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寬說到這里，手里的柴禾“砰”地被他捏斷了，司馬佳也驀地抬起頭來。

    “是那條蛇！”即使時至今日，石寬說起這件事時的雙眼，依然燃著怒火，“它咬死了我的雙親！它的嘴邊還帶著血，竟然就這樣爬到我的腳下，看起來還和我很親熱的樣子！它根本就不知道，父母，對于一個人來說，是多么重要！它是冷血的、殘忍的生物……我一棍打死了那條蛇，離開了家，去找那位捕蛇人，只為了和他學(xué)本領(lǐng)。我這一生都會向蛇復(fù)仇！我要?dú)⒈M這種地獄的造物，不會讓他們再害人！”

    石寬說完了，沒有人說話，只剩山林里的風(fēng)聲和蟲鳴，分外清晰。司馬佳的頭又垂了下去，石寬的親身經(jīng)歷，讓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把自己與虺圓滿相識以來的一幕一幕，那名蛇妖的一舉一動，通通在心里過了一遍。那個不讓他用婚衣袖子擦眼淚的虺圓滿；醉得路都走不穩(wěn)，還記得給他帶吃的的虺圓滿；背著他唱歌的虺圓滿；用小小的云朵給他遮陽的虺圓滿；說著“我就這點(diǎn)出息”的虺圓滿……怎么，也不能想象他冷血、殘忍的樣子。

    入夜，司馬佳蜷縮在地上，因想著太多的事情而難以入眠。胡道士和石寬交代了一下，如果蛇妖進(jìn)了陣，該如何捉拿云云，司馬佳聽在耳朵里，更替虺圓滿擔(dān)心。他會來嗎？

    石寬躺在地上發(fā)出了鼾聲，胡道士盤著腿閉目養(yǎng)神，只有司馬佳還大睜著眼，看著面前的黑夜。

    司馬佳看到云朵的時候，已是快要天亮。借著微弱的亮光，司馬佳看到一朵白色飄過來，在他眼前分成了三分，上面的兩條向下彎，下面的一條向上彎，就像一個笑臉。

    司馬佳即刻認(rèn)出了那朵云，他喜得差點(diǎn)出聲，趕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吹竭@朵云，司馬佳又憂又喜，喜的是虺圓滿果然來救他了；憂的是，石寬和道士設(shè)下了天羅地網(wǎng)，虺圓滿能否躲得過？

    司馬佳伸出手，想觸碰那片虺圓滿的云，但是遇到了無形的墻壁。那朵云也很快變成了一只手的形狀，對著司馬佳的手掌，貼在那不可見的墻上，看起來，就好像兩只手緊緊相貼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回

    “什么人！”道士突然睜開了眼，好似覺察到了什么。云朵瞬間消失了，司馬佳也趕快合上眼裝睡。

    道士站起身來，搖醒了石寬：“蛇妖來了?！?br/>
    石寬一個翻身跳起來，接過道士遞給他的一樣?xùn)|西。司馬佳不裝睡了，睜開眼仔細(xì)看那東西，是一根細(xì)長的鐵棍，一端非常尖銳，看起來很是鋒利。

    “你們不要傷害他！”司馬佳急了，懇求道，“他沒有害過人！你們不要傷害他！”

    石寬沒有理會他，道士則是痛心地看著他，道：“等貧道回來，再給你驅(qū)一次毒吧?！?br/>
    兩人消失在司馬佳的視線里，司馬佳急得想追上去，卻怎么也走不出道士畫下的那個圈。正著急，忽聽到“嫂子，嫂子！”的喚聲，回過頭去，一個小巧的漂亮少婦落入眼中。

    “嫂子，圓滿哥叫我救你出去，可你被妖道施法關(guān)起來了，怎么辦呢？”白小真眨著靈動的大眼，說出的話卻讓司馬佳不知怎么回答：你問我，我問誰！

    “嫂子嫂子！”虺圓滿的堂弟和表妹也從樹后面竄了出來，圍著司馬佳身周那堵看不見的墻束手無策。

    “你們別管我了！”司馬佳知道道士和石寬不會傷害自己，此時更擔(dān)心的反而是虺圓滿，“快去幫虺圓滿！道士設(shè)下了陣，恐怕要置他于死地！”

