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013.09 初秋上海

    1.

    飛機緩緩降落在上海虹橋機場,伏姝忍受著失重的耳鳴，雙手交疊在一起，右手拇指不停摩挲左手手背,頗有些不自然。

    浚生漓生并沒有跟著一起來上海，白阿婆說什么都不肯讓孩子離開漓川。無論伏姝和夏曄如何解釋這僅僅是一次短時間的出行,白阿婆都不相信。白阿婆固執(zhí)地認為孩子如果離開了漓川,就再也回不去了,那自始至終的強硬態(tài)度令伏姝大吃一驚。

    伏姝不愿意離開孩子,本已想留在漓川不回上海，誰知一份平郵信在這時送到她手里。自從伏姝七年前因為要把孩子生下來和家里鬧翻之后,這是她第一次收到家書。

    信是母親姜辛夷寫的，說是伏姝的爺爺伏維軒年紀大了，想見孫女,讓伏姝抽空回蘇州老宅看看。整封信語言平白，沒有半句贅言，像一封有著標準格式的文書，沒有問候，沒有關切，沒有母親想說的任何一句話，因為信尾屬著父親伏念琛的名字。想來，如不是爺爺逼得急，父親連這封平郵信都不會允許母親給她寄吧。

    無論如何，她必須要回來看看，畢竟那么寵愛她的爺爺已年近耄耋。

    “臉色怎么不好？不舒服？”走下飛機的時候，夏曄有些擔心問道。

    “沒事，可能一下子有點兒不適應上海的天氣。”伏姝依舊穿著及腳踝的素色棉布長裙，只在肩頭披了水墨印花的披肩。她淡淡笑著，小心掩飾她與這個城市的格格不入。

    伏姝的手機響起，她接通電話，低壓著聲音喊了句：“媽。”

    夏曄站在伏姝身邊莫名產生一種疏離感，恍惚覺得和伏姝一起回上海不是個太明智的決定。

    姜辛夷在電話那頭既是心疼又是埋怨：“你爸嘴上不說，心里還是關心你的，他動不動就旁敲側擊地問我你有沒有偷偷給我打電話——”說著說著，姜辛夷竟有些哽咽了，“小姝啊，這次一定要好好和你爸談談，這么多年了，什么坎兒跨不過去??！”

    “媽，我知道，您別擔心我?！狈p聲安慰，心被母親的聲音捂暖，又漸漸泛起一絲酸澀。

    “你住哪兒，我去看你——”

    “我朋友會安排的，等安頓下來了再告訴您?！?br/>
    “小姝，你別怨你爸，他不讓你回來住也就是死要面子！”姜辛夷頓了頓，急忙問道，“孩子來了嗎？我這個做外婆的還沒見過他們呢——”

    伏姝猶豫著開口：“他們這回沒有跟來，一是阿婆不肯，二是我也擔心爸生氣。”

    “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眼看姜辛夷就要小聲哭出來，伏姝連忙開口：“媽，別這樣，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嘛?！?br/>
    伏姝寬慰了姜辛夷幾句便掛了電話，轉頭看見夏曄正微笑著看她，什么也沒問，只說：“這個時間大家都在忙，我外甥會開車過來接我們，他剛好還放假在上海?！?br/>
    “好?！狈瓬\笑著點頭，拿出包里的墨鏡戴上。

    “他之前去過裙臣，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毕臅咸谷恍枴?br/>
    “他叫什么？”伏姝轉身隨口反問。

    “歐陽陸?！?br/>
    “他是——”伏姝略微思忖道，“葉秦的學弟？”

    “嗯?！毕臅献猿暗匦α诵Γ澳愕挠浶圆诲e嘛——”

    “長得好看的男生，我都有印象?！狈齼喊私浀卦u價道，“不過他好像油滑了些，太招人。”

    “那我呢？”夏曄好笑地問。

    “你啊——”伏姝稍稍拖長了尾音，語氣玩味不少，卻仍是波瀾不驚，“你長得差強人意，關鍵是死皮賴臉，一旦沾上了還甩不掉——”

    “行行行，現(xiàn)在我這個死皮賴臉的先去拿行李。”

    夏曄才走開沒多久，伏姝便聽到身后不遠處有人喊她：“伏姝學姐，真的是你！”

    她側身望去，只見聲音的主人沖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動地喊道：“伏姝學姐！我是楚媛，比你小三屆的，楚鋒的妹妹！你記不記得我？”

    “你是楚鋒學長的妹妹？”伏姝摘下墨鏡，緩緩展顏，“我都快認不出你了?！?br/>
    “學姐，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在上海怎么一直沒見到你？你怎么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這么漂亮！”

    楚媛這種興奮的狀態(tài)就快讓伏姝招架不?。骸拔抑耙恢痹谕馐　！?br/>
    “學姐，我現(xiàn)在趕著要去廈門拍封面，把你的電話留給我——”楚媛沒等伏姝點頭，已經拿過伏姝手里的手機一陣猛按，“好了！學姐我先走啦，保持聯(lián)絡——”

    伏姝看著楚媛跑向登機口的身影，有些哭笑不得。她最不想發(fā)生的事情偏偏這么快就發(fā)生了，真是諷刺。她走出機場，抬頭仰望九月初的天空，覺得有些刺眼，便又將墨鏡帶了起來。

    上海，她回來了。

    2.

