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了這樣的事情，晚飯時的氣氛，自然是沉悶而壓抑的。每個人埋頭吃飯，幾乎沒有聊天和交流。打破這個沉悶局面的，是范琳的女兒范文婧，小姑娘感覺到今天氣場不對，問道：“媽媽，為什么大家都不說話？”

    “食不語、寢不言。吃飯的時候本來就不該說話。”

    “那以前怎么不是這樣？”

    范琳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給范文婧夾了一筷子菜。“別問了，快吃吧?！?br/>
    范文婧環(huán)視餐桌一圈，發(fā)現(xiàn)今天少了一個人，問道：“龔奶奶呢？她今天怎么沒跟我們一起吃飯？”

    范琳思忖一下，覺得這事肯定是沒法一直瞞著女兒的，但又不想讓她知道太多，便用了折中的方式來告知女兒?！拔逆海從棠趟吡?。”

    “去哪兒了？”

    “去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暫時不會回來了?！?br/>
    范文婧現(xiàn)在六歲，對于“死亡”還沒有概念。她天真地問道：“很遠(yuǎn)的地方是哪里？龔奶奶走之前，怎么沒跟我們說呢？”

    “好了，別問了，文婧……”

    “死了?！币粋€突兀的聲音冒了出來。范琳愣住了，其他吃著飯的人也停了下來，抬起頭左顧右盼。好像大家都沒聽清楚，這話是誰說的。

    除了蘇曉彤。如果沒聽錯的話，這是坐在她和顧磊中間的顧小亮發(fā)出的聲音。但她又不那么確定，和顧磊對視著，然后下意識地瞄了顧小亮一眼——兒子低著頭，好像剛把一口食物咽了下去。

    “剛才是誰在說話？”王星星納悶地問。

    仿佛是在回答他的問題，這一次，顧小亮再一次清楚地重復(fù)了之前的兩個字：“死了?！?br/>
    這回所有人都聽清楚了。范文婧睜大眼睛問道：“誰死了？”

    顧小亮抬起手臂，指向了李雪麗。對方大吃一驚，當(dāng)場愣住了。蘇曉彤陷入巨大的尷尬中，立刻把顧小亮的手按下來，說道：“小亮，別胡說！”

    “我沒胡說。她死了?！鳖櫺×撩鏌o表情地說道。

    “這……”李雪麗露出難堪的表情。

    蘇曉彤趕緊道歉：“雪麗，別在意啊。你也知道，這孩子有點……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

    “沒事……我理解的?！?br/>
    坐在李雪麗旁邊的王星星眼珠轉(zhuǎn)了一圈，明白過來了。“雪麗姐，他指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經(jīng)常坐在我倆中間的……亞梅姐?！?br/>
    王星星這樣一說，眾人都明白過來了。在李雪麗家吃飯，座位雖然不是固定的，但長久以來，每個人都習(xí)慣坐在自己經(jīng)常坐的位子上，身邊的人也幾乎都是相同的。龔亞梅正是長期坐在李雪麗和王星星之間。

    范文婧不傻，結(jié)合所有的跡象，加上顧小亮說的話，她明白過來了，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龔奶奶死了？”

    范琳不知道該怎么說，她沒法欺騙女兒，只有默認(rèn)了。范文婧“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最喜歡龔奶奶了，嗚……她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么突然就死了？”

    范文婧這一哭，所有人都沒心情吃飯了。不僅如此，夏琪、沈鳳霞和李雪麗的眼眶也紅了，強(qiáng)忍著沒有哭出來。

    蘇曉彤想起來了，下午譚勇在這個家里詢問大家的時候，顧小亮也在場。雖然他一直玩著玩具，沒有搭話，也沒有表現(xiàn)出對于這事的關(guān)注，但他捕捉到了大人間談話的一些關(guān)鍵詞。蘇曉彤有些后悔，她本以為有智力障礙的兒子什么都不懂，就沒有回避他。不料兒子沒她想象中那么傻，似乎聽懂龔亞梅已經(jīng)死亡了，就這樣不加修飾地說了出來。

    “小亮他……懂什么叫‘死’嗎？”袁東小聲問道。

    蘇曉彤搖頭道：“他不懂，只是下午聽到我們說話，撿了些話來說罷了?！?br/>
    “但他剛才指的方向，確實是……”