    “我們的法力太弱了，幫不上忙啊?！彬硤A滿的表妹道。

    “那就多叫點(diǎn)人來??！”司馬佳催促。

    “村里好多人害怕這道士和捕蛇人，不愿意來，”白小真道，“還有些人修為不夠，根本進(jìn)不了這片施了法的地方?！?br/>
    “你是說，就只有你們幾個？”司馬佳問，內(nèi)心估量了一下這幾個人，覺得沒一個看上去像能打的。

    “老舅在幫哥哩，”虺圓滿的堂弟，虺富貴開口了，“老舅很厲害的?！?br/>
    虺富貴話剛說完，司馬佳就看到，那個給自己開過肚子的，虺圓滿的老舅，提著把劍匆匆走來，一邊喊道：“不行不行，妖道太厲害了！我們快撤吧！”

    “等等！”司馬佳心說你們也投降得太快了吧，“虺圓滿呢？”

    “??！”老舅被司馬佳提醒，才幡然想起，“對啊，圓滿呢？”

    司馬佳對這一家子已經(jīng)沒指望了。

    “不過圓滿哥叫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先救出嫂子??！”虺圓滿的表妹道。

    “哎，這是什么東西？”虺圓滿的老舅拍打著那圈看不見的墻，“看我把它弄開?！?br/>
    虺圓滿的老舅后退幾步，揚(yáng)起手中的長劍，向著司馬佳劈來，倒把司馬佳嚇得一躲?！扮I”的一聲，寶劍被彈了回去，老舅也被震得向后跌坐在地上。

    “蛇妖，納命來！”胡道士拄著拐追來了，圍著司馬佳的四只蛇妖紛紛逃散。

    虺圓滿的老舅躲到司馬佳的身后——他剛剛見識過透明墻的厲害，企圖以此作為阻擋。但胡道士是不怕這墻的，只見他連繞也不繞，直接揚(yáng)起拐杖，從司馬佳身旁直刺了過去。司馬佳害怕，讓了一下，便聽見身后的老舅一聲痛呼，回頭一看，老舅變?yōu)橐粭l大蛇，正飛速地逃離。道士不愿放過，舉起拐杖，一步邁上準(zhǔn)備給予致命一擊，司馬佳情急之下側(cè)步要去抓那拐杖……本應(yīng)受到無形墻壁的阻擋的司馬佳，竟沖破了那層禁錮，抓住了胡道士的拐杖！但隨即便感到手上有種火熱的刺痛，像是握著幾百把在火上烤過的刀子。司馬佳吃痛收回了手，低頭一看，手掌上出現(xiàn)了許多條血痕，鮮血也從傷口流出。

    司馬佳哪里受過這么重的傷？看見這么多自己的血，當(dāng)下便嚇得想要大叫，沒想到，道士叫得比他更大聲，更像是得了失心瘋的樣子。

    “誰！”他大叫道，“誰破了貧道的陣法！啊啊啊啊??！”

    道士喊著，突然跌到地上打滾，滾了幾圈之后，忽地從身體上冒出一股青煙，等煙散去，道士這人已經(jīng)不見了，司馬佳只看到一只石獾，從煙霧里躥出，跑進(jìn)林子里。

    司馬佳不知這前前后后都是怎么回事，還想等虺圓滿的堂弟表妹出來問個究竟，誰知卻聽到了一句“子善？”

    在山林的晨風(fēng)中聽到這句，司馬佳還以為是虺圓滿，笑容當(dāng)即便掛上了臉，轉(zhuǎn)身跑過去，才跑兩三步，便不得不收斂了笑容。

    “文……文博兄？”

    “子善，大清早的，你也在這里？”馬智嘴邊帶著微笑，“我去鎮(zhèn)上辦事，路過這里，沒想到那么巧?！?br/>
    “嗯，是很巧?！彼抉R佳滿心都只記掛著虺圓滿怎樣了，無心應(yīng)付馬智。

    “咦，子善，你的手怎么了？”馬智注意到了司馬佳流著血的手掌，關(guān)切地問道，一邊就要來捉司馬佳的手腕看個仔細(xì)。

    “哦，沒什么！”司馬佳怕露陷，趕快把手藏進(jìn)了袖子里，“我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手磕在了石頭上而已?！?br/>
    “那要趕緊包扎一下??！”馬智道。

