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后的一天傍晚，那兩個欠酒錢走了的保安又重新出現(xiàn)在小店門口，兩人又來貨架上拿酒喝，恰好被下班回來的兒子碰上，兒子上前就把酒瓶從他們手里奪過來放回架子上，那倆卻死皮賴臉地說，再欠一回，兒子不依，非讓他們把前面欠的結(jié)了才行，不然就把他們轟走。老伴怕逼急了那兩人翻臉兒子吃虧，就上前攔住兒子，再賒了一瓶酒和一斤花生給他們，這兩人得了酒，沒再好意思坐在小店門口喝，提著走了。老伴也沒指望他們能來還錢。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上午他們中一人來送酒錢了，還把以前欠的也都還上了。自那以后，再沒見過那兩人來小店。后來，從上面樓那里，有新的穿保安裝的人來小店買煙，一問，那兩個是真的走了，嫌工資低（那時，保安工資一個月七八百元）。他是接那兩人手的，工資加到一千二百元，一個人干。

    在這小圈子里，幾家士多店就數(shù)我們經(jīng)營的這家小店位置占優(yōu)勢，正好在丁字路口左邊這棟樓的轉(zhuǎn)角上，店鋪面積雖也只有三四十平米，但轉(zhuǎn)角讓店面兩面敞開，門口出處大，旁邊那幾家門口就沒有這么寬敞。就是這個稍顯寬敞的位置，竟讓小店門口成了湖南一輛（長途）大巴車的上客點。每天上午九點鐘過后，就有扛包的背袋的，拖兒帶女的，三五成群地集攏到小店門口來，他們都操濃重的湖南口音，從穿著能判斷出，他們是湖南鄉(xiāng)下人。也許是來這兒找工沒找著返回老家的，也許是辭工回家的，也許只是想回家看看的，總之都是些猜測，也沒必要非去弄明白。

    這些人，一開始，小心謹(jǐn)慎地在小店門外墻根蹲著，眼睛盯著我們擺在小店門口的那些椅子，不敢馬上就過來坐，過了一會兒，就有膽大拖了一把椅子到墻根那兒去坐，見并沒有人從店里出來說什么，于是又有人過來拖一把椅子過去，再看看，還是沒有人阻止，這些人就膽大起來，過來把椅子全占上了。

    坐的人開始還老老實實地坐著，后來就坐著搖起來，那都是塑料壓出來的，正常地坐是沒問題的，可經(jīng)不住搖擺，不幾天就有幾把椅子腿出現(xiàn)裂紋了。再幾天，就有兩把裂紋處斷開了，我們只得把兩把摞（疊，承力大些）起來，讓他們坐。星期天，我在小店，看這些等車的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不老實勁，真想說他們幾句?？捎钟X實在無力，幾句話能改變這些人嗎。今天說了這一撥，明天又是一撥新，干脆什么也別說了，坐壞了再買幾把吧。

    當(dāng)然，這些人在這兒等車，是給小店增加了生意的，他們會買小食品與瓶裝水帶上車，除此之外，也有些人會買一些包裝像樣的食品，帶回去當(dāng)禮送人。如果運氣好，每天等車的這幫人可以給小店帶來一二百元的收入（營業(yè)額），其利潤是能抵償椅子損失的。

    這輛長途大巴車的上客點，并不是我們接手小店后才有的事，應(yīng)是早就有了的。我們剛接手小店時，這個上客點是在我們小店右手斜對面的那家小店門口的。那家小店離我們也就是三四十米距離，門口情況相互都可以看得明白?？赡苁悄羌倚〉曛鲗Φ溶嚨娜嗽谒〉昀飦y翻商品不滿，不讓那大巴車“拉客”（召集乘客的）的主把乘車的人集中在她的店門口。

    那大巴車?yán)偷闹?，一個樣子十分土氣的湖南鄉(xiāng)村婦女，她試探性的把上客點向我們的小店門口這邊移過來（猜測，我們前面的店主也不讓她在這兒設(shè)上客點）。頭一天，她先是帶了個折疊可信橙子坐在我們與斜對面小店的中間地段，等車的人也就跟著她移過來，看我們這邊沒反對，第二天她又將橙子再往我們小店這邊移過來，見我們還是沒有表示異議，第三天，她先是自己一人過來小店買瓶水，坐在店門口與我老伴搭訕，慢慢地把話說到上客點這上面來。

    老伴過去從沒有從事過商業(yè)上的事，可自從打理這個小店后，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頭腦很善于做生意。如果那湖南婦女知道這些，根本不用過來試探，直接就讓人到我們這小店門口來等車就是。老伴自然是同意讓人來小店門口等車的。那湖南婦女見老伴這么痛快地答應(yīng)了，說話的膽子更大了起來，進一步提出要求，讓我老伴替她招呼一下那些早上過來等車的人。原來她有幼小的孩子，孩子早上睡不醒，每天早晨都是把孩子拖到這兒來的，如果老伴能幫她招呼一下來等車的人，她就可以稍晚一點過來，讓她的小孩多睡一會兒。她租住在離我們小店這兒十幾公里的（城鄉(xiāng)接合部）村子上，擁擠地公交車讓她帶著孩子很難。她還有其他幾個上客點，都要過去招呼，她不去，等車的等的不耐煩了會走掉。

    我老伴要幫她做的，就是來了等車的人，告訴他們，小店這兒就是等車點，去湖南的大巴車十一點鐘會準(zhǔn)時過來這邊接人。我老伴就幫她這樣做了，每天上午不厭其煩地讓那些急躁的乘車人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后的一個星期日上午，我在小店幫忙，也跟著回答那些等車人“是不是在這兒等車”“車幾點來，怎么還不來”等等，反復(fù)不停地質(zhì)問讓人不勝煩。等那湖南婦女來了，我給她建議，印一個等車點牌子掛這兒，等車的人可以按牌子上寫的打電話找她問，省得我們老替她說那些重復(fù)地話。

    湖南婦女說，她不敢這印牌子，因為湖南過來的長途大巴車在這邊沒有營運資格（那時還沒有“黑車”說法），攬客是非法營運行為，查到是要經(jīng)濟處罰的。不但不敢打牌子出去，就是上客也只能藏在偏僻的巷子里，拉的客也都是湖南老鄉(xiāng)。其他人是不敢輕易叫來上車的。

    從內(nèi)地過來，我們對內(nèi)地窮困，以及內(nèi)地人過來這邊求生存的不易都是有同感的。對幫助這湖南婦女維持這個上客點沒什么不愿意了。何況，每天過來乘車的還能靠幫襯小店的生意。不僅是來這兒等車的能給小店帶來生意，還有那沒在這兒等車的也給小店帶來生意。大巴車每天上午要從其他的點上轉(zhuǎn)一圈接乘客，最后才開到我們這個小店門口來。

    到這兒時，都十一點多了。不論春夏秋冬，南粵這地方，只要是出太陽，坐在大巴車?yán)锏娜司蜁X得悶熱難當(dāng)。當(dāng)車到我們小店門口時，坐在車上的人急不可耐地，從窗子里遞錢出來要冰柜里的水，這時會很忙亂，亂是亂些，忙是忙些，但十幾分鐘功夫就能做來幾十元的水生意。還有要食品的，又增加一二十元收入。

    當(dāng)大巴車開來我們小店門口的時候，如果我在店里，似乎，總會感覺到旁邊幾家小店躲藏在貨架背后的復(fù)雜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