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外游蕩的冒險者,初次見面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往往會說明自己來自何處,例如“來自深水城的法斯特”或者“來自北地的烏蒙”。但在交談中稱呼對方時,卻沒有這種習慣。
交談中刻意點出對方的身份來歷,往往是一種暗示。至于具體暗示什么,則要視當時情況而定。
月精靈現(xiàn)在就顯然在暗示著什么。
“來自陰魂城的思思小姐”?這個稱呼有些詭異,思思并不來自陰魂城,至少從沒說過自己來自陰魂城。在開始介紹的時候,伊斯塔也曾經(jīng)簡略說過,思思來自無冬城。這當然是編造的虛假信息,但一直以來,他就是如此向別人陳述,以前對圣武士卡多佐也都是這么說的。
月精靈一定是弄錯了什么東西。
作為當事人,思思有立場也有理由立刻對此表示否認,但她只是略帶疑惑地“嗯”了一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說,“陰魂城是什么?我從沒聽說過?!?br/>
月精靈皺皺眉頭,“我們沒有時間了,思思小姐,”他說,“或許你因為我的冒犯而惱怒,因為我在此行目的上有所隱瞞而產(chǎn)生懷疑;但我在此以十二萬分的誠懇說:您即將,或者已經(jīng)陷入危險,而我愿意,也有能力為您效勞?!?br/>
“我還是聽不明白?!彼妓计婀值鼗卮穑斑_克索拉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誤會了什么?伊斯塔,”她轉過頭詢問一旁的卡拉圖人,“你懂他在說什么?”
伊斯塔聳聳肩,“精靈,”他發(fā)問,“你是不是弄錯什么東西了?”
月精靈有些惱怒,或者說焦急,他正要回答,頭頂上突然傳來輕微的隆隆聲,接著光線大暗,原本如繁星般嵌在空中的紫色發(fā)光寶石一顆接一顆,以極快速度熄滅。
頓時月精靈臉色大變,即使在黑暗中都看得分明?!翱爝M來!”他低喝,抬手對著身前的虛空一指,吱嘎聲響,空間仿佛被不規(guī)則的剪刀劃開,出現(xiàn)一道歪歪扭扭的寬闊裂隙,透著瑩瑩紫光。
他一步踏入進去,黑袍翻轉,頓時消失不見。
思思和伊斯塔面面相覷,不知這是什么意思——但他們很快就理解了月精靈的舉動。因為就在這家伙的身形剛剛消失在裂隙中的那一刻,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突然響起了連串颼颼聲。
思思或許不熟悉,但伊斯塔太清楚了,這是箭矢高速射來的破空聲。
劍光沖天而起,化作一圈鐵壁,將第一輪箭雨全部擋了下來。思思也反應過來,啟動了戒指的力量,透明的寒冰護罩再次出現(xiàn),將兩個人裹在里面。
“進來!”裂隙之中,月精靈的聲音傳了出來,“快進來!你們擋不住……?。 ?br/>
痛叫一聲,正在呼喊的月精靈仰面摔倒,后腦重重撞上地面,頓時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響;因為他的話還沒說完,伊斯塔就已經(jīng)抱著思思沖進裂隙,正好迎面撞上。
瘦弱的月精靈自然抵御不住兩個人沖進來的動能。
借著反彈之力,伊斯塔自己倒是站穩(wěn)了,而且扶住了思思;任由月精靈在地上掙扎,他開始打量起四周。每到一個新地方,首先觀察周圍,這是個好習慣,萬一情況不對,至少也先看好了逃跑的退路。
月精靈曾經(jīng)說,這是莎爾教會的祈禱室。一般而言,祈禱室是一座教堂中比較隱秘,比較神圣,也比較重要的所在,因為那是信徒與神祗溝通的地方;伊斯塔雖然經(jīng)常參觀神殿,但他不是任何神祗的信徒,自然沒有資格進入祈禱室,牧師們不會準許,他自己也沒多大興趣。
所以這是他見過的第一間祈禱室。
弧形的天花板彎曲下來,與平平的地面相接,整個房間呈倒扣的半球形;他們現(xiàn)在所站的位置,是半球的邊緣;頂上依然是幾十上百顆發(fā)亮的紫寶石組成的繁星,忽明忽暗,光彩流溢,照在人臉上卻總有些陰森森的感覺。
和預想的一樣,祈禱室中并沒有太多的陳設,甚至都沒有神祗的塑像,如果忽略掉中心的那個橢圓形池子模樣的東西外,這里可以說是空蕩蕩的一片。
但那橢圓形池子是不可能被忽略掉的。
這不僅僅是因為它占地面積接近祈禱室的一半,更因為……那里傳來極其濃烈的血腥氣,紅色的液體如壺中快要煮沸的水一般翻騰。
這是個血池。
對于班恩、希瑞克這種教會來說,以血祭祀是家常便飯,他們所有的儀式、典禮,包括祈禱程序,動輒血腥遍地,很少有不需要殺人的;像塔洛斯這種邪神,也很喜歡信徒用“電擊活物”等方法來取悅他,每到圣日,塔洛斯的信徒們就到處抓人,然后用閃電把不幸者烤成焦炭。
暗夜女神雖然也是邪神,卻向來沒有兇殘嗜殺的名聲。如果說希瑞克是殺手,班恩是暴君,塔洛斯是強盜的話,那么莎爾就是高明的陰謀家。
陰謀家的手,是不沾染血腥的,至少不直接沾染。
所以伊斯塔很奇怪。
能解答這個問題的家伙還在地上沒爬起來,剛才那一下確實撞得不輕;精靈原本就比較脆弱,當了巫師就更脆弱,雖然身上附加的石膚防護及時啟動了,但這只能擋刀劍,不能擋撞擊。
伊斯塔將他拉了起來。
“剛才怎么回事?”
