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復(fù)禮和侍書兩人，出了客棧，一路向南。()趕了半夜，約莫走了三五十里路，侍書實在走不動了，譚復(fù)禮也感到腳步疲乏，便坐在一樹林處，點著樹枝，停下休息。天亮?xí)r，到就近的一家客棧，睡了半日，下午接著趕路。如此夜宿曉行，三五日，到了江蘇地界。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鄉(xiāng)間小鎮(zhèn)，迎面有一群人，不知圍觀什么。侍書好奇心盛，把竹簍遞給譚復(fù)禮，自己從人群中鉆了進去。譚復(fù)禮背著竹簍，在外面，透過稀疏的人縫，看到一老者坐在地上，手拿二胡，唱的是：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br/>
一曲唱完，老者身邊的一個小孩子，托著銅鑼，圍觀的人像躲避瘟疫一般，還未等小孩近身，早溜之大吉了。小孩來到譚復(fù)禮面前，望著譚復(fù)禮，眼中盡是哀怨。譚復(fù)禮不忍看小孩的眼睛，放下竹簍，想從里面拿錢。侍書急忙拉住譚復(fù)禮，小聲道：“老爺來時交代過，不要輕易相信別人?！?br/>
“你只記得老爺?shù)脑挘筒宦犖业脑捔?？”譚復(fù)禮問。
“侍書不敢?！笔虝皖^道。
“既然不敢，還不快拿開你的手。”譚復(fù)禮道。
“公子要給他錢也可以，只是公子不要拿竹簍里了，這里人多眼雜，如果把竹簍里的錢暴露，會招來賊人的。”侍書道。
譚復(fù)禮想了想，侍書的話不無道理，便把手從竹簍上挪開。從懷里掏出一些碎銀子，給了小孩。掏銀子時，把馮憐香囑托自己的玉片帶了出了，譚復(fù)禮把玉片在手里顛了顛，放要放回懷里。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靶峙_能有憐憫之心，我在這里替這個小孩謝謝兄臺了?！?br/>
譚復(fù)禮轉(zhuǎn)身，見一中年男子，書生打扮，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正沖自己施禮。譚復(fù)禮忙還禮道：“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敢問兄臺大名？”
“我姓孔，名無德。道上的朋友都叫我‘無色君子’?！笨谉o德道。
“原來是孔兄，小生姓譚，名復(fù)禮，字守義?！弊T復(fù)禮道。
“子曰：復(fù)禮守義謂之仁也。想來譚兄亦必是為仁人之士了。”孔無德道。
“孔兄過繆了，小生只是一介書生而已?！弊T復(fù)禮道。
“這倒巧了，我也讀過幾年文章，想著借此博得一個功名。只是奸臣當(dāng)?shù)?，事不隨愿，便棄文就武了。”孔無德道。
“孔兄所言極是，小生也被當(dāng)今的朝上奸臣害苦了?！弊T復(fù)禮道。
“譚兄的苦處孔某十分清楚?！笨谉o德道，“譚兄可否賞臉，到前面的酒肆小飲片刻？”
“多謝孔公子的美意了，我家公子還要急著趕路，他日再次相遇，再陪孔公子一醉方休也是好的?！笔虝?。
“是啊，小生還要趕路，今日多有不便，還望孔兄見諒?！弊T復(fù)禮道。
“這么說，譚兄是不給孔某這個面子了？”孔無德一臉不高興。
“孔兄這話就嚴重了。”譚復(fù)禮道。
“譚兄或許還不了解我孔某人的為人。不是兄弟我說句大話，在這方圓百里內(nèi)，還沒有人敢薄我孔某面子的人。譚兄今日如果不給兄弟這個臉面，兄弟我今后就無法在這里混了?！笨谉o德道。
譚復(fù)禮見今日之局面，不跟孔無德去勢必不能脫身了。再者，觀孔無德本人，并不像大奸大惡之人，不如跟他去，然后再司機脫身。主意已定，譚復(fù)禮笑著道：“既然孔兄執(zhí)意如此，小生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r/>
“哈哈……”孔無德笑道，“好，很好，譚兄請了?！?br/>
一時，三人來到一家名為“十里香”酒肆。掌柜的收拾好一張桌子，譚復(fù)禮和孔無德對坐，侍書站在譚復(fù)禮身后?？谉o德笑道：“譚兄，孔某今日像你討個請?！?br/>
