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而精美馬車中，太后端著一只汝窯天青色蓮花盞，慢條斯理地?fù)荛_茶水上面三兩片茶葉：“聽說今兒早上，微兒跑去榮國府搗亂去了？”

    林清微倚著大紅色繡云龍捧壽紋樣靠背，聞言，朝著太后眨眨眼，抿著嘴微微一笑：“哪里是搗亂？微兒只不過是去教導(dǎo)教導(dǎo)他們什么才叫做待客之道罷了！”捏起旁邊小幾上大荷葉式水晶盤子里一粒紫瑩瑩葡萄塞進(jìn)口中，吐出皮和籽兒，眼角微微一挑，嫵媚笑眼里滿是得意，動手剝了葡萄皮送至太后嘴旁：“賈老夫人這一茬可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瞧著玉兒神色，對賈家可算是死了心了！”

    咽下晶瑩果肉，太后無奈地?fù)u搖頭：“你呀！這些年脾氣一點兒沒變！還是這樣吃不得虧！”說著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撇開這個話題，林清微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今兒我和子肅約好了一起凌云臺上飲酒！琛兒和南兒也一并隨著他過來呢——”

    聽了她話，太后有些疑惑：“微兒倒是挺喜歡子肅那個養(yǎng)子，母后還沒見過那個孩子，怎么樣？“

    林清微點點頭，目光中滿是贊賞：“子肅眼光真是不差，中秋時候那孩子不是隨著琛兒一起來微兒府上呆了幾天么？看著冷冷，年紀(jì)雖不大，是個心性頗堅之人，才學(xué)武藝都算上佳了！”神秘地笑了，湊到太后身旁：“您今兒便幫微兒長長眼，做我侄女婿怎么樣？”

    怔了片刻，太后笑逐顏開：“聽微兒這話，現(xiàn)便打上主意了？母后對這孩子很是好奇呢，能叫微兒看上孩子想來也是個好！”

    雖說靈云山并不算高，然太后畢竟已是四十余歲之人，經(jīng)不得勞累，乘了轎子上去，約莫半個時辰便到了山頂上。

    靈云山上有一寶音寺，因著郊外，路程遠(yuǎn)些，因此香火不盛，然而其間主持空莘卻佛法精深，品行高潔，因此林清微每年過來必會進(jìn)大殿燒香，與這位空莘大師交情頗好。

    “一年未見，公主身上氣息強(qiáng)了許多呢！”空莘大師迎上前來，對著林清微先吟一聲佛號，方才向著太后合掌行禮。

    太后并不以為忤，她亦曾與這位主持交談，明白他脾氣，因此只是合掌還禮，便先行進(jìn)了大殿。

    “這位小姐是——”空莘有些訝異地看著林清微左手牽著林黛玉，掐指默念一番，對著她笑了笑，旋即看向林清微：“公主果然是氣運命數(shù)非常之人，如此弱質(zhì)木靈之氣都能彌補(bǔ)得上！”

    挑起眉頭，林清微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林黛玉，而后輕輕地?fù)u搖頭：“大師如今說話時越發(fā)地高深了呢！什么木靈之氣我是不明白，這是我侄女兒，林家嫡小姐！”

    空莘含笑點點頭：“公主說是，這位乃是林家嫡小姐呢！”

    拜了佛燒了香后，一行人便直往凌云臺而去。凌云臺上早早便設(shè)下了大紫檀雕螭護(hù)屏矮足短榻，一應(yīng)靠背引枕皮褥俱全，又榻上如家常一般擱了輕巧海棠式洋漆小幾，上面擺了酒水點心。

    山上風(fēng)大，太后便攬著林黛玉坐榻上，瞧著美人靠那邊林清微與葉子肅隔著石桌相對而坐，徒林琛與葉澤南也各自坐兩人身旁。

    只聞得林清微滿是感懷笑聲：“這樣凌云臺上相對而飲酒，仿佛已經(jīng)是上輩子事情一般，一晃眼，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

    往年葉子肅做徒嘉景伴讀時候也是常太后身前，因此并不拘束，聞她此言，起身負(fù)手，站欄桿前，看著遠(yuǎn)處天際灰藍(lán)色，輕輕嘆了口氣：“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須改變?nèi)缟n狗，當(dāng)年輕狂，如今滄桑歷經(jīng)，方才知曉前人所言滋味——”轉(zhuǎn)身端起桌上琥珀杯，一飲而。

    “真真是牛飲，白白糟蹋了我梅花酒！”林清微打心里不愿見到好友如斯傷頹形狀，打著岔：“母后今日亦此，少說那些叫人心底悲涼話來！再說了，如今咱們都是有子之人了，你呀，只管好好地教你書便罷！”端著自己酒盞，遙遙對著太后一敬。

    葉子肅看著林清微，她擱下酒盞，正撫著徒林琛頭頂，滿是疼愛；他心里一嘆，當(dāng)初冠絕京城、驚采絕艷文卿公主，如今卻只為了一人寂寂……眺望著遠(yuǎn)方，葉子肅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人。

    順著他視線看去，林清微垂下眼簾，片刻時間抬頭又是笑靨如花：“此處風(fēng)景高遠(yuǎn)，若是有絲竹聲，想來飲酒是別有一番情致吧！”