    歐陽陸見到伏姝的時候，驚訝得整個下巴就要掉下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那個素來一本正經的小舅居然能把伏姐姐這么一個大美人搞定，還拐回了上海！

    于是，歐陽陸一路上都在通過后照鏡偷瞄伏姝。

    “能不能專心點兒開車？”夏曄忍不住提醒道。

    “小舅，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不能強迫一個滿腦子都是疑問的人認真開車啊！要不你給我解釋一下？”搞不清狀況的歐陽陸還在好奇地觀察伏姝。

    “你廢話哪兒那么多啊！”夏曄不耐煩地拒絕回答。

    “葉秦被他的未婚妻找回去了，于是夏曄趁虛而入?！狈粗浇亲诤笞?，不緊不慢地開口，就像說著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情。

    在歐陽陸情緒震驚的情況下，車子竟然失控地晃了兩晃！

    然后他終于把注意力集中到開車這件事上，同時不忘感嘆道：“小舅，我以前都沒看出來你居然這么悶騷——伏姐姐，我小舅這個人以前可沒勁了，而且眼光也有問題！你是不知道，他以前那個——”

    “少廢話！給我專心開車！”夏曄頓時冷了一張臉，果斷打斷歐陽陸的話。

    夏曄原先的公寓本是打算轉手，換一件大的用來結婚的，眼下房子空著他們剛好能搬進去，也不用多花時間整理布置。他收拾好行李之后，發(fā)現(xiàn)伏姝已經進浴室沖澡，便到打開電腦上網。郵箱里早已堆滿各類郵件，他刪除垃圾郵件之后，開始逐一查看回復。其中有一封郵件是公司的總經理發(fā)過來的，意思是辭呈被按下，允許夏曄先放三個月長假。

    夏曄拿過手機，打電話給總經理：“楚總，我是夏曄?！?br/>
    “終于回上海了？什么時候回來幫我？”楚鋒似乎不在忙，言語間全是自信篤定。

    “承蒙錯愛，但我這次是真的決定要辭職?！?br/>
    “哦？”楚鋒老道地問，“我可以知道原因嗎？”

    “完全是私人原因?！毕臅现莱h是擔心他跳槽，“我不久之后應該會離開上海，所以真的是沒辦法繼續(xù)留在公司。”

    “聽你的口氣，像是好事近了。”

    “或許吧——”夏曄笑著應道。

    “那就預祝你心想事成?！背h話鋒一轉，“不過，在你正式離開之前，我想以私人名義請你接個case?！?br/>
    “什么case？”

    “我手上有個英國投資的案子，那邊的情況你最熟，何況對方負責這個案子的christina是你的老朋友了，她提的要求就是指名你出面談。”當初正是受楚鋒賞識，夏曄才能這么快晉升。眼下楚鋒肯定知道了christina是夏曄在英國諸多“紅顏”之一，所以打出這張人情牌。“你也知道，我從來不虧待大家。這個案子要是談下來，獎金超過你半年年薪。”

    楚鋒已經把條件開得沒有拒絕的余地，夏曄只能說：“楚總，這個case我可以接，但christina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挑剔，所以case具體談不談得下來，我不能保證?！?br/>
    “我向來對你有信心?！背h語氣肯定，不容置疑。

    “我盡力而為?！?br/>
    “好——”楚鋒笑道，“本來呢我應該請你喝酒，給你接接風的，不過我剛知道有個老朋友今天也回上海，所以我得先約約她，看她有沒有這個心情見見我——”

    “你見她還要看她心情？是什么朋友這么大牌——”夏曄調侃道，“難不成是女朋友？”

    “確實是一位lady?！背h言語間不禁意露出一絲愉悅。

    “那我就祝你今晚一切順利?！?br/>
    “但愿如此。”

    伏姝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見夏曄正要出門：“去哪兒？”

    “最后還有個案子要我接，我要回公司準備些資料?！毕臅献叩介T口換鞋。

    伏姝拿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長發(fā)，一不小心就把水灑到了夏曄臉上。她抱歉地笑著湊過去，一邊替夏曄擦去水珠，一邊問：“你之前不是說辭職了嗎？”

    “老板說要我完成這個案子才肯放我跟你走——”夏曄狡黠一笑，握住伏姝替自己擦臉的那只手。

    “少扯上我?！狈榛厥郑斑€不趕緊走——”

    這時房間里的電手機鈴聲響起，伏姝不再理會夏曄，徑自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