    顧磊不希望探討這個話題，趕緊把一勺飯喂進(jìn)顧小亮的嘴里，避免他再說出什么不合適的話，同時笑著說：“小孩子說的話，大家別當(dāng)真，他就是隨口說的?！?br/>
    然而，嘴里包著飯的顧小亮嘟囔著又說出一句話來：“我知道什么叫‘死’，就跟我爸布（聽不清）一樣?！?br/>
    雖然在場很多人都沒聽清他說的這句話，但蘇曉彤和顧磊倆人卻聽懂了，他倆瞬間臉色大變。顧磊幾乎想伸手把顧小亮的嘴堵住，蘇曉彤更是立刻把兒子抱下餐桌，大聲呵斥道：“小亮，不要再胡說了！咱們回家！”

    說著，她牽起顧小亮的手就朝門外走去，顧小亮被媽媽斥責(zé)后，大聲哭了起來。顧磊跟著走了過去，對大家說：“對不起呀，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們回去教育他一下，你們慢吃啊。”

    “誒，你們飯還沒吃完呢?！崩钛愓f。

    “沒事沒事?！鳖櫪跀[著手，跟蘇曉彤一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李雪麗的家。

    屋子里剩下的人驚訝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好一會兒后，王星星說：“你們聽清顧小亮剛才說的那句話了嗎？”

    2

    蘇曉彤很少這樣氣急敗壞，或者說，驚恐萬狀。把大哭的兒子牽回家后，她關(guān)上房門，吼道：“夠了，別哭了！”

    這樣反而讓顧小亮哭得更厲害了。顧磊將孩子抱住，說道：“曉彤，別吼了，你嚇著他了?！?br/>
    蘇曉彤沒管這么多，上前去抓著顧小亮的肩膀，厲聲問道：“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顧小亮嚎啕大哭，哪里肯聽話。蘇曉彤指著顧小亮的鼻子，惡狠狠地說道：“你以后要是再敢在大家面前胡言亂語，我就不讓你跟任何人接觸了！也別想去公園、游樂場，別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顧小亮不知道聽懂沒有，一邊哭，一邊像雞啄米一樣點著頭，看上去十分可憐。顧磊把兒子抱起來，帶到臥室去了。蘇曉彤走到陽臺上，煩躁地吐出一口氣。美麗的晚霞此刻在她眼中，像一幅打翻了調(diào)色盤的畫，無法領(lǐng)略任何美感。

    十幾分鐘后，顧磊從房間里出來，走到陽臺上，對蘇曉彤說：“你剛才太兇了，我哄了好久，小亮才沒哭了?！?br/>
    “先別管這個。你聽清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了嗎？”蘇曉彤問。

    “我知道發(fā)生過什么事，所以能聽明白。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br/>
    “真的嗎？你確定他們沒有聽清小亮在說什么？”

    “應(yīng)該是吧，小亮當(dāng)時嘴里包著飯，說話肯定是含混不清的。我看他們的表情都很茫然。”

    “即便聽清了，也會茫然呀！”蘇曉彤焦躁地說，“他是不是說‘我知道什么叫死，就跟我爸爸一樣’?！?br/>
    “好像是?！?br/>
    “你確定他說的是‘爸爸’？”

    “我沒完全聽清楚，但是發(fā)音……確實比較接近?！?br/>
    蘇曉彤一只手伸進(jìn)頭發(fā)里，眉頭緊皺，咬著下唇。片刻后，她說道：“完了，這么多人聽到他說這句話。他們會怎么想？”

    “曉彤，你別著急。仔細(xì)一想，這句話中包括的信息，最多就是‘小亮的爸爸已經(jīng)死了’這一點，但沒有說是怎么死的?！?br/>
    “他們不會引發(fā)聯(lián)想和猜疑嗎？”

    “那又怎么樣？你覺得他們能通過這一句話，猜到之前發(fā)生過什么事嗎？”

    “萬一他們把這事告訴老譚呢？”

    “老譚正在調(diào)查龔亞梅的命案，無暇顧及其他事。再說我也不認(rèn)為他們會跟老譚說這事?！?br/>
    “你覺得李雪麗的嘴不夠碎？還有范琳，她也很喜歡探究別人的隱私?！?br/>
    顧磊想了想。“假如她們真的吧這事告訴了老譚，然后老譚來詢問我們，也沒有關(guān)系。我們不是早就想好一套說辭了嗎？”