    “嗯，我知道，我這就下山，回村子去上藥包扎?！彼抉R佳的眼睛還在四處搜尋虺圓滿的蹤跡，不知道他與石寬斗得怎樣了。

    “既然這樣，我就不耽誤你了，”馬智尷尬地收回手，道，“子善快去吧?！?br/>
    “嗯，文博兄也快去鎮(zhèn)上吧，別耽誤了?！彼抉R佳說著，以緩慢的步子開始朝山下走。

    馬智沖著司馬佳的后背拱了拱手，眼神里很是不解。

    走出了馬智的視線后，司馬佳馬上停了腳，在周圍繞著圈找虺圓滿。

    “虺圓滿！虺圓滿！”司馬佳一邊跑一邊喚著，心想這會兒他那些堂弟表妹哪去了？

    四下盡是清晨樹林的普通動靜，鳥鳴，樹葉沙沙響，毫無人聲，更無打斗之聲。石寬也不見蹤影。

    驀然地，司馬佳看到了什么。那是血，隱藏在草叢里，滴在泥土上的，血。血跡很大一片，但不見指向哪里。

    司馬佳更慌了，只怕虺圓滿有性命之虞。一著急，便也掉下淚來。心知哭也沒用，但眼淚就是不爭氣。

    司馬佳正站著抹淚，忽聽到耳邊有聲音，好像是在喚他名字的聲音。

    “子善……”聲音很是虛弱疲勞。

    “虺圓滿？”司馬佳這下不會聽錯了，轉(zhuǎn)個身朝那聲音的方向?qū)とァ?br/>
    “虺圓滿！”司馬佳看到那個人影了，坐在樹下，正面對著自己。

    虺圓滿知道他看到了，便也懶得再喊，也沒力氣再喊了。

    “虺圓滿！”司馬佳跑過去，到了他身前時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手臂卻有力，馬上緊緊地抱住虺圓滿。虺圓滿也趕快抱住他，還微微往上提了提，不讓他的膝蓋撞得太嚴(yán)重。

    此時的虺圓滿，渾身上下都掛著彩，衣服破破爛爛的，就像穿著一堆破布條，傷口往外滲著血，就像把司馬佳手掌上的傷，掛遍了全身一般。

    “你……你傷得是不是很重？”司馬佳沒敢抱太長時間，馬上松了手來查看虺圓滿傷勢。虺圓滿臉上也有傷口，表情也很疲憊，但看到司馬佳，還是用了平日的那種笑容。

    “重倒是不重，”他說，“就是累得很。捕蛇人還好說，那老道太厲害?！?br/>
    “捕蛇人……”虺圓滿提醒了司馬佳，“石寬呢？他在哪？”

    “跑了，”虺圓滿道，“我跟石寬正打著，他手里的兵器驀地消失了！看樣子是老道出了事，石寬一個人不敢久留，就跑了。”

    “那老道……在我面前化成了一縷青煙……然后，從煙里，跑出了個……”司馬佳向他說著剛才發(fā)生的事。

    “石獾？”虺圓滿搶先猜道。

    “你怎么知道？”司馬佳大驚，“難道你看到了？”

    虺圓滿笑出聲來，答非所問地道：“你親親我，我就告訴你我是怎么知道的?！?br/>
    “現(xiàn)在可不是你耍無賴的時候！”虺圓滿埋怨。

    “那好吧，”虺圓滿笑笑，“我回去就告訴你整個來龍去脈，現(xiàn)在你能親親我嗎？”

    司馬佳看他那副可憐的模樣，心也軟了，況且這事他倆私底下也不是沒做過的，于是便左右看看，確定了四下無人，才將頭湊過去，準(zhǔn)備吻一吻虺圓滿薄薄的嘴唇。

    就在這個時刻，虺圓滿的堂弟、表妹和白小真，“哄”地一下都冒出來了?！皥A滿哥你在這兒?。　薄袄暇耸軅然厝チ耍绨∧阋彩軅?，咱們先扶你回家吧……”“哎呀，咱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啊，你看圓滿哥都瞪我們了……”

    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真是幫忙幫不上，添亂的一把好手們。司馬佳一想到自己剛才的舉動被他們看在眼里，就想找個地洞鉆下去。虺圓滿也是很想把他們都吊起來各抽一百鞭子，無奈現(xiàn)在體虛不勝，連站都很難站得起來，只得用“我服了你們了”的口氣說道：“你們真是太會挑時候出現(xiàn)了……還不快扶我回去！”

