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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期很快過去,各秀女的衣裳也已縫制完畢。
因為有老宮女嚴(yán)厲管束的緣故,六十六位秀女中不會做衣裳的也無法求助他人。其中已有八位不愿丟丑,主動放棄了。只等同游御花園后歸家。而對于越荷與楚懷蘭來說,這五日,除了裁衣裳外,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馮韞玉的來訪。
馮韞玉與顧盼同住,兩人關(guān)系尚可。這個很有親和力的小家碧玉,在五日之期的第一日便來拜訪越荷與楚懷蘭,并在談話間隱約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顧盼是太后兄長之女。
如此一切便都串得起來了。前世的李貴妃也曾主辦宮宴、接待命婦貴女,但卻幾乎從沒見過顧盼,只聽太后提過一次她兄長的女兒貪玩著涼了,不能入宮。因此越荷做出的推斷,不過是根據(jù)一個“顧”姓,到馮氏露出消息后才敢斷定。當(dāng)然,那個太后的宮女她的確是見過的。
今上生母早逝,一直由先帝的顧貴妃,也就是當(dāng)今顧太后撫養(yǎng)。兩人感情甚篤。越荷印象中,顧太后是個慈和淡泊之人,從不為娘家討要什么,也鮮少插手后宮之事,但卻沒有人可以小覷她。阿椒怕是已經(jīng)給太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然而當(dāng)下多想也無益,換上衣裝。越荷自與楚懷蘭一道,隨引路宮女至御花園。宮女又重申一遍細(xì)則,便自行告退。正是秋日,御花園卻仍是花團(tuán)錦簇。因著引了溫泉、又有花匠日夜侍弄的緣故,竟有不少它季的花盛開。秀女們都贊嘆不已,既想盡情游覽,又恐錯過好花。還有謹(jǐn)慎的反復(fù)追問“真的可以嗎?名花也可以嗎?”旁人只答道:“名花配美人?!毖韵轮獾诡H可推敲。
御花園于越荷自然是熟悉的,她也沒有其余少女的心境。第一次在御花園賞景,那時的自己也是這般驚嘆吧?獨自漫步,不知不覺間便遠(yuǎn)離了人群。抬頭便見一牡丹花圃,秋牡丹爭奇斗艷,雍容華貴。是她從前未見過的——大概是這一年新建的。越荷遠(yuǎn)遠(yuǎn)瞧見了自己素喜的牡丹,正要舉步上前,忽而蘇合真的話語掠過耳畔:
“你不配。”
神色微黯。
雪映照霞、富貴滿堂、火煉金丹、紫斑牡丹、三遍賽玉......遠(yuǎn)遠(yuǎn)看著一圃牡丹,回蕩在耳邊的始終是臨終前蘇合真之語。越荷緩而深地吸入一口氣,又徐徐吐出,才略微舒緩了心頭之痛。轉(zhuǎn)過一棵花樹便是牡丹花圃,越荷剛剛繞過,忽見一素衣女子正轉(zhuǎn)過身來。心中咯噔一聲,卻已避之不及。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浪潮都瞬間涌上,越荷木在原地,周身動彈不得。
素色玉簪花紋束衣,腰間玉色煙羅更顯纖弱。腕上軟玉手鐲似脫非脫,只因主人實在消瘦。面色蒼白的女子雙眉淺淡而修長,密密睫下是秋水樣的雙目,含著愁緒卻仍是溫柔。烏發(fā)以點銀簪子挽成愁來髻,壓得脖頸不勝重負(fù)一般微微垂下。轉(zhuǎn)身過來時,一對白玉耳墜旋著劃出兩道半圓的弧線,又最終沉靜在她耳畔。
蘇合真。蘇貴妃。
越荷將顫抖的雙手藏入袖中,幾乎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刻。殺了她孩子的仇人——兒時的伙伴——她瘦了許多,是良心不安噩夢纏身,還是除了她李月河也未能封后才煩惱傷身?而合真已緩步過來,素凈的面容上有溫和的笑緩緩漾開,她道:
“牡丹開得很好,不是么?”
越荷的指甲深深刺入肉間,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要撲上去抓她的臉了——然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卻強作平靜的:“這位娘娘好?!彼ドw僵硬地屈不下去。
蘇合真不以為意,溫文道:“我姓蘇?!?br/>
“蘇貴妃?!痹胶梢不謴?fù)了鎮(zhèn)靜,以新身份和蘇合真見面是她早有預(yù)料的,現(xiàn)下雖突兀,她也得為自己的決定負(fù)責(zé),“沒想到娘娘喜歡牡丹?!?br/>
她分明記得,蘇合真最喜的是芬芳潔白的玉簪花。
蘇合真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叢牡丹,她秋水樣的雙目中倒映著懷念與些微心痛:“曾有故人甚喜牡丹,今她已故去。宮里卻再也養(yǎng)不出那樣好的牡丹了?!?br/>
越荷心中一緊——蘇合真總是這樣,悲天憫人,心地善良。如今李月河分明是因她而死,她卻還要向新入宮的秀女展現(xiàn)什么姐妹情深?她實在是把戲演在了骨子里——但看她神情,傷心卻又是真的......