原本還在好端端地說話,毫無預兆就萬箭齊發(fā),差點被射成了刺猬——無論從什么方面來說,這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丛戮`的表現(xiàn),他就算不是同謀,至少也是知情者。
達克索拉狼狽地從地上爬起,匆匆忙忙抬手釋放一道魔法,將他們進來的裂隙閉合起來,然后他看到了一雙隱隱有些不悅的眼睛。于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趕快把話說清楚,卡拉圖人只怕就要立刻翻臉了。
“這座神殿是莎爾意志的延伸,在此范圍內(nèi)的一切有敵意者都會被攻擊。”
很簡潔也很清楚的解釋,問題在于:這個“有敵意者”指什么?指誰?
思思心里想什么,伊斯塔自然是不清楚的;但就他自己而言,對暗夜女神無好感也無惡感,談不上什么有敵意——最大的可能,反倒是眼前這位月精靈,莎爾的信徒,影魔網(wǎng)的使用者。
因為他現(xiàn)在直呼暗夜女神的名諱。
※※※
祈禱室外,風雷轟鳴聲漸漸響起,像是在醞釀著猛烈的攻擊;祈禱室里倒安靜異常似乎半點不受外面波及。
“正午,”伊斯塔說,他終于明白過來,“難怪你特地挑選在正午,蘭森德爾光芒最盛之刻,正是莎爾最虛弱的時候。”
“我籌劃已久。”月精靈回答。
血腥味一陣比一陣濃烈地傳過來,思思的臉色很難看,強忍著,不敢開口說話;伊斯塔也快受不了了,但這并不妨礙他的分析能力。
月精靈顯然是要放棄暗夜女神的信仰——直截了當?shù)卣f就是叛教;任何教會對于背叛者都不會寬容,這涉及尊嚴,涉及權威,涉及名譽,更涉及神祗的盛衰消長,乃至生死存亡。
信徒自神祗處獲得庇佑和力量,神祗同樣因信徒而壯大;這就是為何所有神祗的教會,都以發(fā)展信徒為第一要務的緣故。
所以叛教者,是決不能容忍的。
月精靈因為陰影魔網(wǎng)而尊奉莎爾,原本就算不上什么虔誠的信徒;巫師大多看不起牧師,像他這種將奧術力量修煉到極致的大巫師,心高氣傲,又豈能一直甘居神仆的身份。有叛教的心思,雖然不能說是理所當然,卻也不足為怪。
既然叛教,勢必要面臨整個教會的追殺,這是個很麻煩的問題。雖說奧術鍛煉到月精靈這種程度,只要小心謹慎些,就算再多的敵人圍攻,要自保逃命總是綽綽有余。但隔三差五總被人騷擾,走到哪里都要防備襲擊,是無論誰都不期望的生活。更何況,莎爾女神是費倫最古老的神祗,暗夜教會歷史悠久,英才輩出,雖然在安姆沒什么勢力,但要說從別的地方調(diào)幾個厲害角色來圍剿月精靈,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需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痹戮`說。
“一勞永逸?蘭森德爾聽到你的想法一定會高興的,我打賭,他最期望的就是某天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所有的暗夜牧師都被某個月精靈干掉了?!?br/>
“別誤解,我還沒瘋狂到那個程度?!痹戮`朝祈禱室中間的血池走過去,“一勞永逸和斬盡殺絕是兩回事,后者只是達成前者的途徑之一。”
伊斯塔跟在他后面。
血腥氣愈加濃烈,令人幾欲嘔吐。思思從一進來就緊閉著嘴,不敢說話,唯恐多呼吸半口空氣;伊斯塔要好上一些,雖然也很難受,倒還能勉強忍耐。
最若無其事的是月精靈。
他走到血池邊,右手抬了抬,一粒微弱的藍焰從掌心射出,落入那翻騰不休的鮮血中。
藍色火焰在血浪中沉浮,仿佛遭遇海難的半塊舢舨,隨時都可能被打滅;但它一直頑強地堅持下來,不僅如此,還越來越亮,光芒漸漸鋪開,將小半塊血池都染上了層藍色。
“第一?;稹!币了顾f,他記得很清楚,這是月精靈從阿諾門身上取來的第一?;?。
高尚勇敢的背叛者之血,點燃第一?;?。