    白小真和表妹一邊一個，扶虺圓滿站了起來，虺富貴背起虺圓滿，就要朝山上走。

    “哪去哪去！”虺圓滿叫停，“你往哪走??！”

    “不是回家嗎？”虺富貴問。

    “沅村！”虺圓滿給了虺富貴的腦袋一下。

    虺富貴疼得含著淚，掉轉(zhuǎn)頭，背著虺圓滿下山去。

    白小真和表妹反正也幫不上忙，早被虺圓滿趕走了，司馬佳帶路，虺富貴跟著，把虺圓滿背回沅村，一路上遇見幾個村民，竟然和虺圓滿還挺熟絡(luò)的，熱情地問“怎么啦？”虺圓滿元?dú)鉂u漸恢復(fù)，笑著擺手：“在山上跌了個大跟頭！”

    進(jìn)了家門，孫媽迎上來，驚叫“哎喲！這是怎么了！”

    司馬佳叫她：“去請大夫?！?br/>
    “不用不用，”虺圓滿阻止，“都是皮外傷，我弟弟身上有藥，一會兒我敷了就行了！”

    司馬佳也便依他。虺富貴將虺圓滿放到床上，虺圓滿坐在床上伸伸胳膊腿，說：“行了，把藥留下，你走吧！”

    虺富貴不聽他的，堅(jiān)持給他把傷口清理了，敷上藥，又給司馬佳的手上也上了藥之后，才走。司馬佳還送了幾步，問“就不留下吃飯嗎？”表弟一席搖頭一席走：“不麻煩了，在人的村子里，我還有點(diǎn)怕哩！”

    司馬佳不敢走太遠(yuǎn)，送走了虺富貴，就回來看虺圓滿。虺圓滿此時終于躺下了，很是輕松的樣子，看到司馬佳回來，就伸手道：“把你的手給我看看，傷得重不重？”

    “你弟弟說不重，歇個兩天就能寫字了，”司馬佳這么說，還是坐到了床邊，把手遞到他手里，“他說，那拐杖上的妖氣沒想傷我，不然我不會傷得這么輕?！?br/>
    虺圓滿捧著司馬佳的傷手，道：“那老道是個石獾精，我們妖物精怪，是不能傷人的，他定是不小心傷了你，所以趕快現(xiàn)原形跑了。如果不趕快回去入定修煉，他就要墜入魔道了?！?br/>
    “那道士現(xiàn)原形之前，還喊著說，有人破了他的陣法，”司馬佳道，“是你嗎？”

    虺圓滿在枕頭上搖搖頭：“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這事說起來，還要好好謝謝你的那位同學(xué)?！?br/>
    作者有話要說：說起來，我明天就要去外地，星期一只能爭取有機(jī)會寫和更吧。星期二通宵火車，肯定是不能更的。

    第二十一回

    “文博兄？”今天在山上出現(xiàn)的司馬佳的同學(xué)，只有馬文博，聽到虺圓滿這么說，司馬佳驀地想到，“難道，他……他也不是人不成？”

    “不不不，沒有沒有，你別瞎猜！”虺圓滿趕忙道，“有些人生來便有靈力，只是不加修行，這種人一旦修道，可以事半功倍的。你那同學(xué)就是那種人。”

    “據(jù)我所知，文博兄從未修道?！彼抉R佳道。馬智和他一樣是潛心苦讀只為考取功名的儒生，他如何不知道。

    “但是他的靈力很強(qiáng)，”虺圓滿道，“老道布下的那個陣，尋常人是進(jìn)不來的，連修為低的妖怪都進(jìn)不來，可是他闖了進(jìn)來，無意間破了老道的陣法。”

    “要是他不來……”司馬佳不敢想。

    “那我這條小命就不知還在不在了?！焙芸膳碌氖?，虺圓滿說得卻很輕松。

    “那你為什么要冒這個險(xiǎn)！”司馬佳好生后怕，“你明明知道那道士不敢傷我！還這么冒失地跑去送死？”

    “我也不是送死，”虺圓滿苦笑道，“我找了幫手來的，只不過還不如沒找……”

    “你何苦呢，”司馬佳愁眉苦臉，“要是為了我送了命，我這心里怎么受得住……”