    蘇曉彤嘆息道：“那是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用上的。我本來希望跟過去徹底告別，再也不會提到‘那件事’。不然我們?yōu)槭裁匆獜木┲莅岬嚼硎衼砟?？?br/>
    “曉彤，別把感受放大了。他們都知道，小亮的智力有些問題，不會對他說出來的話那么在意?！?br/>
    “但是我在意。我根本沒想到小亮?xí)f出這樣的話來，要是他以后又這樣，冷不丁冒一句驚世駭俗的話出來，怎么辦？”

    “我想應(yīng)該不會了。你剛才的態(tài)度，明顯是嚇到他了。而我在房間里也跟他說過了，讓他以后不要這樣做?！?br/>
    “他要是能理解，就不是智障兒童了?！碧K曉彤搖著頭說，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岸覄偛盼覀兊膽B(tài)度，明顯太過激了，沒法不讓人起疑。但我沒辦法，一秒鐘都不敢讓他留在那里了，萬一他又說出更驚人的話來怎么辦？”

    “小亮不可能說出更多來了。他不知道那件事的，最多知道，他的親生父親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闭f到這里，顧磊搖了搖頭。“這段時間，他跟我很親近。我還以為，他早就把我當(dāng)成他爸爸了呢，沒想到，他心里還是清楚的。”

    “顧磊，我們把房子賣了，離開這里吧?！碧K曉彤突然說。

    “什么？”顧磊驚訝地說，“因為這樣一件小事，你就打算搬走？”

    “不僅是這件事，還有其它原因。兩年前，李雪麗住的這套房子就發(fā)生過命案；現(xiàn)在，又發(fā)生了。我總覺得，這個地方是有問題的?！?br/>
    “你是說龔亞梅遇害的事？她又不是死在李雪麗家，跟這套房子有什么關(guān)系？”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龔亞梅是李雪麗家的常客，而她是從那個家中走出去之后遇害的。一個地方接二連三地出事，你覺得完全是巧合嗎？”

    顧磊思考著，暫時沒有說話。

    “更關(guān)鍵的是，如果沒有發(fā)生這些事，倒也就罷了。警察不會平白無故地調(diào)查我們。但命案發(fā)生后，警察遲早會調(diào)查到我們頭上來。不，已經(jīng)調(diào)查了。今天下午，譚勇不就找我們問話了嗎？”

    “他又不是針對我們，不是所有人都問了嗎？”

    “我就怕隨著警察對案件的深入調(diào)查，會把我以前做過的事情翻出來?！?br/>
    顧磊思索一刻?！斑@樣的話，我們就更不能離開這里了，至少現(xiàn)在不能。龔亞梅剛死，警察來詢問過后，我們就搬走了。這也太可疑了吧？簡直沒法不讓人深入調(diào)查我們呀?！?br/>
    蘇曉彤承認(rèn)顧磊說的有道理，她嘆了口氣：“那過一段時間，等這事平息下來之后，再說吧?！?br/>
    “嗯。”

    “但我有點擔(dān)心。”

    “擔(dān)心什么？之前的事被……”

    “不，不僅是這個?！?br/>
    “還有什么？”

    蘇曉彤望著顧磊?！安恢罏槭裁矗铱傆蟹N不祥的預(yù)感，類似的事情，還會再發(fā)生?！?br/>
    顧磊的臉色往下一沉?！澳闶钦f，龔亞梅之后，還會有人遇害？”

    “對……我有這樣的感覺。這事才剛剛開始，遠(yuǎn)沒有結(jié)束?！?br/>
    “這種話，還是別隨便說出口的好……”

    “我不是隨便說的?！?br/>
    “但你也沒有依據(jù)吧。”

    “依據(jù)是沒有，但我有經(jīng)驗?！?br/>
    “什么？”

    “可能我的第六感比一般人強(qiáng)吧。危險發(fā)生之前，我好像總是能嗅到一絲氣味。這樣的事情我經(jīng)歷過，記得嗎？”