“莎爾對陰影魔網(wǎng)的控制之緊密程度,遠超于密斯拉對魔網(wǎng)的關注,”月精靈聲音低沉地說,“唯有獲得莎爾允許者,才能使用陰影魔網(wǎng);而使用陰影魔網(wǎng)者,將逐漸被莎爾所完全控制,最終,你腦中的每個想法,每個念頭,都能被她在第一時間察知;你所作出的一切行動,都會被她任意控制?!?br/>
“所以你要擺脫?”
“陰影魔網(wǎng)很有趣,也能賦予施法者更強的力量——但我不愿意以自由意志為代價?!?br/>
“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這點的?”
“當我看到一個先例的時候?!痹戮`說?!颁走籼?,也是個天運者,比我更早接觸陰影魔網(wǎng)?!?br/>
“他怎么了?”
“他變成一個虔誠的莎爾信徒了?!?br/>
伊斯塔沒有再問,他知道月精靈省略了很多東西,但有件事情是確定的:月精靈發(fā)覺自己有被莎爾控制的危險,而他身為巫師的驕傲決不能容忍這一點。
“你準備做什么?”卡拉圖人問。
月精靈沉默不答,左手抬起,掌心射出一點紅色微弱火星,沒入血池中。轟的一聲,仿佛火如沸油般,幾米高的熊熊烈焰瞬間騰起。伊斯塔只覺面前一燙,急退兩步,卻已經(jīng)聞到了一絲頭發(fā)燒焦的氣味。
轉眼之間,橢圓形的血池已經(jīng)被劃成壁壘分明的兩塊。紅色火星燃起的烈焰后來居上,已經(jīng)占據(jù)血池的左半部分,正極力向右邊擴張而去;而開始那點藍焰,也漸漸明亮,漸漸漲大,接著如水銀瀉地般鋪陳開來,將血池的右半塊染得幽幽發(fā)藍,仿佛深夜間的大海。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這是什么?”
“是莎爾的恩賜?!?br/>
月精靈隨后解釋說,并非所有的莎爾神殿中都有這種暗夜血池,或者更準確地說,只有極少數(shù),最受莎爾寵愛的所在,才有暗夜血池的存在。
“它能做什么?”
“它能讓你成為神祗。”月精靈簡簡單單地回答。他抬手,在面前的虛空中輕輕一抹,血霧翻騰中泛出幾行閃閃發(fā)亮的文字來。
※※※
高尚勇敢的背叛者之血,點燃了第一?;?br/>
早已死亡的神祗之血,點燃了第二?;?br/>
永生不朽的凡人之魂,點燃了第三粒火
三點火焰融合為一
陰影的羅網(wǎng)悄然落下
新的神祗將會在烈焰中誕生
※※※
伊斯塔著這段文字,當他的眼光移到某處時,那個字符就格外明亮,而被他看過的文字,則逐漸黯淡、消失。
他明白了這是什么。
這是神祗授予凡人的一種途徑——成為神祗的途徑。
凡人敬神拜神,總也期望能與神祗一般永生不朽。強大的神祗,可以將自身的一些神火讓渡給寵愛的凡人,使之永生不朽,近乎神祗,這便是所謂的選民,神的選民。
這固然是無上的恩寵,但卻也意味著神祗自身的力量要被削弱。魔法女神密斯拉就是例子,她分散了大量的神性于凡人,創(chuàng)造了一批選民;這些選民,擁有凡人難以想象的力量,他們行走大地,讓魔法女神的信仰得到極大擴張。
但女神也確實衰弱了——至少暫時衰弱了。從長期來看是正確的投資,那么往往要在短期內(nèi)承受風險和損失。
動蕩年代降臨,密斯拉殞命。
實際上,神祗終究是神祗,雖然被打落凡間,雖然只能以圣者形態(tài)存在,但大都能安然自保;死亡三神作為這場大動蕩的肇事者,被毀滅是必然的命運,而密斯拉身為高等神,整個托瑞爾世界的魔網(wǎng)掌控者,居然第一個死亡,固然是海姆下手兇狠,卻也不能不感嘆女神是衰弱了。
除了密斯拉之外,世界上還存在其他神祗的選民,極少,但確實有。只是他們所信奉的神祗,大多都不甚著名,在費倫的眾多神祗中屬于小角色,所以也少為人知。
選民終究還是凡人,雖然力量強大,雖然永生不朽,和半神也幾無二致,但卻還是有一線之差的。這一線之差,就足以成就天地之別。