    “我知道他們不會傷你，但我也知道，你被帶走，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心情也不好。而且我不去的話，他們也不會放了你的，沒準(zhǔn)還要把你帶到別處去，你在我家都待不住要急著走，這次肯定更急，我哪能讓你等久了?！彬硤A滿道。

    聽著虺圓滿句句都是為自己著想，司馬佳心里有些觸動，便低下頭道：“你也太拿自己的性命不當(dāng)回事，考慮我做什么？哪怕多叫些幫手，晚來幾天也好……”

    “我還有個顧慮……”虺圓滿用拇指摸著司馬佳的手背，“那石獾老道和那捕蛇人，一定會在你面前拼命講我的壞話，我怕你聽了他們的話，聽久了，就不喜歡我了……”

    司馬佳臉一紅，抽回手，道：“你怎么說話的，我何曾喜歡過你？”

    虺圓滿躺著看司馬佳那眼神游移的小模樣，“吃吃”地笑道：“你難道忘了，你今天找不到我時，都急得哭了，這還不是喜歡我？”

    “哭了算什么？”司馬佳搶白他，“我小時候，踩死一只螞蟻都會哭的，我舅母們總說我像小姑娘，眼淚多……我也不想這樣，可是就是忍不住……”

    “好了好了，”虺圓滿又抓住了司馬佳的手，把他往下拉，身子往里讓了讓，“你一個晚上沒睡吧？難道不困？”

    給虺圓滿這么一說，司馬佳也覺得自己該補(bǔ)個眠了，也便順勢躺下來，與虺圓滿對面而臥。

    司馬佳閉上眼，平穩(wěn)了呼吸，準(zhǔn)備入睡。虺圓滿一開始也閉眼，后來又偷偷睜開，偷看司馬佳合著的眼皮，和微微抖動的睫毛。

    那睫毛忽而一動，司馬佳睜開了眼，正好與虺圓滿四目相對，虺圓滿被捉了個正著，難得地臉紅了，司馬佳卻毫無所覺?！皩α?，我昨晚一夜沒睡，就干脆想想給孩子定什么名好，最后真給我定下來了！”司馬佳沒有察覺虺圓滿的小心思，興奮地說著名字這件事。

    “哦，叫什么？”虺圓滿就坡下驢問道。

    “叫司馬清，”司馬佳道，“清象征著澄澈、干凈，希望孩子得了這個名，一生都干干凈凈的……你說好不好？”

    “??？哦，好啊，好?！彬硤A滿專心看著司馬佳說起這事時靈動的眼睛，都沒怎么用心聽他解釋的那一句。

    “還有呢，”司馬佳以為虺圓滿是因?yàn)闆]有參與到起名中來，所以略有不滿，遂安撫道，“這個‘清’字，和你的‘滿’字一樣都有水，你不是說龍就是司云雨的嘛？這也算傳承了你家的習(xí)俗。”

    司馬佳說完，便自顧合上眼睡了。虺圓滿有些驚訝，甚至驚訝得兀自想了好久才想明白過來，然后高興地?fù)Я怂抉R佳的腦袋，與他鼻尖抵著鼻尖，額頭靠著額頭。司馬佳困倦得不行，嘴唇動了動，囁嚅了兩聲，也便這么睡去了。

    司馬佳是被馬四的大叫大嚷吵醒的。

    “什么？少爺回來啦！”“什么？姑爺受傷啦！”“出什么事了?。　薄笆裁?？你不知道！”

    孫媽一個勁地讓他“噓……小聲點(diǎn)！”，可馬四就像廟里被撞的鐘，一旦響起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司馬佳睜開眼，發(fā)現(xiàn)枕頭上面已經(jīng)沒有虺圓滿的腦袋，再抬頭，才看見虺圓滿坐在床的里側(cè)，盤著腿，閉著眼，兩手?jǐn)R在膝蓋上自然垂下，似乎已經(jīng)入定，連馬四的大叫大嚷都沒有影響到他。

    司馬佳輕手輕腳地下床，理了理衣服和頭發(fā)，出來與馬四和孫媽說事情，商議外公為做壽采辦禮品的事。三人小聲說著話，孫媽端出粥來，又備了幾樣小菜，說：“少爺，我見姑爺受了傷，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人都說病人吃粥最養(yǎng)，我就熬了一鍋，您看行不？”

    司馬佳笑笑，道：“可以了，你費(fèi)心。孩子呢？”