    顧磊把蘇曉彤抱在懷中。“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你永遠(yuǎn)不要再想起‘那件事’了?！?br/>
    蘇曉彤依偎在顧磊懷中，過了一會兒，她說：“我還是去安慰一下小亮吧，剛才對他確實太兇了?！?br/>
    顧磊點了點頭，倆人一起走進(jìn)臥室。顧小亮看到媽媽進(jìn)來后，顯得有點怯生生的。蘇曉彤蹲在他面前，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說道：“小亮，媽媽剛才吼你了，對不起。以后媽媽不這樣了。”

    顧小亮低下頭，蘇曉彤擁抱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也答應(yīng)媽媽，以后不要當(dāng)著其他人的面說這些奇怪的話了，好嗎？”

    雖然沒有聽到回應(yīng)，但蘇曉彤感覺到兒子似乎輕輕點了點頭，這已經(jīng)讓她無比欣慰了。她把顧小亮抱得更緊了一些，說：“剛才飯沒吃完，爸爸媽媽帶你去吃麥當(dāng)勞，好嗎？”

    顧小亮再次頷首。蘇曉彤和顧磊一起展露出微笑，牽著兒子的手，走出家門。

    3

    早上，譚勇剛走進(jìn)刑警支隊的辦公室，李斌就拿著一部手機(jī)走過來，對他說：“我剛才去了一趟技術(shù)科，龔亞梅手機(jī)上的數(shù)據(jù)，已經(jīng)恢復(fù)了。”

    “怎么樣，有什么線索嗎？”

    “有，前天晚上10點14分，一個異地的手機(jī)號碼給龔亞梅打了電話，通話時間只有四十秒。之后，只過了幾分鐘，龔亞梅就離開了李雪麗家，走出小區(qū)，打車前往環(huán)海東路的觀海亭了。”

    譚勇翻開用于記錄小本子?！?0點14分，按李雪麗所說，她當(dāng)時應(yīng)該在廚房里煮醪糟湯圓。龔亞梅一個人在客廳里。但李雪麗并沒有提到，龔亞梅接了一個電話?！?br/>
    “這個電話只打了四十秒，李雪麗有可能沒聽到?！?br/>
    “電話號碼查過了嗎？機(jī)主是誰？”

    “技術(shù)科的人已經(jīng)查過了。這是一張十年前的老電話卡，沒有進(jìn)行實名登記，無法查到機(jī)主的身份?！崩畋笳f，“我覺得，有可能是故意的。這人找了一張，或者買了一張沒有進(jìn)行實名登記的老手機(jī)卡，就是為了避免被警察調(diào)查到身份?！?br/>
    譚勇點著頭說：“我也覺得有可能。這樣一來，基本上就可以確定，打電話的人，就是殺害龔亞梅的兇手。他（她）給龔亞梅打了一個電話，約她到環(huán)海東路的觀海亭見面，然后把她推進(jìn)了玥海?！?br/>
    “那兇手肯定就是龔亞梅認(rèn)識的人了。否則，她不可能聽一個陌生人的話，大晚上去這樣的地方。”

    “是的?？磥砦抑暗牟聹y沒錯，這起案件，就是熟人作案?！?br/>
    “除開養(yǎng)老院的人，龔亞梅在理市的熟人就只有‘大家庭’那些人了?！?br/>
    “龔亞梅以前的熟人呢？”

    “說到這里，老譚，你知道嗎？龔亞梅的手機(jī)通訊錄，包括微信聯(lián)系人，竟然只有她來到理市后認(rèn)識的這些人。很奇怪是不是？她58歲了，之前的親戚、朋友、同學(xué)、同事應(yīng)該不少吧，怎么全都沒有聯(lián)系方式？”

    “這一點，我知道原因。她跟我們說過的?！弊T勇說，“龔亞梅之前經(jīng)歷過很大的挫折和傷害，以至于她一度想要輕生，或者皈依佛門。后來得到一個大師指點，才到理市來，展開了新的生活。但她告訴過我們，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她將以前的人生清零，涅槃重生。所以她換了一個新的電話號碼，跟之前那些紛紛擾擾的人和事，全都作別了?！?br/>
    “如果是這樣的話，龔亞梅身邊的熟人，不就只有這些人了嗎？換句話說，兇手只可能是‘大家庭’里的某個人了。而且從可行性上來說，他們的確是能辦到的，因為案發(fā)的時候，他們?nèi)紱]有不在場證明。

