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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彌站在一旁靜靜看了一會(huì),他本以為小石頭最多只是開化，有了心智，沒想到這短短千年竟已經(jīng)可化形。

    且一般萬物化形之始，都是與原型相似,草木多為棕綠色性溫和，花果多嬌艷，原本以為石頭化形應(yīng)是灰禿禿的毫不起眼,可這眼前這一身緋色的少年，除了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和那石頭本形有些相似，渾身都是靈動(dòng)之感。

    緋色長袍被風(fēng)吹起如波涌，而那一雙眸子深處似有水波漾蕩，映著星辰,泛起一汪春水。

    蘇彌一直覺得自己早已看盡萬物,且不過如此了了無趣,可此時(shí),在這個(gè)夜幕下他看著眼前少年，竟有一種世間竟還有如此之人之物，除去有趣，似乎還有一些不曾有的感覺翻涌而出。

    這山間人間，竟都在這人身后,變得陌生萬分,卻又熠熠生輝。

    就在他想要向前邁出一步，想要伸手摸一摸那一抹緋色時(shí)，忽然一陣哭聲打斷了他的動(dòng)作。

    有一個(gè)穿著短衣的小孩子一邊哭一邊往這邊走著,小孩子赤著腳，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樣子，長相白凈可臉上卻沾了不少灰，短衫也破破爛爛的。

    而石頭看到那小孩子也明顯愣了一下，但卻也沒有躲閃，畢竟一般人類是看不見他的。

    石頭歪了歪頭，似是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小孩子，甚至下意識(shí)地伸了伸手。卻不想那小孩子竟是抹了抹眼淚，而后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與石頭的指尖相觸摸。

    石頭愣了一下，卻也沒有退縮，而是用手輕輕握住了那小孩的手，臉也貼近了一些，仔細(xì)打量著小孩子的手指。甚至稍稍曲起自己的手指以指腹摩挲著那雙有些臟兮兮的小手。

    小孩子許是被弄得有些癢，竟是咯咯笑了起來，剛剛的拘謹(jǐn)感也消散了一些，而后開口道：

    “大哥哥也迷路了么？”

    石頭收回手，搖了搖頭：

    “不是。”

    “那大哥哥一個(gè)人么？”

    “嗯?！笔^第一次與人說話，雖然臉上看不出來，但手指下意識(shí)的摳在掌心間，似乎是有些緊張。

    “我叫童果，果子的果，”小男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石頭，“大哥哥叫什么？”

    “我……”石頭抿了抿嘴，猶豫了一會(huì)，才小聲地說，“我姓石。”

    “石哥哥。”童果勾著自己的手指，站得離石頭很近，身體有些前傾，卻沒有碰觸到石頭。

    石頭看到童果的臉上沾了一些土，伸出手，猶豫著向那小臉伸過去，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縮了一下，與此同時(shí)那童果也正巧偏了一下頭。

    兩人相視，有些尷尬，石頭的手顫了一下又抓住了自己的衣擺。

    童果低著頭，咬著嘴唇，伸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臉，聲音悶悶地像是帶了些哭腔：

    “石哥哥……我身上是不是太臟了……”

    石頭愣了一下，不知怎么覺得心里稍稍縮緊，于是扯著自己的袖口覆在自己掌心，拉過小男孩的手，拿那袖子擦了擦臟兮兮的小手。

    童果有些不可置信地?fù)P起小臉，看著石頭。

    “我手太涼，”石頭也低著頭輕聲說道，并且站到了地上，裹著袖布拉著小童果的手，“這樣不涼。”

    童果臉上那低落的樣子一掃而光，而后用小手鉆進(jìn)石頭的袖子中，有些執(zhí)拗地掰開石頭的手，勾住他的手指，仰起臉露出一個(gè)笑容：

    “石哥哥的手不涼，很舒服的?！?br/>
    石頭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暖意和小孩子手指柔軟觸感，眼睛睜得更大了一些，嘴巴也微微睜開。這是他第一次以化形的樣子與人類接觸，與他想的有些不同，沒有狂風(fēng)而過的招搖也不似落花如水那般平靜。

    就像是從身上抽絲剝繭，不會(huì)疼痛甚至帶了些癢意，明明想顫抖卻十分貪戀。

    于是石嶼稍稍收緊手指，握住童果的手，稍稍側(cè)過頭：

    “我?guī)慊卮遄永?？?br/>
    雖是一句問句，可從石頭嘴里說出來更像是一句陳述。

    童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拉著石頭的手好像有些緊張，可最終他還是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于是石嶼就這么拉著小童果，兩人赤著足，山風(fēng)陣陣帶起石頭的緋色衣擺，他似是有些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一雙眼睛時(shí)不時(shí)地看向四周，踏著月光星辰傾瀉而下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蘇彌也從林子中出來，點(diǎn)上煙，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著一大一小兩個(gè)背影，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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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這也是石頭第一次下山，可畢竟看了那么久，所以倒也沒什么繞彎路，就帶著童果下了山。