    “孩子啊，在屋里呢，”孫媽喜笑顏開地道，“我把孩子的襁褓拆了，您猜怎么？他竟能坐起來自己玩了！這孩子簡直神了！今天好像又長大些！”

    司馬佳很是詫異，看孫媽這模樣，似乎是個很奇特的事，但正常的小孩子究竟是什么樣，他也不太清楚，所以也不明白自己的孩子奇特在哪里。

    司馬佳到乳母屋里去看孩子，一進(jìn)門，卻看見虺圓滿站在那里，拿著個布老虎逗孩子玩。孩子穿著小衣裳小褲子，坐在床上，伸手去夠虺圓滿手里的老虎。

    “你醒了？”司馬佳問，“怎么下床了，你還受著傷呢！”

    “我剛才就沒睡啊，”虺圓滿道，“我那是調(diào)息，能讓傷口快點(diǎn)兒好?！?br/>
    司馬佳看看孩子，越發(fā)水嫩可愛了，捏捏他的小手小臉，道：“好像沒看錯，是又長大了些?！?br/>
    “我兒子嘛，長得當(dāng)然快?！彬硤A滿把布老虎還給了孩子，孩子抓到就往嘴里送，嚇得司馬佳扯著老虎的尾巴，把玩偶從孩子嘴里奪了過來。

    “我擔(dān)心，”司馬佳道，“那道士要是再回來，該怎么辦？”

    “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虺圓滿道，“他這一去，起碼要修一百年，才能補(bǔ)回來呢?！?br/>
    “那石寬呢？”司馬佳道，“他也有可能回來?！?br/>
    “沒有老道，他不成氣候的，”虺圓滿說，然后又卷了卷袖子，做個揮拳的姿勢，“他打不過我！”

    耍這威風(fēng)的時候，不知道扯到了哪塊傷口，虺圓滿疼得一齜牙，彎下腰來。司馬佳就是瞧不上他這副傻樣子，但是看他這樣又心疼，上前扶了他道：“你還是快回床上去吧，別跟這犯傻了。”

    “我不干，我還要再看看我兒子！”虺圓滿不樂意，又去逗弄小孩子。那小兒坐在床上，看著兩個大人拉來扯去，當(dāng)新鮮看了，還看得“咯咯”地笑。虺圓滿又做出些怪樣子來逗小孩，還念叨：“我的尿葫蘆啊，你快快長，長大了變成龍，又霸氣又威風(fēng)……”

    司馬佳抄起床邊的干凈尿布，抽了虺圓滿一下：“誰許你叫他尿葫蘆的？我兒子怎么能叫這么難聽的名字?！?br/>
    “就叫尿葫蘆唄，賤名好養(yǎng)活嘛……”虺圓滿耍賴。

    “還有什么變龍不變龍的，”司馬佳道，“我兒子以后是要讀書、考功名的?！?br/>
    “好好好……兒子也跟你一樣，讀書、考試、當(dāng)官！”虺圓滿口頭上認(rèn)輸了，心里可未必，“我在家做老太爺！嘿嘿嘿嘿嘿嘿嘿……”

    司馬佳和虺圓滿說笑一回，還是勸他回床上休息，虺圓滿卻道：“哎，說到老太爺，你外公的壽宴是哪天？我看看我的傷趕得及痊愈不?！?br/>
    “?。俊彼抉R佳瞪大了眼，“你難道想去我外公的壽宴？”

    “是啊，”虺圓滿道，“抱著我家尿葫蘆……”

    “不行不行不行！”司馬佳嚇個半死，“你跟我一起去我外公的壽宴？還抱著孩子？非把我外公嚇?biāo)啦豢桑　?br/>
    “為什么呀？”虺圓滿道，“我雖是個蛇精，可是看上去和人一般模樣，怎么會嚇到你外公？”

    司馬佳哭笑不得：“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除非你變做個女人，抱著孩子和我一起去，那就不會嚇著我外公了，沒準(zhǔn)他老人家抱上重外孫，還高興得很。”

    “哦……”虺圓滿終于懂了，“你們這的夫妻都必須是一男一女！”

    “是啊，”司馬佳認(rèn)真問道，“說真的，你能變成女人嗎？”

    虺圓滿苦了臉：“沒那么高修為。”

    司馬佳嘆了口氣，道：“你若是不能變女人，這次我回去，外公一定會給我定下個姑娘的，我的親事橫豎不能再拖了。”