    “是啊，目前為止的調(diào)查結(jié)果，都指向這一點。但我就是想不通，這個人的作案動機(jī)是什么。另外，如果那天晚上給龔亞梅打電話的，是‘大家庭’中的某個人。龔亞梅為什么沒把這事告訴李雪麗，就一個人出去了呢？”

    “也許這個人打算跟龔亞梅談的，是某件隱秘的事。這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所以他（她）能肯定，龔亞梅不會告訴別人，他們私下見了面?！?br/>
    “但是他們住在同一個小區(qū)的同一棟樓。要見面的話，在龔亞梅或者這個人的家里就可以了，為什么要跑到環(huán)海東路去見面？龔亞梅就不覺得可疑嗎？”

    “這就看那人是怎么跟龔亞梅約的了，也許用了某種話術(shù)，把龔亞梅騙到了環(huán)海東路的觀海亭去行兇?！?br/>
    譚勇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想了一會兒?！叭绻沁@樣，那是不是可以得出一個結(jié)論——所有人中，李雪麗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因為袁東和沈鳳霞離開后，家里就只剩她和龔亞梅兩個人。這樣的情況下，她總不可能多此一舉地約龔亞梅去觀海亭談話吧？而且她們倆當(dāng)時在一起，她更不可能給龔亞梅打電話?！?br/>
    “嗯，是的?！?br/>
    “李斌，你跟我去一趟玥海灣小區(qū)吧?！?br/>
    “去干嘛？”

    “我去找李雪麗單獨(dú)談?wù)?。你去龔亞梅的家搜查一下，看看能不能發(fā)現(xiàn)什么線索?！?br/>
    李斌點頭。倆人走出辦公室。

    4

    到玥海灣小區(qū)之前，譚勇給李雪麗打了個電話，問她在不在家。得到肯定的回復(fù)后，他和李斌分頭行動。李斌去13樓龔亞梅的家，譚勇則來到十二樓的1203。

    李雪麗給譚勇泡了一杯熱茶，問道：“老譚，你來找我，還是了解情況嗎？”

    “對，三件事?！?br/>
    “你說吧?！?br/>
    “第一是，前天晚上，你和龔亞梅兩個人在家里的時候，你在廚房煮醪糟湯圓，有沒有聽到龔亞梅在外面打電話？”

    李雪麗回想了一陣?！拔也恢浪袥]有打電話。電視機(jī)是開著的，本來就有聲音，而她好像在客廳和陽臺上來回走動。至少我煮好醪糟湯圓端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她在打電話?！?br/>
    “也就是說，你完全沒有聽到她的通話內(nèi)容？”

    “是的。我都不知道她打了電話。而且亞梅姐有個習(xí)慣，喜歡到陽臺上去接電話?！?br/>
    這樣說來，龔亞梅走到陽臺上去，應(yīng)該就是去接那個關(guān)鍵的電話。陽臺跟廚房隔著一段距離，李雪麗是不可能聽到聊天內(nèi)容的。譚勇思忖著說道：“接下來的問題，可能關(guān)系到你的隱私，但我還是想了解一下，你是怎么想的?！?br/>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崩钛惒碌搅耍拔覟槭裁磿那母R強(qiáng)交往，對吧？”

    “嗯。你知道他是原房主的兒子吧？”

    “當(dāng)然知道?！?br/>
    譚勇望著她。

    李雪麗嘆了口氣：“這件事我自己都覺得很糾結(jié)，所以才瞞著大家?，F(xiàn)在你問起了，我就不妨說出來吧?！?br/>
    她略微停頓，說道：“我因為這套房子是兇宅的事，把原房主告上了法庭，結(jié)果敗訴了。當(dāng)時我氣得要命，私下里又去找這老太婆鬧了幾次。這老太婆態(tài)度倒是好，不住地跟我道歉，但沒法幫我解決問題。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馬強(qiáng)來我家找到了我，說這事的確是他們對不起我。如果我愿意的話，他可以想辦法彌補(bǔ)我。

    “我問，怎么彌補(bǔ)，把我買房的錢退給我嗎？他說那當(dāng)然不可能，他媽已經(jīng)用這錢幫他買了一個門面，打算讓他開燒烤店了。他問我是不是一個人住在這房子里害怕，他可以來陪我住。但這事不能讓他媽知道，因為他媽很迷信，絕對不準(zhǔn)他在這房子里過夜。不過他不信這些，覺得沒關(guān)系。”