    太后書香門第出身，當(dāng)年亦是才學(xué)蘊(yùn)秀之人，因此得了先皇高看一眼。聽了林清微話，她思慮片刻，點點頭：“微兒說不錯哩，這高臺之上，倒也有趣兒！”四下里環(huán)顧一周，笑著點了一人出來：“子肅方才作嘆息之音，罰你來吹一曲！”又點著林清微：“即是微兒提出來，便由你與子肅合奏吧！”

    林清微搖搖頭笑道：“不想還是叫母后給拎了出來！如此，青衣，去將我綠桐琴取來！”她但凡出門賞景，必然會帶著自己七弦琴，因此樂器并不麻煩；她朝葉子肅拋了個眼神過去：“便叫我看看，子肅技藝可有益進(jìn)吧！”

    葉子肅從貼身長隨手中接過紫竹簫，深吸一口氣，湊到唇旁。

    誰能聽欸乃，欸乃感人情，不怨波深水清，空羨江月明，曉汲清湘燃楚竹，回看巖上無心云相逐。恰似如鏡般水面層層婆娑細(xì)紋，時而有一兩尾小魚兒打出了幾圈漣漪，婉轉(zhuǎn)如清歌曼妙；下一刻卻又宛如清風(fēng)過澗，溪泉泠泠淙淙，淋漓如水花偶濺裙裾，落山澗中長著青苔濕滑山石上，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空曠山野之間，小舟從此逝，難述輕蹤，幽幽遠(yuǎn)遠(yuǎn)地，又近咫尺……

    一曲，悠悠然余音仍山間蕩漾著，太后情不自禁拍掌稱道：“竟叫人心里不由得便顯出一幅畫兒來了”，太后眼中滿是向往欣羨之色：“江海寄余生，倒也是難得好歸處……”

    將自己從方才意境中放空出來，林清微聽著太后這樣說，笑道：“母后可滿意？不過，可不能總叫微兒來吧！”

    “那你說說，難不成要母后也來彈琴奏笛么？”太后佯怒瞪了她一眼。

    林清微嘻嘻一笑，招手喚來站臺子邊上青衣：“青衣嗓子極好，當(dāng)初微兒還特意請了秦大家來教導(dǎo)她，也算是出師了。不如，便讓青衣唱幾段應(yīng)景兒南呂《干荷葉》，如何？”

    “她們幾個是有福！”太后瞅了瞅站林清微身后青衣，女兒身邊這幾個丫鬟自己是知道，乃是先皇親自挑了與林清微伺候，各有所長；不過，請曲藝大家來教導(dǎo)丫鬟，恐怕也就只有自己這女兒才做得出來。

    青衣福身點頭應(yīng)下，與平日里不同聲音細(xì)細(xì)幽幽，宛若秋風(fēng)中檐下銅鈴叮當(dāng)。

    “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fēng)搖蕩。減了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秋江……”

    ——————————僧道二人組出場分割線君——————————

    “空莘，吾等來可不是為了品茶！”

    癩頭和尚不耐地看著面前一襲袈裟眉目低垂空莘，與跛足道人對視一眼：“為何今日絳珠仙子已經(jīng)大殿之外，你卻未將她領(lǐng)進(jìn)來！可別忘了，此事若是弄不好，那一桿子風(fēng)流冤家可怎么安排哦——”

    空莘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過，霎時間又恢復(fù)了之前平和模樣，他邊動手將自己面前茶盞斟滿，邊道：“二位道友何須如此慌張？難道之前去往姑蘇林家沒有發(fā)現(xiàn)么？”

    想起之前林如海家中所見場景，癩頭和尚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按理說林如海當(dāng)是孤老絕嗣命數(shù)，絳珠仙子這一世也該是淚而亡，誰想前往林府之時，那生男丁氣數(shù)卻是十分旺盛！我也是無可奈何呀！”

    跛足道人亦是哀嘆一聲，他與癩頭和尚兩人為了神瑛思凡絳珠還淚之事奔跑多年，可如今不過一夕之間，之前安排好事情竟全數(shù)變了樣子；此事偏生又關(guān)系到二人修為，實是不擔(dān)心也難啊！

    搖搖頭，空莘不贊同地看著僧道二人愁眉苦臉模樣：“二位竟沒有發(fā)現(xiàn)這其中當(dāng)今文卿大長公主插手么？”

    “這皇家之事，哪里是我等能推算出來？我等只知絳珠仙子身上木靈之氣確乎是比之出生之時要濃重許多，而神瑛侍者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后來又去弄那薄命司甄家英蓮事情，哪里有空閑去問這些！”癩頭和尚苦著臉。

    跛足道人卻若有所思地問道：“道友提起文卿大長公主，莫非——”

    空莘指著窗外凌云臺方向，此時尚可隱隱聽見絲絲縷縷琴簫之聲：“文卿大長公主乃是林如海幼妹，絳珠仙子嫡親姑姑，如今絳珠仙子和林家小公子都教養(yǎng)她身邊；她命格奇特，吾尚且不能演算出她來處，加上她身上皇家龍氣是純金色，已經(jīng)與天子堪比……”

    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皆是瞠目結(jié)舌，可真是麻煩了，一旦扯上了皇家，便是他們這些修道之人也不能輕易作為，何況聽起來，這位大長公主說不定還是位了不得人物，這、這、這可如何是好？

    空莘嘆了口氣，念了聲佛號：“二位道友何必為了此事而大費周章呢？說起來，太虛幻境之事原也與我等無甚掛礙，不過是當(dāng)初一點兒人情，拿其他事情了卻因果也就是了！”

    話說得輕松，僧道二人相對苦笑著，因果豈是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