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長期的辛勞, 女人的身體很快就枯萎了。
陸日晞還記得女人是在冬天離開的,那年她才八歲,有時候記憶力太好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將所有過去事無巨細地銘刻在腦中,即便年幼時無法領會它們所象征的含義, 年長以后也會不時回想,自己懲罰自己。
加利福尼亞州靠著太平洋,是典型的地中海氣候,夏季溫暖干旱,冬季寒冷卻多雨。女孩在一個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冬日, 跟往常一樣坐在學校門口的臺階上, 等待著那個身形傴僂的女人出現,領著她回家。
女孩沒有等回來自己的母親,卻等來了中餐店的老板。對方挺著大肚腩,舉著雨傘朝她小跑而來的滑稽畫面至今都歷歷在目。
他帶她去了醫(yī)院,早上還精神十足扇了她一巴掌的女人如今行將就木地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內, 靠著中心供氧系統維持著生命。
女人太操勞了, 長久的勞作導致血塊阻塞了冠動脈的管腔, 以致心肌缺血壞死。好在送來的及時, 人是堪堪救了過來,但是依然徘徊在冥河的邊緣,隨時可能踏過一線。
高昂的手術費和住院費是教會籌募的, 有時候, 仁慈的不是天父, 而是信仰天父的人。
女孩隔著玻璃望著女人,第一次開始向天父祈禱,祈禱女人睜開雙眼,打她也好,罵她也罷,只求她別一躺不起。
她是一個總是在敬拜時惦念著待會聚餐會有什么菜肴的壞孩子,壞孩子怎么能得到主的垂憐呢?但是她以后會乖的,會聽話的,會認真虔誠地去讀圣經,會將那本磚頭一樣的厚書倒背如流,謹記著每一條教義……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別將她帶走。
天父似乎聽見了女孩的愿望,女人曾一度醒來過,看見倚在床畔守候她的女孩時,抬手撫摸著女孩的臉龐,流出了眼淚。
陸日晞至今無法忘記女人留給她的那個眼神——憎恨、厭惡、絕望,女人是切實地憎恨她,憎恨自己這個來自撒旦的贈禮,直到死都沒有諒解那個男人,沒有諒解那個男人留下的罪孽,更不能諒解……自己。
但是在那片淤泥中,又孕育著更干凈的情感——微小的、純粹的、溫柔的期待和愛憐,源于母性本能對孩子的祈盼。
女人又閉上了眼,這次她再也沒有醒來。
棺材、墓地、葬禮都是教會眾籌的。生前命如鴻毛一樣輕賤的女人,死后意外的有不少人參加了她的葬禮,哀悼她的離去,祝愿她能前往幸福的天堂。
一身黑裙的女孩站在靈柩前,安靜地傾聽每一位追悼者跟她回憶著女人生前的種種,從他們那里,女孩認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女人。
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吝嗇展現笑顏的女人,對外人卻總不求回報地施以善行,在教會里人緣極佳。而女孩和女人與其說是母女,更不如說是陌生人。女孩不知道女人來自大洋彼岸故土的何處,不知道女人在這世上是否還有別的親人,亦不知道女人當初為何來到了這個國度……更不知道,女人是否愛著她。
牧師誦經時,女孩沒有哭;棺木蓋上時,女孩沒有哭;最后一捧土落下時,女孩也沒有哭。
默默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中餐廳老板誤以為是女孩怨恨著女人長年來的家暴,在女人下葬后,交給了她一個信封,告訴她這是女人在他這邊工作以來委托他存下的工錢,看著女孩長大的老板跟女孩復述了一遍女人曾在他面前說過的話:
“我想讓那孩子以后去好一點的學校上學,私立中學要花不少錢吧,也不知道這么掙,什么時候是個頭?!?br/>
“我就想她未來爭點氣,過上等人的生活,別弄得跟我一樣,什么都干不好。”
“我也不會開什么戶頭,那些銀行里的東西,我不懂,但是錢我也不敢放在身邊,您就幫我先保管著吧。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您,這些年來要不是您愿意收留我這種人,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女孩面無表情地接過了那筆錢,眼中沒有淚光,只有一片死寂。
很多年后,已經不再是女孩的陸日晞百轉周折,又回到了這個城市,買下了自己母親曾經向往不已的房子。
時間已經如指尖沙一樣流逝了許久,陸日晞不確定這是否就是在那個月明之夜下母親指給她的房子,不過這并不重要。
當她一口氣付完全款的時候,才發(fā)現它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遙不可及,但是它卻確確實實是一對母女曾經的夢想。
夢想成真本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搬進去的時候,她卻感到非常寂寞,這個寬敞明亮的房子里,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回蕩在空氣中,除此以外什么也沒有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遲到了十多年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后來她回了母親真正的祖國,她想見見養(yǎng)育了自己母親的故土是怎樣的,在那個地方,她遇見了陸朝。
她看見陸朝的那一刻,看見了過去自己的影子。
她遇上林曼霜的時候,仿佛遇上了自己死去的母親。
也許本質是不一樣的,但是她們眼中蘊含的仇恨是真實的,壓抑在仇恨下面的愛也沒有任何虛假。
她曾想問問林曼霜是否愛著陸朝,就像是她曾想問問自己的母親是否真正地愛過自己。
她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林曼霜終歸不是自己的母親,她的回答無法代替她死去的母親,但是……但是幫助她的時候,就像是撫摸著那個曾在主的光芒下虔誠祈禱的中年女人的臉龐,她是那么希望擁抱著那個疲于生活的中年女人,親吻她滿是溝壑的額頭,牽著她枯樹枝一樣的手,迎著朝陽漫步在林蔭道下。
死去的人不會說話,無論是恨還是愛,早就已經隨著棺木的合上,一同長眠于這個異鄉(xiāng)。
留下的,只有活著的人,對于逝者的無限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