    “然后你就同意了？真的讓他住了進(jìn)來？”譚勇問。

    李雪麗苦笑道：“我當(dāng)時沒有別的選擇。那個時候，我剛搬來不久，在這里沒有任何熟人朋友，‘大家庭’也沒有組織起來。如果沒人陪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敢一個人在這套兇宅里過夜的。那我這房子不就白買了嗎？所以，就讓他住進(jìn)來了。

    “想想真是挺諷刺的，這房子本來就是他媽買給他當(dāng)婚房的，結(jié)果發(fā)生了這種事，她媽就趕緊把房子賣掉了，不讓他兒子住這不吉利的兇宅。結(jié)果她兒子還是住進(jìn)來了。而我呢？花了這么多錢買房子，最后還得讓原房主的兒子免費(fèi)住進(jìn)來，而且人家還是來陪我的。倒是我欠了他的人情，呵呵?！?br/>
    譚勇也覺得這事有些諷刺意味，一時無言以對。

    “關(guān)鍵是，老譚，你想過嗎？如果——我是說如果啊——我是嫁給了馬強(qiáng)，等于一分錢不花，就住進(jìn)了這套房子。你說，我這買房加裝修的一百多萬，是不是白花了？”

    “那馬強(qiáng)后來怎么沒住這里了呢？”

    “我把他趕走了?！崩钛惱浔卣f。

    “為什么？難道他所謂的陪你住，只是一個幌子？實際上，他是對你有所覷覦？”

    “那倒不是。這男人蠻老實的，陪我住的那段時間，都是一個人睡次臥。后來，倒是我主動……讓他睡我房間里了?！?br/>
    “那你為什么還要趕走他？”

    “因為后來，我漸漸認(rèn)識了這里的鄰居，交了朋友，把‘大家庭’發(fā)展起來了呀，就用不著那男人陪我了。況且，老譚，我不知道你見過他沒有，你看他那五短身材、寒磣的長相，配得上我嗎？我雖然沒有蘇曉彤那么漂亮，但是不差，對吧？嫁給這樣的男人，也太委屈我了吧？”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去他店里過夜？”

    李雪麗一時語塞，片刻后，冷哼一聲，說道：“聊勝于無呀，沒人陪我的時候，我一個人還是有點害怕，去找他，純粹是把他那兒當(dāng)成一個免費(fèi)旅館罷了。”

    “這事，他媽知道嗎？”

    李雪麗搖了搖頭。

    譚勇喝了一口清茶，說道：“雪麗，我認(rèn)識你也有一年多了。對你多少是了解的。我發(fā)現(xiàn)，你一旦說言不由衷的話的時候，就會表現(xiàn)出跟你本來的性格完全相反的樣子?！?br/>
    李雪麗愣住了?！拔摇裁丛捬圆挥芍裕俊?br/>
    譚勇說：“其實我猜，真實情況是這樣的——馬強(qiáng)陪你住的那段時間，你們已經(jīng)愛上彼此了。但是他在你這兒過夜的事，被他那個迷信的媽知道了，老太太堅決不同意他住這兒，無奈之下，他只有搬走了。后來，你們只有悄悄地交往，要住在一起，就只能你去他那兒。之所以不告訴大家，是因為你知道，這是一段不會有結(jié)果的戀情。因為老太太不可能同意你們結(jié)婚，那意味著她兒子又要住進(jìn)這套房子里來。你當(dāng)然也會覺得別扭，打過官司的原房主，成了你的婆婆，這樣的關(guān)系，很難讓人接受。當(dāng)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如果不是這樣，你可以立刻指出?！?br/>
    李雪麗嘴唇翕動著，似乎想反駁，卻一時沒能說出話來。須臾，她終于破防了，眼淚奪眶而出，說道：“老譚，這就是我的命吧。好不容易攢下些錢，買了套房子，結(jié)果是兇宅；好不容易遇到個喜歡的男人，卻是這樣的情況；好不容易組建了一個‘大家庭’，卻發(fā)生了亞梅姐遇害的事……唉，人這一輩子，怎么這么多不順呢？”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又何止你一個人如此呢？”譚勇給李雪麗遞上一張紙巾。

    李雪麗拭干眼淚?！袄献T，你不是說有三件事嗎？還有一件是什么？”