    此時(shí)村子靜靜地，只有兩三戶中燈火還亮著。

    兩人走到村字旁的一條小河邊，童果忽然站在那那里，石頭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童果，不知為何他忽然就不走了。

    “石哥哥……”童果抓了抓自己的衣角，“我……我想在河邊坐一會(huì)?！?br/>
    石頭沒有說話，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又牽起小童果的手，走到河邊，坐在了河邊石上。

    童果把腳泡在水里，晃蕩著，水面微微晃動(dòng)，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石頭小心翼翼地用足尖點(diǎn)了點(diǎn)水，和雨水打在身上的濕潤感不同，踩著河水像是無數(shù)露珠在腳底匯聚有些滑膩的微涼。于是他屏著氣將腳也伸進(jìn)水中，瞬間覺得渾身的毛孔都打了個(gè)激靈。

    石頭稍稍側(cè)過頭，童果的睫毛很長，在月光的映照下在眼窩落下陰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想回家么？”石頭伸出手，小心地勾了下童果的小拇指。

    “想回……”童果的聲音很低，像是隱隱含著什么難言之隱。

    石頭不知道小童果的話語中到底隱含的是什么，于是抿著嘴也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水面。

    石頭只在下雨過后，那小小水洼中看過自己的樣子。現(xiàn)下水面正靜，月白如晝，他清楚地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仔細(xì)地看著自己的眉眼，心中卻暗暗與那個(gè)人做著比較。好像那個(gè)人的眼睛看起來比自己更鋒利一些，臉側(cè)線條也硬朗一些，下巴沒有那么尖，還有那個(gè)人的手，指節(jié)處比自己粗很多。

    石頭細(xì)細(xì)碎碎地想著，總覺那個(gè)人的樣子漸漸浮現(xiàn)在腦海中。不知道，那個(gè)時(shí)候，他捧我在手心間，是怎樣的表情呢？

    他想做出一些表情，可動(dòng)了動(dòng)嘴角，卻覺得好像自己不管怎樣都是這樣。

    “石哥哥，”童果開口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寂靜，“我是不是怪物啊……”

    “不是。”石頭看著眼前的小童果，這就是個(gè)人類小孩子啊，怎么會(huì)是怪物。

    “他們都說是我害死了我爹娘，”童果帶了些哭腔，“他們都說我是怪物?！?br/>
    石頭感覺小童果似乎是哭了，忽然有些慌亂可又不知怎么辦，只得握緊他的手。

    “可是……可是，”童果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我真的看見了，很可怕的東西?！?br/>
    “有一個(gè)長頭發(fā)沒有臉手臂很脹的人在我的屋子里，那個(gè)人一步步走向我真的好可怕，可是他們都看不到?！?br/>
    “還有長得很奇怪的馬出現(xiàn)在院子里，它好像很虛弱，也很瘦。我去給他拿了吃的，可我和祖母卻說院子里什么都沒有。那匹馬明明就在那里啊，他們?yōu)槭裁炊伎床坏侥亍！?br/>
    “有時(shí)候晚上，我能聽到許多奇怪的聲響，好像就在我的旁邊，可是我一起身那些聲音就又消失了。”

    “我真的很害怕，可是他們都聽不到看不見?！?br/>
    “有一日他們告訴我，我爹娘前一晚上山采藥時(shí)，摔下去死了?？墒悄且蝗赵缟衔颐髅鬟€看到阿娘坐在我床頭拉著我的手，阿爹也在旁邊看著我。”

    “是真的，我還記得阿娘的手有些涼，可是卻緊緊握著我。我和他們說，他們都不信。還說都是因?yàn)槲?，爹娘才?huì)死?！?br/>
    “祖母說我是怪物，他們都說我是怪物。可是……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童果地聲音越來越大，哭聲也漸漸變大，一張小臉已經(jīng)淚水模糊，他不停抽噎著，小小的身子也不住地顫抖。

    “祖母把我趕出了家門，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小童果抽抽搭搭地?fù)P起小臉看向石頭，“石哥哥，我找不到家了……我沒有家了……”

    “我想阿娘阿爹……”

    石頭的手緊緊摳著自己的掌心，他想伸手摸一摸小童果，可他卻不敢伸出自己的手。因?yàn)樗榔胀ㄈ祟愐彩强床灰娮约旱摹?br/>
    可看著小童果這么哭著，他的心里也一陣陣抽緊。

