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合歡樹下被人“逼著”許了愿之后,唐瑾和洛伊當日便離開大理,易了容,一路往東北方向走去,沒過幾日,進入四川境內(nèi)。
兩人找了間客棧住下,不知為何,自從上次在木屋外突破包圍后,天隱宮再沒有動作,洛伊卻不敢輕易放松警惕。
洛伊將唐瑾趕回房間休息。昨晚他們兩人實在找不到住處,便在樹林里將就了一晚上,整整一夜,唐瑾守著洛伊,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有睡滿。
窗口吹來的風(fēng)微微帶著些水汽,一只鴿子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沿上,晃了幾下,險些從窗臺上滾下來,羽毛糾結(jié)著,斷了好幾根,似乎受了傷。
洛伊認得那只鴿子,正是水無心每次給她傳信時用的那只。
她雙手將鴿子捧回房間,給它找了些水喝,又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才從鴿子腿上取下一只信筒,上面的字跡微微有些凌亂,洛伊捏著信的手緊了緊,思考了片刻,轉(zhuǎn)身下樓找掌柜尋了筆紙,匆匆在桌上寫了一句話,順著唐瑾房間的門縫投了進去。
唐瑾睡了一覺起來,打算到隔壁找洛伊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行程,誰料剛走了沒兩步,似乎踩到了什么,他低頭一看,自己腳下正躺著一只沒有封口的信封。
他將信封拿了起來,展開信紙。不大的信紙上,只寫了一句話:“你害怕我的身份會給蘇焰帶來麻煩,我亦不愿讓你陷入與蘇焰相同的境地。”
字跡工整雋秀,雖然沒有署名,唐瑾也知道就是洛伊的筆跡。
他盯著那封短信看了好半天,嘴角才扯出一抹苦笑。
他與洛伊朝夕相處了近四個月之久,自然知道她不會因為這種模棱兩可的理由就隨便離開,但信上沒有線索,他也不知該到何處去尋。
唐瑾忽然想起前幾日洛伊說的話:“若是日后我們分開了,又如何?”
他搖搖頭,苦笑,只怕自那個時候起,她就已經(jīng)決定要離開了吧。
這一回,唐瑾還真是猜錯了洛伊的心思。
洛伊當日在合歡樹下被迫許愿時突發(fā)奇想,若不是身后有人追殺,就這樣一直與唐瑾浪跡江湖,看看山水,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水無心送來的密信還安穩(wěn)地躺在她懷里,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寫著:薄夜有難,速來支援。
第二行則記著薄夜杏林居的位置。
她當時盯著第一句話看了半天,也沒搞明白薄夜有難,找她去能有什么用處。
但下樓找掌柜要紙筆時,無意間聽到鄰桌有幾個彪形大漢,一面喝酒,一面閑聊。
許是酒喝得太多,臉色漲紅,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大哥,你說的薄夜那里有劇毒灼炎的解法,可是真的?”
被稱作大哥的人喝的也不少,旁邊還擺了三四個酒壇,豪氣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盤子跳起來,又落下,掌柜既后怕又心疼地在一旁看著,卻礙于體型和人數(shù)上的差異,不敢輕易上前。
大哥的眉毛豎了起來,怒道:“小子,你竟敢質(zhì)疑我?!”
另外一名彪形大漢聽到這聲音,竟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大哥喝了口酒,悶聲悶氣地說:“兩個月前在長白山上的那場比賽,你們都知道吧?”
幾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兩個月前的那場比賽,最后岳大夫拿出的那味毒藥,就是灼炎,當時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能解得出來,唯有薄夜。老子早就看薄夜不順眼,這次去,就算不奪那解藥的藥方,去看看熱鬧也是不錯的?!?br/>
唐瑾垂著頭,右臉上有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黑色印記。
蘇焰不在,他又不會易容,只好隨便湊合一下,用墨水摻了一些黃泥,涂在臉上。
他喝了口酒,眼睛卻暗暗盯著那幾個彪形大漢,雖不知洛伊在哪兒,但這次薄夜有難,岳離天也定然脫不了干系,自己若是跟著他們,能找到岳離天,興許也能找到洛洛。
這樣想著,唐瑾招呼小二上了一壇酒,端著走到那幾個彪形大漢的桌子旁邊,笑道:“不知小弟能不能與幾位大哥同桌?一個人喝酒實在有些無聊?!?br/>
為首的大漢瞥了他一眼,在他臉上停頓了一下,點點頭,道:“坐下吧!”
唐瑾笑笑,道了聲謝,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周圍的人,壓低聲音說:“小弟近日聽說薄夜那里有灼炎的解法,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睂Ψ绞峭馊?,大漢也不好生氣,一面說,嗓子里發(fā)出“呼嚕呼?!钡穆曇簟?br/>
“說來慚愧,方才幾位大哥的話,小弟都聽到了,不知能不能帶小弟去瞧瞧熱鬧?”
大漢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問:“你一個書生,去做什么?”