    譚勇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說道：“最后一件事是，我們聯(lián)系不到龔亞梅以前的家屬和朋友，尸體不能一直放在刑警隊或者殯儀館，我就想，咱們是不是給龔亞梅搞一個小型的追悼會？作為她人生階段最后的朋友，送她一程吧?！?br/>
    “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李雪麗說，“那我跟大家說一聲。具體的時間，你來定吧?！?br/>
    譚勇點了點頭，告辭了。之后，他乘坐電梯來到十三樓。龔亞梅的家正好在李雪麗家上面，門牌號是1303，李斌已經(jīng)在里面搜查好一陣了。譚勇走進(jìn)來問道：“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

    李斌搖了搖頭。“我找了好一會兒，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就是一些燒香拜佛之類的東西。龔亞梅是不是信佛？”

    “對。沒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線索嗎？”

    “沒有?！崩畋筇统鳊弫喢返氖謾C(jī)，“對了，馮錚——這個人你認(rèn)識嗎？”

    “不認(rèn)識，怎么了？”

    “他不是‘大家庭’中的一員？”

    “不是?！?br/>
    “哦，那我搞錯了?！崩畋髶现^說，“這個人，可能是龔亞梅手機(jī)的聯(lián)系人中，唯一一個不是理市的人?！?br/>
    “是嗎？那你馬上打他電話，跟他聯(lián)系一下?！?br/>
    “我打過了，關(guān)機(jī)?！?br/>
    譚勇蹙起眉頭：“繼續(xù)打，如果他今天一天都關(guān)機(jī)，就去調(diào)查這個人?！?br/>
    李斌頷首，再次撥打電話。

    5

    中午一點，李斌對譚勇說：“那個叫馮錚的人終于接電話了，他之前在飛機(jī)上，所以關(guān)機(jī)了?！?br/>
    “這人是誰？跟龔亞梅什么關(guān)系？”

    “是個律師，他之前是龔亞梅公司的法務(wù)，跟龔亞梅私下也是好朋友。得知龔亞梅遇害了，他很震驚，說明天就會飛到理市來，處理一些事情?！?br/>
    “正好。我打算明天給龔亞梅開個追悼會?！?br/>
    “龔亞梅的手機(jī)上，沒有任何一個親戚、朋友的聯(lián)系方式，唯獨(dú)保留了這個律師的電話?？磥恚瓦@個律師關(guān)系不一般呀。”

    譚勇思索一刻，說：“可能不止是關(guān)系好，還跟‘律師’這個身份有關(guān)系。”

    “那你覺得，他會來處理什么事情？”

    “這我哪知道？他明天不是要來嗎，到時候就清楚了?！?br/>
    下班后，譚勇回到家中。女兒譚雅麗居然在家里的客廳玩著手機(jī)游戲。譚勇“咦”了一聲，說：“雅麗，你怎么在家，今天沒上晚自習(xí)嗎？”

    “嗯，今天學(xué)校開運(yùn)動會，不上晚自習(xí)，我就回家來了?！?br/>
    “那咱們出去吃點好吃的？”

    “媽做晚飯了呀?！?br/>
    系著圍裙的竇慧從廚房里出來，說：“我也不知道雅麗今天晚上要回來，沒準(zhǔn)備菜，要不我上街去買點熟食回來？”

    “別買了，咱們出去吃。”譚勇笑著說，“我女兒每次都考第一名，得好好犒勞一下才行。你們倆都去換衣服吧?！?br/>
    “好嘞！”譚雅麗歡快地從沙發(fā)上跳了起來。十七歲的她正值花季，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渾身上下散發(fā)出這個年齡段的女孩特有的青春氣息。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階段。

    譚勇打開某個推薦本地吃喝玩樂的APP，把手機(jī)遞給換好衣服出來的女兒。“雅麗，你挑一家喜歡的餐館吧?！?br/>
    譚雅麗頭靠在爸爸肩膀上，看APP上的介紹和推薦，不一會兒，她看到一家東南亞風(fēng)的泰式餐廳，評分也不錯，說道：“這家怎么樣，據(jù)說有很正宗的冬陰功湯?！?br/>
    “好啊，那咱們就去這家?！?br/>
    “呃……要不還是算了?！?br/>
    “怎么了？”