    就在石頭猶豫著伸出手臂，想抱一抱小童果時(shí)——

    “小孩兒，你自己坐在那邊干什么呢？你爹娘呢？”

    遠(yuǎn)遠(yuǎn)地有一個(gè)穿著道袍的男人走來。

    小童果摸著眼淚，轉(zhuǎn)過頭。

    那個(gè)男人走近，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小童果的頭：

    “迷路了？怎么自己坐河邊哭得這么難過？”

    “我……我不是自己……有石哥哥在啊，”童果帶著鼻音，有些警戒地看著眼前穿著道袍的男人，而后轉(zhuǎn)過頭，想伸手去抓石頭的手。

    可石頭卻縮了一下自己的手。

    “哪有什么石哥哥？”那個(gè)穿著道袍四周環(huán)視了一下，明明石頭就在旁邊他的眼神卻沒有停留半分，“這兒就你一個(gè)人啊?！?br/>
    童果的嘴唇顫抖著，瞪大了眼睛看向石頭。

    石頭抿了抿嘴，錯(cuò)開了眼神。

    那個(gè)穿道袍的人，似乎也意識(shí)到了什么，于是緊緊地握住了小童果的手，聲音隱隱竟有些興奮的說：

    “你是不是能看到這里還有什么東西？”

    童果眼睛依舊死死盯著石頭，可石頭卻站起身，繞到那個(gè)男人身后，輕聲開口道：

    “抱歉……”

    童果收回眼神，低著頭，對(duì)那個(gè)穿著道袍的男人說：

    “沒有……什么都沒有……”

    那個(gè)男人卻不死心一般，拉著童果的手，繼續(xù)問著：

    “你是這個(gè)村子的么？父親母親在么？”

    “我不是這里的……”童果咬了咬嘴唇，“我爹娘死了……”

    那個(gè)男人臉上閃過一絲憐惜，而后摸了摸童果的頭說：

    “那你愿意和我走么？我不是壞人。”

    說著那個(gè)男人從腰間取出一個(gè)腰牌，腰牌上刻著一個(gè)“百”字：

    “我是百家的人，不知你聽說過沒有，如果你愿意，我可收你為弟子。正好你與我的獨(dú)子年齡相仿，也可做個(gè)玩伴。”

    童果有些猶豫著看著那個(gè)男人，而后眼神又落到了男人身后的石頭身上……

    而這時(shí)蘇彌的聲音卻傳到石頭腦中：

    “讓他去吧，百家是除妖師，他這陰陽眼正可派上用場。”

    石頭聽到蘇彌的聲音雖小小驚嚇了一下，但卻聽從了蘇彌的話對(duì)童果開口道：

    “去吧。他是好人。”

    童果抿了抿嘴唇，最終伸了伸手，拉住了百姓男人的袖口，低聲問著：

    “你不會(huì)覺得我是怪物么……”

    那個(gè)男人愣了一下，而后俯下身子，將小童果抱在懷中，拍了拍他還有些抽噎的后背：

    “不會(huì)，你只是比普通人更厲害。”

    待童果完全平復(fù)后，那男人牽起他的手：

    “我?guī)慊丶摇！?br/>
    童果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握緊了男人的手，跟著男人往北邊走去。離開時(shí)，他聽到石頭輕聲說了一句：

    “再見?！?br/>
    童果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走出一段距離后，童果扭過頭，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石頭還站在那里，也在注視著他。身邊男人握了握他的手，于是他收回了目光，在心里輕輕說了句：

    “石哥哥，再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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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看著童果和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收回了目光，微微低下頭。

    忽然頭頂傳來了熟悉的溫度——

    “難過什么呢，這世間種種就是如此，看了一眼念了一句就是緣，但也不是這一個(gè)字兒就能成全的。你這小石頭想懂，還太早了些?！?br/>
    石頭抬起頭，看向蘇彌，開口道：

    “那你和我呢？”

    蘇彌被那一雙黝黑的眸子看得一時(shí)間竟是晃了神兒，這世間他見了太多念得沒幾個(gè)，大多都是過眼云煙。可偏偏這一瞬，他卻覺，即便是到了漫長的盡頭，也忘不掉了。

    于是他勾起嘴角，在小石頭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說：

    “你和我啊，是緣也是分。”

    作者有話要說：童果真的是可愛的

    一點(diǎn)都不壞

    雖然有點(diǎn)小炸毛可其實(shí)心里可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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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小石頭也真的不別扭

    只是他覺得親眼看到蘇彌和他還沒開化時(shí)所感受到的不太一樣

    所以還處于疑惑和試探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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