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天放學(xué)回家后聽母親說晚上要和自己睡，剛開始扁嘴不樂意，一轉(zhuǎn)頭，看到沈飛白和周霽佑并肩坐在家里那條老式的舊沙發(fā)上，話爛肚里，沒好意思發(fā)牢騷。

    兩人都沒帶多少行李，一共就兩個包，各背各，第二天一早在李家吃過早飯便動身告辭。

    王蘭馨舍不得，和大寶奶奶一同開口挽留，誰真情，誰假意，一目了然。

    大寶奶奶抓住最后機會繼續(xù)套近乎，話題依然離不開孫子，還是昨天那套說辭，希望以后沈飛白對李樂天能有所關(guān)照。

    話意如果轉(zhuǎn)換一下，無非是提醒他——茍富貴，莫相忘。

    當(dāng)一個人變成一個累贅，他的世界灰暗且孤獨；當(dāng)這個累贅成長蛻變成一個人物，他的周圍又會由空寂無人變得熙攘嘈雜。

    沈飛白自認還不能算是一個人物，但，“生活在北京”和“工作在央視”的這兩大標(biāo)簽貼在頭上，他只是一個北漂的普通人，卻也會被視作不普通。

    凡事，有對比便有差距，有差距便會落入現(xiàn)實。

    輾轉(zhuǎn)回到合肥，打車時，沈飛白對司機說去火車站，周霽佑隨即更正：“不去火車站，去機場?！?br/>
    司機從車內(nèi)鏡中看她：“哪個機場？駱崗還是新橋？”

    周霽佑低頭看了眼昨晚用手機搜索的信息，透過網(wǎng)狀隔板對著駕駛室補充：“新橋國際機場，麻煩了?！?br/>
    沈飛白坐后排右側(cè)，側(cè)過頭看著她，若有所思。

    車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匦旭偵下贰?br/>
    周霽佑坐左側(cè)，輕瞥他一眼，鎮(zhèn)定自若：“老師有作業(yè)，我得趕回去完成?！?br/>
    09年，全國鐵路第六次大提速才只進行兩年，京滬線尚未開通，合肥至北京乘火車最快也要十多個小時。

    她趕時間，等不及。

    可，她哪里有一點著急忙慌的樣子，自始至終都未曾表露不說，此刻也表現(xiàn)得淡然無事，絲毫不顯焦慮。

    很多時候，沈飛白以為已經(jīng)快要看到她的全部，可忽如其來的一件事，又會再次刷新她在他心里的認知。

    她就像一壺烈酒，喝得太猛容易醉，需要慢慢品酌。越品，香味越濃，濃到最后，甚至?xí)岵坏煤取?br/>
    他現(xiàn)在就有點舍不得，舍不得她默默無聲地遷就他。

    回到北京已是四個多小時之后。

    他送她回家，在她支起畫架畫畫的時候去超市買了新鮮蔬菜儲存，然后，他回臺里銷假，加班處理落下的工作。

    租期還剩最后三天，陳雪陽等他回來后才開始搬家。

    一年半前住進來時，一個行李箱外加一個紙盒就是全部家當(dāng)，如今搬走，打電話找來一輛拉私活的小面包，大大小小的雜物占據(jù)一整個后備箱，就連車后座也全部占滿。

    沈飛白來回上下，幫忙搬運。

    結(jié)束后，曹越先上車，陳雪陽臨拉車門前，再三確認：“你真不用我過來幫你？”

    “不用，我東西沒你多，一個人就行?！?br/>
    “那好吧。”陳雪陽和他碰了碰拳，“有空一起吃飯啊，把你女朋友也叫上?！?br/>
    沈飛白點頭含笑：“好?！?br/>
    獨自回去，從客廳到廚房一路亂七八糟，像遭遇小偷洗劫。

    沈飛白整理好自己的物品，一間挨一間打掃干凈，清理出數(shù)不盡的垃圾。

    忙完后，他洗了個澡，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出來時，看到周霽佑發(fā)的短信。

    【我借來一輛車，把地址發(fā)過來，明天我去接你。】

    他一低頭，頭發(fā)上的水珠順勢滴落，在手機屏幕上砸下一朵晶瑩的小水花。

    他用指腹抹除，坐在床邊，一只手展開毛巾一端擦拭短發(fā)，一只手撥出電話。

    很快便接通。

    “就知道你會打過來?！敝莒V佑在那邊胸有成竹，聲音里夾雜愉悅。

    沈飛白挑眉不語。

    “你想問我借的誰車對嗎？”她自問自答，故意賣關(guān)子，“怎么辦，不想告訴你?！?br/>
    他莞爾。

    翌日上午，周霽佑開著借來的奧迪在立交橋上下錯匝口，兜來兜去好半天，千辛萬苦終于找到正確地點。

    把車端正停在樓下，她長長吁口氣。

    手心浸出一層薄汗，她考到駕照后就沒上過路，中間時隔三年，不緊張是假的。

    她抽一張紙巾把手擦干從車上下來，走進單元樓。

    明明是艷陽天，卻因為樓層結(jié)構(gòu)問題，陽光無法照射，樓道格外陰暗。

    他住的地方，她一次也未曾來過，如今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叩響防盜門上的拉環(huán)，褪漆的鐵質(zhì)門板，響聲沉悶。