譚復(fù)禮心里一慌，暗道：“不好，都說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他今日請我吃酒，一定有事求我。可是，我手無縛雞之力，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他有何事求我？不如先聽他說出，伺機行事了?！薄翱仔钟性捴闭f就是了?！弊T復(fù)禮道。()
“呵呵！”孔無德道，“今日只我們?nèi)嗽诖?，我想說譚兄可否拋開俗禮，讓你的小童和咱們一同入座，三人吃酒，方痛快，譚兄意下如何？”
“原是是這事。”譚復(fù)禮舒了口氣道，“好說，好說，侍書，你坐下好了。”
“譚兄又以為我所求何事？”孔無德問。
“沒事，沒事。”譚復(fù)禮忙道。
侍書挨著譚復(fù)禮坐下，店小二過來，孔無德讓譚復(fù)禮點菜，譚復(fù)禮哪里肯，幾經(jīng)推讓，還是孔無德說了幾樣菜蔬，要了一壺上等紹酒。不多時，酒菜上齊，孔無德斟了三杯酒，起身把一杯酒遞到譚復(fù)禮面前，譚復(fù)禮忙起身推讓道：“孔兄見諒，小生從不飲酒?！?br/>
“出門在外，哪有不會喝酒的，譚兄就不要謙讓了?！笨谉o德道。
“孔公子，我家公子說的是實話，他從未喝過酒?！笔虝馈?br/>
“呵呵……其實我也從未喝過酒，今日見到譚兄，實乃平生最痛苦之事，不可不飲。”孔無德硬是把酒杯塞進譚復(fù)禮手里。
“既然孔兄如此說，小生就隨意了?！弊T復(fù)禮道。
“這杯干了，以后隨意。”孔無德道。
三人碰杯，孔無德先干了，譚復(fù)禮看了看杯中的酒，咬咬牙，閉上眼，抬頭強忍著把杯里的酒干了，放下酒杯，一陣咳嗽。侍書放下酒杯，站起來，輕拍譚復(fù)禮后背。孔無德笑了笑，站起身，復(fù)斟滿三杯酒，放下酒壺問：“譚兄是哪里人士？”
“小生江南人士?！弊T復(fù)禮道。
“哦，江南，蘇杭一帶？”孔無德問。
“正是。”譚復(fù)禮道。
“古人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來日孔某若得閑，必定要蘇杭去一趟，倒是可要麻煩譚兄了?！笨谉o德道。
“孔兄這話見外了?！弊T復(fù)禮道，“孔兄若去江南，小生必定好酒好菜招待孔兄?！?br/>
“譚兄此言讓孔某感動。”孔無德端起酒杯道，“咱們再干一杯?！?br/>
譚復(fù)禮舉起手手，推辭道：“小生真的不勝酒力，方才那杯就是強行咽下，小生是不能再喝了。”
“孔公子，我家公子還從未喝過酒，方才那杯已是破例了。若果孔公子想喝，侍書陪公子喝一杯?！笔虝似鹁票?。
孔無德瞟了侍書一眼，冷冷地道：“如果我去譚兄府中，譚兄也要下人陪我喝酒不成？”
“孔兄多慮了，這是家童對小生的一點心意。”譚復(fù)禮轉(zhuǎn)過頭，怒視侍書，訓(xùn)斥道，“還不把酒杯放下，你是什么人，也敢與孔公子干杯，無知奴才。”
侍書放下酒杯，撅著嘴，一臉不快?？谉o德笑了笑道：“我只是隨便說說，譚兄何必在意?！?br/>
“既然孔兄開玩笑，小生就放心了。”譚復(fù)禮道。
“譚兄來這里，難道不知本地的規(guī)矩？”孔無德問。
“什么規(guī)矩？”譚復(fù)禮反問。
“飲酒的規(guī)矩?！笨谉o德道。
“飲酒也有規(guī)矩嗎？”譚復(fù)禮接著問。
“當(dāng)然了?！笨谉o德道，“像你我初次見面的朋友，是要連飲三杯，這叫三生有幸，似譚兄這樣只飲一杯兩杯，這成什么了？一心二意？做人可不能一心二意，譚兄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譚復(fù)禮說不過孔無德，只得飲了杯中的酒。如是再三，到最后，譚復(fù)禮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了，只感到頭昏眼花，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侍書看孔無德不順眼，起初是堅持不喝的。無奈他年輕沒有主見，架不住孔無德冷嘲熱諷，最后也喝醉了。
主仆兩人醒來，太陽已經(jīng)偏西，掌柜的雙手支在柜臺上，托著下巴打瞌睡?？谉o德何時離開，兩人都不知道了。
“公子，你還好嗎？”侍書揉揉眼，一臉茫然地問。
“你怎么也喝多了？”譚復(fù)禮問。
