jìn)門就連忙點出主題。
“這么匆忙,親愛的,你難道要去會情郎么?”他臉上依然是輕浮嘲諷的笑容,似乎對于他而言,沒有一天沒有一人能讓他對這個世界提起興趣。
“隨你怎么說,先生,快告訴我,過去這一個月,你查到了什么?”
“實話說,沒什么?!?br/>
“沒什么?!你在開玩笑么?”
“確實是這樣,一枚小小的戒指,從無人的房間不翼而飛,巴黎這么大,能出手的店鋪,我們都一家家找了過去,仍沒找到它的蹤跡,準(zhǔn)確的說,它真的消失了,就像一粒沙子掉進(jìn)沙海里?!?br/>
他隨手拿起瓶中的鮮花,將花瓣一片片摘下來,好像吉普賽占卜師做的那樣。
“不,不是關(guān)于戒指的,你沒有調(diào)查安德烈么?”
“安德烈?哦,說起來,倒也并非全無進(jìn)展,我知道他背著一大筆賭債,要靠這次結(jié)婚來償還,我買通了他的仆人,將他的一舉一動、一切言談舉止都報告給我,真奇怪,這個賭徒倒想是轉(zhuǎn)了性子,沒再回到賭桌上,嗯,也許是害怕他叔父的追究,瑪戈公爵一周前從瑞士回到巴黎了……”菲利普努了努嘴,繼續(xù)撕扯著月季花瓣。
“這很明顯,他為了償還賭債,把那枚戒指賣了!”
想起埃里克說過的,那枚粉色鉆戒是他從某個賭徒手中贏來。再加上菲利普所說,安德烈是個賭徒……我覺得猛地被提醒了什么。
“不不不,假如他出手那枚戒指,就會像鉆進(jìn)圈套的老鼠,一伸出爪子就被鐵夾死死鉗制,巴黎絕對會比我更快把他送上法庭。而且,我說了,親愛的,我買通了他的仆人,這意味著我能夠做的事情,遠(yuǎn)比多……我檢查了他的所有行李?!?br/>
“不會藏在屋子里的某個地方么?”
“巴黎早就把屋子挖地三尺了,親愛的,假如他藏在屋子里,那可真是太不明智了?!?br/>
將混亂的時間軸整理一下,我似乎也被這纏繞成團的麻線繞暈了,埃里克是在賭桌上贏買來的鉆戒,可菲利普確信當(dāng)失竊案發(fā)生后,安德烈沒再去賭。
“現(xiàn)在,找到戒指的所在絕對比確定是誰偷了戒指更緊迫?!狈评諏喂饬说幕ㄖG在桌案上,無奈望著我。
“找不到偷竊者,又怎么找到戒指呢?”我心虛的搓了搓手,真可怕,那枚戒指現(xiàn)在就在我這里。
“你似乎對給安德烈定罪比找到戒指更關(guān)心?”他走過來,微微低下頭與我對視。
“假如你被誤解成嫌疑人,伯爵先生,相信你會比我想更快洗清嫌疑的?!蔽胰滩蛔《惚苣请p銳利到仿佛能看清人心的藍(lán)眼睛,微微低下頭。該死,腳尖又忍不住在蹭地。
“這倒是人之常情。那么現(xiàn)在,我們就只能等待了?!彼D(zhuǎn)了個身,與我擦肩而過,在屋子隨心所欲地漫步起來。
“你覺得,會不會在訂婚宴開始之前,那枚戒指就丟了呢?”
“嗯,有意思的猜測,繼續(xù)說下去?!?br/>
“安德烈沒給我們仔細(xì)看那枚戒指,恰好在那時候,花園里的水管就炸掉了,那真的是意外么?假如戒指一開始就丟了,他做了個假戒指在盒子里給我們看……”
“假戒指?你覺得,真的戒指在訂婚宴前就出手了?那假的戒指是怎么丟的?”
“呃……”我瞠目結(jié)舌。
“屋子里是重點檢查的地方,們找遍了每個角落,就差把墻壁砸開看了?!?br/>
“或許在屋子外呢?”
菲利普半瞇的眼睛猛地亮起來。
馬車向著鄉(xiāng)間別墅飛快疾馳,我不得不一只手扶著自己的發(fā)髻,省得它們被劇烈顛簸害得生生散掉,另一只手則死死撐著馬車的車壁,怕自己被甩出馬車。
天啊,別說頭發(fā),整個人都快要散架了!
“我已讓朱利安接凱瑟琳,她會比我們更早到別墅,一定要先找到證據(jù)?!狈评栈剡^頭來,大聲對我喊,“堅持下,小梅格。”
“別管我,我能受得了?!?br/>
我揉著發(fā)痛的骨頭,搖頭,馬車玻璃里的女孩臉上一點血色沒有,但表情興奮難抑。
復(fù)仇的感覺竟是如此美妙!
比奏響的圣樂更動人;
比收獲的果實更美妙;
讓心砰砰亂跳,
比第一次初戀更緊張;
比激烈的舞曲更激昂。
狂妄無恥的家伙,
你可看到寶劍上閃得寒光?
作者有話要說:鉆戒失竊案,下章完結(jié),接著進(jìn)入全方位劇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