    她聽見屋內(nèi)的走動，不出幾秒，里面那扇木門便人為地朝內(nèi)敞開，他隔著防盜門站屋內(nèi)，為她開門。

    馬上搬家，也就不用來回換鞋了。

    每走動一步，她就會不動聲色地多打量一眼。

    條件不算差，和蝸居地下室的一部分人比，真的已經(jīng)足夠好，但和沈宅比，如若前者是皇宮，那么后者便是草廬。

    轉(zhuǎn)念間，她好像又在心里輕輕吁了口氣。

    對他更加放心。

    他生活物品的確不多，兩個人一起搬兩次就搬完了。主要是陽臺那些綠植，小點的還好攜帶，吊蘭那種絲絲條條垂落的，最為棘手。

    周霽佑最后一咬牙，直接垛在車后座，把它那些綠絲絳像綻開的裙裾一樣散落在坐墊上。

    “你坐后面扶著點，別給它倒了?！彼惺吕鳎粭l腿跨進車?yán)?，不放心，又把頭探出門外，視線越過車頂仔細叮囑。

    沈飛白目光落在流線型車身，不知在想什么。

    周霽佑：“喂?！?br/>
    他一頓，長身玉立地站在那兒，抬眸迎視。

    周霽佑手肘搭車頂，故意說：“我把你吊籃架子扔了，你心里賭氣呢？”

    吊籃鐵架有齊腰高，車?yán)餂]地方放，她索性丟陽臺不要了。

    沈飛白笑得無奈：“我心眼有那么小？”

    “有啊?！敝莒V佑笑容調(diào)侃，“上回看見人家送我回來突然就想買車，這回看見我開人家的車就老盯著不放。你心眼兒不小，誰??？”

    沈飛白有些怔忡，被她反問得卡了殼。

    “不是……”

    不是什么，他偏又說不出，這種感覺就像本來悠悠閑閑地在嚼口香糖，突然一個不留神，咽了下去。

    他想買車，純粹只是看到車而想到車，與人無關(guān)。

    不過，聽她一說，他反倒從中獲得信息，知道車是誰的了。

    “不是什么？”周霽佑忍笑，嘴角抿著，眼神里的意味卻不遮掩，陽光下，蓬松的發(fā)頂金燦燦得發(fā)光。

    她太會窮追不舍，沈飛白沒辦法，勾起一邊唇角，目光筆直，眼底一抹深意：“你再這樣，利息該上調(diào)了?！?br/>
    “……”

    【先收點利息，回家后連本帶利都要還給我?！?br/>
    【你再這樣，利息該上調(diào)了。】

    也許是快到中午的原因，太陽一點點偏移，溫度越來越高，曬得她頭皮發(fā)燙。

    “走了，哪兒來的廢話。”她一下坐進車?yán)?，轉(zhuǎn)動鑰匙，發(fā)動。

    廢話就廢話吧，他微微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拉開后座車門。上車后，用手稍稍扶穩(wěn)吊蘭。

    來時走了不少彎路，回去時周霽佑吸取教訓(xùn)，趁等紅燈，在腦子里略作回憶，將路線規(guī)劃明確。

    車開進住宅區(qū)內(nèi)，來回上下三趟才將車?yán)锏臇|西悉數(shù)搬到樓上。

    周霽佑已經(jīng)早早將衣柜分出一半，擔(dān)心晾衣架不夠用，昨晚獨自去超市購買補充，結(jié)果，在生活區(qū)看到情侶牙杯、情侶毛巾、情侶……

    總之，在大腦尚未做出正確判斷前，她全部丟進了購物車。

    然后……然后就都買了。

    沈飛白乍一走進衛(wèi)生間，看見洗漱用品成雙成對地擺在洗手臺，靜了一瞬。

    抬頭，撞見盥洗鏡里一張看似平靜的面孔，只有他自己知道，內(nèi)心正情|潮翻涌。

    周霽佑打開他的一個行李箱和一只格紋編織袋，大件掛衣柜，小件疊整齊。

    她以前沒注意，當(dāng)所有衣物都擺放她眼前，她發(fā)現(xiàn)他衣服真少，每個季度都只有兩三件外套可以換穿。

    掛上最后一個大件，她聽見身后有沉穩(wěn)的腳步聲，手剛放下來，感覺腰間穿過一雙手臂，他從身后抱住她。

    她微微一怔，而后，放松地靠在他胸膛，脖頸后仰，臉偏過去一點，與他搭在她肩頭的臉頰相碰。

    “干嘛這么煽情突然抱我?！彼陲棽蛔⌒σ?。

    他摟她的手臂緊了緊，唇和鼻都貼她臉，上下輕蹭。

    “就是想抱你了，一定需要理由？”

    溫?zé)岬谋窍⑷珦渌樕?，從臉頰骨斜著向下，到嘴唇，兩個人就這樣扭著脖子接吻，最后酸到她先受不了。

    他松開一點力度，手扶她腰上，帶動她轉(zhuǎn)了個身，掌心壓她后背，朝懷里一扣。

    唇和唇之間僅隔一寸，黝黑的眸子凝視她：“餓不餓？”

    周霽佑眨了下眼，察覺不對：“你要去做飯了？”

    “你餓的話，我就去做。”他鼻尖落下來，輕抵她的。

    莫名地，她不自禁地有點緊張。

    “要是……不餓呢？”她輕聲。

    他沒立即回話，而是停頓一秒，鼻尖蹭蹭她，“不餓，我就要回收本息了?！?br/>
    “……”

    她就知道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