“我也不清楚了。”侍書道，“我一開始是沒喝。孔公子先和你喝了幾杯，看你不行了，他又拿過一個大杯，和我劃拳，我也不知道喝了幾杯，就醉了。”
主仆兩人說話，吵醒了掌柜的，拿了條抹布走過來，道：“兩位客官醒了，老小兒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譚復(fù)禮道，“掌柜的，你可知道和我們一塊吃飯的公子何時離開的？”
“你說那個公子，離開有兩個時辰了?！闭乒竦牡?。
“他有沒有說什么？”譚復(fù)禮問。
“好像沒有?！闭乒竦南肓讼耄?，“噢，他走的時候囑咐小老兒，不要打擾兩位，飯錢那位公子已經(jīng)給了?！?br/>
譚復(fù)禮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問：“掌柜的，附近可有客棧？”
“你順著前面這條道走，三五里有家客棧?！闭乒竦牡馈?br/>
譚復(fù)禮辭了掌柜的，侍書背著竹簍，主仆兩人沿著崎嶇山道，逶迤前行。路上，侍書邊走邊道：“公子，你說孔公子這樣的算是什么人？”
“什么算是什么人？”譚復(fù)禮問。
“我是說像孔公子這樣是好人還是壞人？”侍書問。
“你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譚復(fù)禮反問。
“我不知道。你說咱們和他非親非故，又不認識，為什么要請咱們吃飯？走的時候也不讓咱們知道？”侍書道。
“以前在茶樓聽說書的老先生講江湖人的性格都很古怪，行蹤更是飄忽不定，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弊T復(fù)禮道，“如果孔公子是江湖人，他這般行徑也就不奇怪了。”
“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樣的人活著一定很瀟灑。”侍書道。
“你很羨慕他們？”譚復(fù)禮問。
“有點?！笔虝鐚嵉?。
“既然這樣，回家后我告訴老爺，放你出來好了?！弊T復(fù)禮道。
侍書轉(zhuǎn)過身，望著譚復(fù)禮，嚴肅地問：“公子不要我了嗎？”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想做江湖人，我只是隨了你的心愿?！弊T復(fù)禮道。
侍書拉著譚復(fù)禮的衣袖，祈求道：“我方才是說著玩，公子你千萬不要當(dāng)真，回去也不要告訴老爺，求你了，公子?！?br/>
看著侍書害怕的樣子，譚復(fù)禮笑了笑道：“我也是和你開玩笑，看把你嚇成什么樣子了?！?br/>
“公子，說真的，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生活？”侍書問。
“想有用嗎？”譚復(fù)禮嘆了口氣道，“這次回家老爺又要關(guān)我三年五載不讓出門了?！?br/>
“以前認為在家里陪著你吃好的喝好的，過一輩就很幸福了。現(xiàn)在咱們?nèi)チ四敲炊嗟胤?，才知道以前的生活真的很無聊。”侍書道。
“何嘗不是?！弊T復(fù)禮道，“回到江南，把馮憐香托付的事情做完，咱們在外面玩上一年半載在回家，何如？”
“不好?！笔虝?，“公子你忘了，再過幾個個月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到時沒了你這個新郎，成何體統(tǒng)?！?br/>
“我結(jié)婚，我不著急，你急什么？”譚復(fù)禮問。
“公子，你這話可是明知故問。每次你犯了錯誤，不都是我替你挨打。要是這次你不回家，老爺一定說是我挑撥的，說不定一怒之下就打死我了?！笔虝馈?br/>
“你怕老爺打你，就不怕我打你了？”譚復(fù)禮問。
“怕。”侍書道，“不過公子待我好，是不會打我的。”
“你還知道我待你好，你就不會為我分憂解難?！弊T復(fù)禮道。
“公子真的不想娶碧云小姐嗎？”侍書問。隨即，他又自言道：“我看碧云小姐挺好的，人長得漂亮，待你又好。”
“碧云是很好，可是我看不慣她父親一臉唯利是圖的樣子?！弊T復(fù)禮憤憤道。
“說的也是?！笔虝?，“咱們出門時，韓老爺再三吩咐了，要公子考個功名，回來結(jié)婚。現(xiàn)在公子沒了功名，真不知道韓老爺還認不認你這個女婿?！?br/>