所以有些凡人,不滿足于選民的成就,他們期望能成為神祗。
但這卻是連高等神都做不到的——至少現(xiàn)在做不到。他們即便將自身的神火全部讓渡出去,也不可能創(chuàng)造出一個新的神。這仿佛再精通煉金術的大巫師,窮盡心力制造出來的,也只可能是極度近似人的魔像,而不可能是真人。
路似乎走到這里就堵住了,但其實不然。
神祗不能直接將凡人擢升為自己的同類,卻可以協(xié)助他。
阿祖斯由凡人成為神祗,乃是因為他擊敗并囚禁了預言之神薩弗拉斯,也是因為他有魔法女神的協(xié)助。
維沙倫由凡人成為神祗,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途徑,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他得到了風暴之神的大力協(xié)助和指點。
自身的超卓努力,加上神祗的協(xié)助,凡人也可能成為神祗。
對于神祗來說,這也是比較好的方法,比創(chuàng)造選民風險更低,收益更大。僅僅是協(xié)助,自身的力量不會受到太大削弱,卻可以培養(yǎng)扶植起一個幫手,或者說仆從,獲得一份新的助力,而且這份助力,是可以自己生長、壯大的。阿祖斯成為神祗后,以巫師之神的名號出現(xiàn),漸漸擴大自己的影響,將大量的巫師招攬旗下;因為他是密斯拉的從神,所以他的教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密斯拉的勢力,雖然也并不那么完全和諧。
暗夜女神看起來也有這種類似的打算。
伊斯塔冷笑起來?!斑@就是你所謂的一勞永逸的方法?”他質(zhì)問著,聲音大了起來,“難道陰影魔網(wǎng)已經(jīng)把你的腦漿全變成膠水了么?莎爾會給自己創(chuàng)造出一個敵人?”
月精靈的聲音依舊平靜,“自然不會,莎爾只會給自己創(chuàng)造忠誠的仆人?!?br/>
“那對于你而言,這又有什么用?縱然你真能成神,照樣也是在莎爾的掌握之中。你若因她之力而成,難道還想擺脫她的控制?”
“正確極了,”月精靈說,“所以我不能借助她的力量?!?br/>
伊斯塔依然冷笑。
“不借助她的力量,你如何點燃起第三?;穑俊?br/>
即將永生的凡人之魂,點燃了第三?;?。
第一?;鹑菀?;第二粒火,雖然確實艱難,但月精靈也已經(jīng)到手。巴爾之子是凡人,但他成為巴爾的刺客化身時,確確實實在本質(zhì)上是一位神祗,月精靈取到了他的血,投入血池中。
第三?;?,卻要如何才能點燃?
永生不朽的凡人——唯有神祗才能賜予凡人永生不朽。
“別告訴我說,你已經(jīng)取得了另外某位神祗的協(xié)助?!币了顾⒅戮`的眼睛,此時血池中的紅焰和藍血已經(jīng)越來越盛,它們沖撞在一起,仿佛沙場拼殺般絞動著,戰(zhàn)線左右移來推去,都想將對方吞噬。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神祗和信徒,乃是精神上的聯(lián)系,也就有著精神上的感應。月精靈這種大巫師,心智堅定,精神自控力極強,能隱藏自己的一些想法,暫時不為莎爾察覺,這都可以理解,但這也是有限度的,若是他和其他神祗勾結聯(lián)系,莎爾無論如何也沒道理不知曉。
月精靈長長嘆息了一聲,“沒有?!?br/>
“正是因為沒有,”他的臉上滿是真摯的微笑,看起來既誠懇又善良,“所以才需要請思思小姐幫忙啊。”
他的視線越過卡拉圖人的肩膀,看著正站得遠遠的白袍巫師,后者剛剛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正一臉茫然地向這邊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