唐瑾臉上露出憤恨的表情,泫然欲泣道:“說來幾位也許不信,小弟臉上這道印記,便是薄夜給留下的!就是兩個月前的那場比賽,小弟帶著賤內(nèi)去看熱鬧,卻被薄夜瞧上了,強搶了去,還給小弟下了毒!”
幾人半信半疑地看了唐瑾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左半邊臉上,那半張臉還是他原本的樣子,難得的帥氣,與右臉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興許是有人陪喝酒,大哥心情不錯,略顯憐憫地拍了拍唐瑾的肩膀,粗聲粗氣地說:“也罷,看你這般可憐,兄弟幾個就帶你去看看,但若是想報仇,可千萬別與我們扯上關(guān)系!”
唐瑾在心里暗自冷笑,臉上卻扯出一個欣喜的笑容,道:“不會不會,小弟我一介書生,哪里對付得了薄夜呢?”
洛伊騎著馬,面前出了一條狹窄的土路,再沒有別的的可以走。
她萬般無奈,只好用腿夾夾馬肚子,打起精神往前走。
道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這條路出奇的長,洛伊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還是沒有看到盡頭。
她顛得難受,翻身下馬,將馬系在一旁的樹干上,眼角的余光卻瞥見樹后伸出一只穿著黑色布靴的腳。
她小心翼翼地繞到樹后,才發(fā)現(xiàn)地上躺了一個人,喉嚨上只有一個紅點,已然斷了氣。
洛伊的目光往下移,才發(fā)現(xiàn)對方的袖口上繡著一朵白色的罌粟花。
是天隱宮的人。
她再往里走,卻發(fā)現(xiàn)林子里天隱宮的殺手橫七豎八地躺了滿地,一個疊著一個,不知是誰下的手。
洛伊當即退回到樹林邊緣,此地不宜久留。
她這樣想著,迅速地翻身上馬,那些殺手喉間的紅點卻縈繞在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日被天隱宮包圍時,她本以為要命喪此處了,卻在不知不覺間,身后的黑衣人倒了一片,每個人喉嚨上都有一個暗紅的傷口。
她直覺對方對她并無惡意,否則當日就該趁機解決了她。她只知道對方武功之高,即便是站在她身后,解決了所有的殺手,她竟也沒有察覺到。
自從那日在樹林里發(fā)現(xiàn)了天隱宮的殺手,洛伊又抄了四五次小路,每一次,天隱宮每一次都在林間埋伏,卻總是在洛伊到達之前全軍覆沒。
眼前出現(xiàn)一個岔路口,其中一邊寬闊平整,另一邊卻滿是荊棘和灌木。洛伊思索了片刻,還是選擇了右邊的小路。
橫空突然竄出三個穿黑衣的人,洛伊一手從腰間抽出長鞭,另一只手暗暗扣了幾枚銀針。
自從屢遭埋伏之后,她給所有的暗器都涂上了劇毒,以防萬一。
洛伊暗道來得正好,心里卻想著此番遭遇突襲,那個總是在暗處幫她的人興許能現(xiàn)身。
她運氣將銀針拋出去,被其中兩人險險避過,第三人踉蹌了幾步,倒在地上,臉色青中帶zǐ,立刻就咽氣了。
洛伊與剩下的二人膠著在一起,一副長鞭舞得異常凌厲,兩人始終近不了她的身,她卻也解決不了那兩人。
她在空中轉(zhuǎn)了個身,險險避開一人的劍,卻見另一道劍光迎面撲來,再躲已來不及。
她閉上眼,卻沒有傳來預(yù)想中的痛感,耳邊反而傳來一陣兵刃相接的清脆聲響。
她睜開眼,看到三個蒙面的黑衣人糾纏在一起,劍影交錯,戰(zhàn)得難分難解。
洛伊屏住呼吸,還待再戰(zhàn),卻見其中一名黑衣人將長劍準確地插進另一人的胸口,倒下的那人,袖口有一朵白罌粟。
另一名黑衣人見狀,反而直沖著洛伊飛來,劍尖冒著微微的寒光。
洛伊的馬受了驚,狂奔起來。袖口沒有罌粟的那個黑衣人朝她飛奔過來,單手將她抱進懷里,帶到一邊,另一只手反手一刺,正中殺手的胸口。
殺手的長劍還僵在半空,眼神卻已經(jīng)渙散了。
男子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將洛伊放在地上。
只一瞬間,洛伊仿佛聞到一股梅花的香氣。汗水濕透了中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卻見腰間殷紅一片,散發(fā)著腥甜的味道。
“你受傷……”她轉(zhuǎn)身去尋那個救她的人,卻發(fā)現(xiàn)周圍已經(jīng)空空如也。
她知道對方不是師兄配給她的暗衛(wèi),因為她的暗衛(wèi)是左撇子,方才與人打斗時,那人使劍的卻是右手,況且,一個暗衛(wèi),會忠心護主到提前替她產(chǎn)出一切危險嗎……?
可是……洛伊看著天隱宮殺手胸口上的傷,與之前喉間的一點紅完全不同。
她又喚了幾聲,見仍沒人回應(yīng),知道對方無論如何不會再出現(xiàn)了,嘆了口氣,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長鞭,徒步往杭州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