    “我看到評論里說，這家店人均兩百多?！?br/>
    “嘿，瞧不起你爸呀？”譚勇輕輕點了女兒的額頭一下?！百F是貴了點兒，但我還是請得起的！”

    “我知道，但是……能省還是省點吧?！?br/>
    譚勇覺得有點奇怪，女兒以前選餐廳的時候，好像沒有怎么考慮價格的問題?，F(xiàn)在是長大了，會為父母考慮，還是……忽然，他想起之前竇慧跟自己說過的，雅麗想去國外留學(xué)的事情，有點明白了。

    “雅麗，你是不是想去哈佛留學(xué)，才覺得應(yīng)該節(jié)省一點？”

    譚雅麗抿著嘴唇，隔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但是媽媽跟我說了，咱們家的存款只有不到十萬塊……”

    “那你告訴爸爸，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

    這一次，譚雅麗坐直了身子，非常認(rèn)真地點頭。

    “除了想出國深造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嗎？”

    譚雅麗的臉紅了，瞥了爸爸一眼。“媽媽跟你說了？”

    “嗯，她說你和那個孫暉……”

    “好了好了，不要說下去了。”譚雅麗不好意思地打斷爸爸的話，一張臉羞得通紅。

    譚勇笑了?！鞍职质沁^來人，而且不是那種封建思想的老古板。在你這個年齡，能夠遇到喜歡的人，體會戀愛的滋味，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沒什么難為情的?！?br/>
    “真的嗎……”

    “當(dāng)然?！?br/>
    譚雅麗抿著嘴唇，嘴角里藏著一絲甜甜的微笑，臉上展露出難以掩飾的幸福和喜悅。譚勇確實是過來人，這樣的表情，他大概在三十年前見過——這是一個女孩陷入愛情后才會出現(xiàn)的神情。不用問，他也能看出女兒有多么喜歡那男孩。

    “他也喜歡你嗎？”

    “嗯……”譚雅麗用蚊子般的聲音承認(rèn)了。

    “看來是兩情相悅呀。不過，你們?yōu)槭裁匆欢ㄒ饬魧W(xué)呢？就讀國內(nèi)一流的大學(xué)，不行嗎？”

    譚雅麗抬起頭來說道：“爸，你知道學(xué)校推薦去哈佛的這兩個名額有多寶貴嗎？這不是每年都有的好事，是因為一些機(jī)遇，校方才拿到的特殊資源。全國的高中，只有我們學(xué)校有這兩個名額。而且這可不是普通的名校，是哈佛呀，世界排名前一二的大學(xué)，培養(yǎng)了160位諾貝爾獎得主和8位美國總統(tǒng)，你知道這樣的機(jī)會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嗎，對孫暉又意味著什么？他是百分之百會去的，而我如果放棄了這個機(jī)會……”

    說到這里，譚雅麗露出難過的表情。譚勇挽著女兒的肩膀說：“爸爸知道了，那你回復(fù)老師吧，跟孫暉一起去哈佛?！?br/>
    “也是要考試的，不是說去就能去……不過，真的嗎？”譚雅麗欣喜不已，又立刻想到了現(xiàn)實問題?！翱墒?，錢呢？”

    “爸爸會想辦法的，你就別擔(dān)心了?！?br/>
    譚雅麗感動地雙手圈住爸爸，換好衣服的竇慧從房間里出來了，她剛才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猶豫片刻后，說：“老譚，你可要想清楚呀，借款一百多萬，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br/>
    “又不是一次性就要這么多。先把第一年的費(fèi)用湊齊，后面再想辦法唄?！?br/>
    “話雖如此……”

    譚雅麗是大姑娘了，看出了父母的為難，說道：“要不這事再想想吧，反正這個月內(nèi)回復(fù)老師都是可以的?！?br/>
    “雅麗……”譚勇張開口，卻不知道說什么好，心情復(fù)雜。

    “爸、媽，雖然我的確很想去哈佛留學(xué)，但我也不希望因此讓你們背上巨額債務(wù)，影響你們的生活質(zhì)量。我不能這么自私?！?br/>
    譚勇望著懂事的女兒，鼻子有點發(fā)酸。

    “再想想吧，先不說這事了，去哪兒吃飯？”竇慧問。

    “去泰式餐廳，走！”譚勇牽著女兒的手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