    “你不是跟我成過親了嗎？”虺圓滿話剛出口，便遭到了司馬佳的眼色，笑著補(bǔ)上，“不過那個不算，不算！”

    “我雖不想成親，可外公一向疼愛我，我不能再拂了他的意。何況娶妻成家，天經(jīng)地義，我以后要是當(dāng)了官，也總得有個內(nèi)眷管家的?！?br/>
    “也就是說，你不想娶老婆，卻必須想娶老婆？”虺圓滿搖頭晃腦道，“你們?nèi)苏媸锹闊Ｔ谖覀兡?，想不想娶，娶男的女的，全都無所謂！”

    “人的規(guī)矩，自有人的道理，”司馬佳可不想讓虺圓滿覺得人不如妖，“總之這妻我遲早是要娶的，而你……到了那時，也就不能再在我家待了?！?br/>
    司馬佳不敢直視虺圓滿，只低著頭，拿眼角瞥著他。只見虺圓滿瞬間傻愣住了，然后慢慢坐到了床沿上。

    “喂，快起來，這是女人家的床！”司馬佳忍不住說了。

    “你是說，你要娶了老婆，我就不能留在你身邊了？為什么呀？”虺圓滿不但不站起來，還發(fā)問。

    “你傻啊，”司馬佳嘆氣道，“你又不是我的妾，又不是我的什么……等我有了妻室，孩子倒是可以讓她當(dāng)自己的養(yǎng)，可你算個什么呢？留下像什么樣子？讓人說什么？到那時，我也留不住你了。”

    “你們?nèi)?，真是……”虺圓滿看上去，竟像是生出了些怒火，“這么多規(guī)矩，全都是放屁！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意義……你明明不想娶妻，卻非娶妻不可，而且沒人逼你，你自己就這么認(rèn)為！你明明喜歡我，但卻要為了一個你不喜歡的女人趕我走！”

    見司馬佳不答，虺圓滿又連連追問：“你喜歡我的，是不是？”

    司馬佳因前面說了要趕虺圓滿走的話，心下也有點(diǎn)愧疚；自己也的確不想娶妻，但為了綱常不得不娶，被虺圓滿說得又有些心酸。再加上虺圓滿這番沒皮沒臉的催促，也終于忍不住，紅了眼，道：“我是喜歡你，但又有什么辦法呢？”

    “你可是人！”虺圓滿道，“你是集天地之靈氣，萬物的靈長！你怎么會沒有辦法呢？跟你外公說說，說你喜歡我啊！”

    司馬佳猛烈地?fù)u頭：“那是不可能的，我外公八十多歲了，你想氣死他嗎？”

    “可是……”

    “別可是了，沒用的，”司馬佳嘴唇一抿，倒是堅(jiān)毅了，把干尿布扔到虺圓滿頭上，想恢復(fù)逗樂的氣氛，“快從女人家的床上起來！”

    虺圓滿生著悶氣，一動不動。司馬佳就又扔了一塊到他頭上：“快起來！”

    虺圓滿還是不動，司馬佳就把干凈的尿布全都堆到了他的頭上。那邊孫媽讓馬四看看少爺哪去了，準(zhǔn)備開飯，馬四找到房門口，看到這場景，整個人都大惑了，跑回去問孫媽：“少爺和姑爺為什么兩個人對著，一個眼紅紅的，一個氣鼓鼓的，就是不說話呢？”

    “哦，鬧別扭了唄，”孫媽隨意地道，“小夫妻常鬧，不用管他們。”

    “那姑爺為什么頂著尿布？！”馬四實(shí)在是非常不解。

    作者有話要說：因?yàn)椴恢烂骱筇煊袥]有的更，所以今天雙更。我好吧？快夸我！

    另外，為什么那個道士是石獾呢？石獾就是獴，是蛇的天敵，所以石寬說道士是治蛇的專家……

    第二十二回

    孫媽跑去偷看姑爺頂尿布的時候，司馬佳已拽著虺圓滿走了，搞得孫媽十分遺憾。直到飯后，虺圓滿還是悶悶不樂，司馬佳不知怎么安慰才好，便道：“這有什么，值得你這樣？說得好像我們要過一輩子似的?！?br/>
    虺圓滿聽到這句話，像是被雷打了一樣，突然伸直了脖子看著司馬佳。司馬佳早就想好下句，道：“你不是還要修煉嗎，還要成龍嗎？這樣好不好？等你下次求封，我一定說對話，助你成龍，怎么樣？”