“娘娘節(jié)哀?!闭f出這句話,越荷心中諷刺的同時卻又無比平靜。曾經(jīng)的自己的確,已經(jīng)死了啊。
因為眼前這個悲傷的女人。
這樣一想,已經(jīng)平息的憤恨委屈又再次涌上心頭。蘇合真卻已細(xì)細(xì)打量她,然后笑了:
“你是來擇花的應(yīng)屆秀女?”
越荷平平答道:“是。”
蘇合真見她一身紫衣,微勾的鳳眸安靜蟄伏著什么情緒。蘇合真目中露出復(fù)雜之色,忽而問道:“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br/>
“越荷。”她道,幾乎是帶著刻毒的復(fù)仇快意抬頭直視蘇合真的雙目,而她看見了意料之外的神情——蘇合真面色驚白,痛苦懊悔翻涌,又漸歸于平靜。她問:
“越威老將軍的孫女,原來是這個名字么?真是個好名字。”
看來她雖病著,對后宮的事情還是大致有數(shù),足見圣眷優(yōu)渥。越荷道:“是。多謝娘娘贊譽。”
蘇合真又細(xì)看她幾眼,忽而幾步走近花圃,一把掐下一黑牡丹遞與她:
“簪這個吧。青龍臥墨池,是朵好花?!?br/>
越荷一愣,才要按禮節(jié)感謝幾句,又聽她嘆道:
“可惜早先......賢德貴妃養(yǎng)的冠世墨玉,那才是最好的黑牡丹呢。”
一股厭惡從心底涌上來,口口聲聲賢德貴妃——她的謚號——蘇合真究竟有沒有心?——越荷也是近日才知道的,說來倒頗好笑。她死后被追封為賢德貴妃,以皇后禮安葬。江承光安撫這一手玩得倒好。
蘇合真望著名叫“越荷”的秀女平靜無波的臉。曾經(jīng)——失寵后的貴妃,就永遠(yuǎn)是這幅神情??粗猴L(fēng)得意,后宮中人爭斗不休。而她只是平靜以對,不愿再付出任何多余情感。心中沒由來地一陣難受,蘇合真輕輕揮了揮手道:“你去吧,我還想再看一會兒牡丹?!?br/>
見越荷緩步離去,蘇合真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她好像沒有行禮。
自嘲一笑,即使行了,她又怎么受一個......和月姐姐如此、如此相似神情的女子之拜呢?
癡癡望向牡丹,合真悵然吟道:
“花王有意,念三秋寂寞,凄涼天氣。木落煙深山霧冷,不比尋常風(fēng)味。勒駕閑來,柳蒲憔悴,無限驚心事。仙容香艷,儼然春盛標(biāo)致?!?br/>
“雅態(tài)出格天姿,風(fēng)流醞藉,羞殺巖前桂。寄語鞭蓉臨水際,莫騁芳顏妖麗。一朵憑欄,千花退避,惱得騷人醉。等閑風(fēng)雨,更休孱愁容易?!?br/>
“等閑風(fēng)雨,更休孱愁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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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已到,眾秀女陸續(xù)歸位等候遴選。然而久久未有人至,秀女們心中雖然躁動卻也不敢張望,差不多兩柱香的功夫,一個圓臉宮女腳步生風(fēng)地小跑了過來,喜氣洋洋地宣布道:
“奴婢瓊英。諸位小姐久等了。方才李貴妃查出了身孕,圣上大喜才耽擱了些許時間?,F(xiàn)在就請諸位小姐入殿參選吧?!?br/>
她后半段說的是什么,越荷都沒聽清。只跟著眾人總著。她心中一道驚雷閃過,轟鳴地她幾乎立不住腳:李玉河懷孕了!
她的妹妹玉河,那個從小被嬌寵長大的小女孩......如今的李貴妃,懷孕了。
這證明——證明皇帝的確沒有刻意限制李氏女懷上孩子!他并沒有心狠到那個地步。而、而她當(dāng)初的懷孕也絕不是什么設(shè)計的結(jié)果!
呼吸陡然急促,蘇合真既然以為皇帝忌憚李家勢力會封李氏女為后,那她是否會對玉河出手?而皇帝的心意——他大概的確是不喜歡有李家血統(tǒng)的孩子,從前世自己懷孕時的冷淡表現(xiàn)就能看出。那不是忽視而是一種刻意的冷淡——他未必會站在玉河那邊。
江承光膝下有一子一女。這對于一個登基了七年的皇帝來說實在是少的。只因江承光在這一點上效仿先帝,對后宮采取“放養(yǎng)”。有本事有手段生下孩子的女人,才有資格當(dāng)皇子公主的母親;有本事長大的孩子,才有資格繼承皇位。(這一點是針對皇子,公主一旦出生會稍加庇護(hù))實是冷血至極。對于害人的宮嬪,倘若證據(jù)確鑿他也會處罰,但鮮少主動回護(hù)懷孕妃嬪。已故辛皇后的那胎,也就是如今蘇合真撫養(yǎng)的大公主是被回護(hù)過的。云婉容的大皇子也因為皇帝的愧疚之情回護(hù)過。其余的——端看汪婉儀那個失去的兒子就知道了。
仍是苦笑,自己如今又有什么立場考慮那些事情?玉河,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妹妹了。現(xiàn)在,她是自己要參拜的對象。長信宮李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