“不認更好。我也不想認他這個老丈人?！弊T復(fù)禮道。
“公子，你有氣現(xiàn)在對我說說沒什么，回到家老爺聽見可就麻煩了?！笔虝?，“咱家老爺與韓老爺可是八拜之交，這次你沒能考取功名，韓老爺心里不爽，但要他悔婚，還是不能夠的，大不了當(dāng)面嘲諷你幾句，又或者讓咱家老爺打那些彩禮，這個婚事，你是脫不掉的?！?br/>
兩人說著話，抬頭猛然看到一個幌子，上面寫著“三家村客棧”。侍書先到里面，把竹簍放在柜臺上，道：“掌柜的，要一間上好的客房?！?br/>
掌柜的正低頭算賬，聽到侍書的說話聲，抬頭，摘掉眼鏡，看了看侍書問：“客官，幾位？”
“兩位?！笔虝?。
掌柜的復(fù)戴上眼鏡，查看了賬本道：“還有一間人字號房空著，兩位就住那里吧?！?br/>
“可以，房錢多少？”侍書問。
“一晚二兩銀子?！闭乒竦牡?。
侍書掀起竹簍上的花布，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沒摸到銀子。心里一驚，急忙把頭探進竹簍，里面連一文銀子都沒有了。譚復(fù)禮在后面見侍書怔怔地不拿銀子，催促道：“你發(fā)什么呆，還不快給掌柜的銀子。”
侍書轉(zhuǎn)過身，拉著譚復(fù)禮，急急忙忙出了客棧，小聲道：“公子，銀子丟了?！?br/>
“什么？銀子……”譚復(fù)禮看到掌柜的正敲著他們，便放低聲音道，“什么時候丟的？”
“咱們看老者唱戲時，你給那個小孩錢，我不讓你給，拿回竹簍時，我用手摸過，銀子還在?！笔虝治龅?，“一定是咱們吃飯時被人拿走了?！?br/>
“吃飯時，難道是孔公子？”譚復(fù)禮道。
“一定是他?！笔虝氖值?，“他一個勁讓咱們喝酒，把咱們灌醉后把銀子拿走了?！?br/>
譚復(fù)禮摸了摸懷里，玉片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掌柜的在哪里大聲喊：“兩位客官，還要住店嗎？”
“不了，我們還有點事。打擾了。”譚復(fù)禮進去，拿了柜臺上的竹簍，方要離開。掌柜的看著譚復(fù)禮，笑道：“銀子丟了？”
“你怎么知道？”侍書問。
“都寫在你們臉上了，我又不是瞎子，當(dāng)然知道了。”掌柜的道。
譚復(fù)禮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方才我兩著了別人的道，銀子全都被賊人拿走了?！?br/>
“那人長什么樣子？”掌柜的問。
“個頭挺高，中年男子，書生打扮，手里拿著一把扇子?！笔虝?。
掌柜的搖了搖頭道：“算你們倒霉，這錢啊你們是找不回來了。我看兩位今晚是沒地方去了，就在我這里湊合一晚上吧?！?br/>
“你知道那賊人是誰？”譚復(fù)禮問。
“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掌柜的問。
“如果知道還請掌柜的告訴我們。”譚復(fù)禮道。
“難道客官還想要回銀子？”掌柜的問。
“我們的銀子當(dāng)然要要回來了?！笔虝?。
“兩位聽過一句老話吧。叫做‘破財消災(zāi)’。我勸兩位別再想銀子的事情，就當(dāng)是根本沒有那些銀子?！闭乒竦牡?。
“掌柜的，你這話小生不明白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那賊人是誰？”譚復(fù)禮問。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筆道：“實話告訴兩位，我不但知道那人是誰，我還知道他住在哪里?！?br/>
“既然知道就麻煩你告訴我們?！弊T復(fù)禮道。
“客官，我方才的話難道你還不明白？你啊，就當(dāng)沒了這些銀子，也別再想著要回這些銀子了。”掌柜的道。
“掌柜的，你不告訴我們，莫非你和那賊人是一伙的？”侍書冷笑道。
“你這客官好不懂事?！闭乒竦呐馈ｋS即，他笑了笑，說：“既然你們想去，我就告訴你們，順著你們來時的路，回走五里路，然后向右拐，再走五里，就看到一座山，那人就在山上住?！?br/>
“多謝掌柜的?！弊T復(fù)禮抱拳道。
“不要謝我。”掌柜的不冷不熱地道，“到時候說不定你們還會怪我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