    虺圓滿坐直的身子萎頓了下來，傻看著地板，苦笑了笑，道：“呵，謝謝你啊。第一次求封失敗之后，要等到下一次機(jī)會，需要至少五百年……”

    聽完他的話后，司馬佳也忽然沉默了。

    原來自己竟耽誤了他五百年嗎？

    晚上，虺圓滿繼續(xù)打坐調(diào)息，司馬佳捧著書沒看一會兒，就呵欠連連，果然是因?yàn)闆]休息好。但司馬佳又不愿意就這么睡了，總想再看會兒，于是眼皮愈來愈沉。司馬佳遂想合上眼皮養(yǎng)一下神，過會兒再繼續(xù)看書，于是以肘抵桌面，額頭靠上拳頭，幾乎是一合眼，就很快睡著了，并且沒有如他預(yù)期地那樣醒來。

    司馬佳在夢中，感覺到自己飄上了云端，軟綿綿的云朵像是一床棉絮，托著他漂移。太陽就近在眼前，身上卻十分涼爽。飄了一段路程，云朵輕輕下降，把司馬佳放到了床上，然后散開……

    想要動，手腳卻不聽使喚，司馬佳從軟綿綿的身體里終于調(diào)用出一絲力量，挽住最后一縷差點(diǎn)從他手中溜走的云彩，從唇縫中囁嚅著說道：“我跟外公再推推，推到我會試回來再說，不能再往后推了……”暈暈乎乎，昏昏沉沉，都不知把字說清楚了沒有。

    司馬佳次日醒來時，身邊沒人，但聽見天井里傳來嬉笑聲。他走到天井里，看見孫媽、馬四和虺圓滿，都圍在一起，他們中間是個光屁股的小孩子，那孩子正在地上爬，爬得非?？欤€時不時抬起笑臉看著大人。

    司馬佳也覺可愛，但還是沖過去一把抱起了孩子，道：“你們做什么讓他在冰涼的地上爬？他這么小，感寒了怎么辦？”

    “不妨事，不妨事！”孫媽捂著口笑著，“小孩兒可不怕涼呢！少爺，你看，這孩子長得多快，這才幾天，都會爬了！一般的孩子，起碼要8個月才會呢！”

    “真的？”司馬佳倒是不懂這些，他掂了掂手里的孩子，好像是又重些。再看看嬰兒的臉，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得白白胖胖，那酷似司馬佳的雙目十分惹眼。

    幾人又站在一起逗弄了孩子一會兒，后孫媽抱孩子去吃奶，司馬佳也要晨誦，才散開了。司馬佳拿了書準(zhǔn)備誦讀，虺圓滿又笑嘻嘻地靠過來了。司馬佳道：“你的傷養(yǎng)好了？”

    “那倒還沒有?！彬硤A滿笑答。

    “那還不回床上去？”司馬佳皺起眉，“這也是耽誤得的？”

    “養(yǎng)傷養(yǎng)得時間久了，也挺累，下來晃晃歇一歇，然后再回去?！彬硤A滿道，忽地又發(fā)問：“哎，會試是什么呀？”

    司馬佳便知道昨夜那個將自己抱到床上的果然就是虺圓滿了，不由得抿口一笑，道：“會試就是在京城的考試，我大概明年過完年就得出發(fā)，你在家把孩子照顧好，等我回來時，沒準(zhǔn)就當(dāng)官兒了?！?br/>
    虺圓滿對于當(dāng)官一事，并不如司馬佳熱衷，但還是笑著說：“要想當(dāng)官，還真不容易，當(dāng)上了能有啥好處？”

    “當(dāng)官怎么能圖好處呢？”司馬佳還是一派腐儒思想，“當(dāng)官自然是為國為民……”

    “能不娶老婆么？”虺圓滿打斷了他，問道。

    司馬佳擰了眉毛嗔怒，將虺圓滿一推：“又在亂說話了！還不躲遠(yuǎn)點(diǎn)兒！總耽誤我看書，我要是考不上，可要拿你是問！”

    虺圓滿乖乖地讓開，司馬佳開始晨讀，但看著蛇妖滿地溜達(dá)，他又心煩意亂得很，放下書道：“叫你上床休息，你就這么閑不?。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