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項少俠應(yīng)該同我們一般年紀(jì),小時候我們生在交通閉塞的山間小鎮(zhèn)里。他的功夫,他的招式都來自一臺大大的老式電視機(jī),小小的衛(wèi)星鍋接受電信號把武功傳給項少俠。項少俠皮膚天生病態(tài)暗黃,故而又喚作黃蠻兒,生而體塊強(qiáng)大,銅筋鐵骨。從生下來便沒哭過,讀書習(xí)字一竅不通,六歲才會說話。
怎么說呢,項少俠是個可憐的人兒,家里母親早年瘋癲墜河而亡,父親是個沒擔(dān)當(dāng)?shù)娜?,沒了女人便跑到隔壁鎮(zhèn)勾搭別家女子,東窗事發(fā),兩人沒有臉皮待在人言可畏的大山里,于是私奔去了大城市,不知死活。
后來項少俠的不同之處終究是被發(fā)現(xiàn)了。項少俠不怎會說話,項少俠也不會認(rèn)字,口水總會從嘴角傾瀉在胸前。
別家的小孩從幼兒園里學(xué)得1+1=2歡呼雀受到父母表揚(yáng),在院子里左蹦右跳。
項少俠脾氣好時像個低能兒,走路總是低頭,嘴里自我嘟嘟,脾氣不好時,連相依為命的爺爺也不搭理,平日最喜看河里悠然自得的魚兒,拿著一柄木劍也在院子里到處飛奔。”
“他沒有去讀書嗎?”夏瑤問到。
“他那個樣子哪里能讀書,家里父親走了,家里過得拮據(jù),都是靠鄰居朋友接濟(jì)過日子。再說,學(xué)校也不愿意接收一個低能兒當(dāng)學(xué)生?!蔽一卮稹?br/>
夏瑤沒有說話,所以我繼續(xù)講了下去。
“那個時候孩子們是純真的,讀書的孩子照樣會跟著項少俠舞劍,項少俠也會拿著一把木劍坐在院子門口等待他去上幼兒園的江湖兄弟。
有時候項少俠就坐在門檻上一言不發(fā),有時候項少俠會把木劍放在膝蓋上默默流淚,也時候也會笑的不知瘋癲。
項少俠其實不傻,只是天生有了溝通障礙,他無法去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總是詞不達(dá)意言不由衷,在這樣沒有包容性的農(nóng)村,項少俠便成了傻子。
小鎮(zhèn)的人皆是嘲笑,項家出了個低能智障兒。出于人道的本性,大致人都是可憐項少俠的,這家嫂子給項少俠一個炊餅,那家三姨娘給項少俠一件舊衣服,隔壁的二大爺也總是叫項少俠吃點(diǎn)葷腥,項少俠也不會說謝謝,拿著他的木劍學(xué)著電視的樣子作揖,日子過得不急不緩,就像這山里田間傍晚回家的老牛不緊不慢。
后來,讀書的孩子慢慢長大,上了一二年紀(jì)便也明白了項少俠是個傻子,也就不和他一道舞劍單挑了,衣著干凈的讀書人兒總會一邊跑著一邊唱著:“項家出了個大傻瓜,沒了爹爹沒了媽,一天到晚不回家,寫字不行說話都耷拉!”
“好過分啊,直到是個傻子,還這樣欺負(fù)人家?!毕默幇櫰鹈碱^說到。
我一口咬定站在夏瑤立場也附和到:“對,太過分了?!?br/>
“起初小鎮(zhèn)的里的大人們會呵斥自家小孩,可項少俠不怒反喜,癡癡發(fā)笑,于是大人們也就默認(rèn)了一首民謠的誕生,代替項少俠流淚,是項少俠爺爺,一個六十多歲的駝背白胡子龍鐘老人。
窮山惡水的,老人也不去和小鎮(zhèn)居民理論爭辯,每當(dāng)看到項少俠被人戳著脊梁背唱著小曲,項少俠爺爺穿著一雙破了個大洞的解放鞋邊走邊嘆氣,嘆著嘆著,就抽一口旱煙,流滴眼淚。
后來小鎮(zhèn)里來了一只流浪狗。流浪狗是只幼犬,總在垃圾桶旁徘徊,導(dǎo)致身上的皮毛被油水凝固,隨意耷拉,骯臟至極。瘦的皮包骨,四腳踏在地上顫顫巍巍。
放假的讀書小兒們看到一只如此骯臟的狗子,于是心中邪念橫生,幾個小兒用石子砸向流浪狗,嚇的流浪狗四處逃竄,瘋狂大叫。
流浪狗叫的越是聲大,小兒們便越是興奮。幾個人奮力狂追,抓到流浪狗,瘦小的流浪狗以車裂姿態(tài)抓住,眼里盡是驚恐。這些讀書兒郎竟是如此邪惡!
小兒們架著流浪狗就來到河邊,幾人將流浪漢大力一扔,流浪狗“噗通”入水,本就瘦弱的流浪狗皮毛受到水的打濕,瞬間就成了一只耗子大小,在水里吠叫。小兒們一個個站在岸上歡呼雀躍,連連拍手。于是變本加厲,撿起岸邊的石頭扔向向岸邊游來的流浪狗,流浪狗越是惶恐,只能任由石頭砸在身上。后來流浪狗體力透支,在水里不再呼喚,奄奄一息。遠(yuǎn)處正在用木劍砍荊棘灌木的項少俠終于來到河邊。
“你們在干什么,怎么可以這樣欺負(fù)小狗!”
項少俠義憤填膺,用木劍指著小兒們吼道。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項家那個既沒爹也沒媽的傻子黃蠻兒呀,你管不著我們!”受到傻子叫吼領(lǐng)頭的大齡孩子反唇相譏。
“電視上的大俠們從來不欺負(fù)人,都是幫助別人,你們,你們,你們這一群人還這么欺負(fù)一只小狗,你們根本就不是大俠!”項少俠結(jié)結(jié)巴巴終于從嘴里組織出語言來。
“大俠,大俠,你就是個啥都不懂的傻子,還想當(dāng)大俠,你能不能像我們一樣去學(xué)校學(xué)習(xí)寫字算數(shù),都多大了,還在學(xué)著電視里當(dāng)大俠!”和項少俠一個院子長大的一個孩子吼道。曾經(jīng),他也是跟在項少俠屁股后面的小小少俠,
一群小兒哈哈大笑起來,嘴里依舊唱著“項家出了個大傻瓜,沒了爹爹沒了媽,一天到晚不回家,寫字不行說話都耷拉!”突然一個小兒向項少俠扔來石子,項少俠本能的躲過,這倒是勾起來小兒們的好奇心,于是一個個撿起石子扔向項少俠,石子砸在項少俠的額頭,鼻子,脊背,以及那只握著一柄木劍的手。項少俠被砸疼了,他不再躲避,就開始哭,淚水劃過臉頰混合著鼻涕流下來,一群小兒見勢不好,轉(zhuǎn)身繼續(xù)像即將死亡的流浪狗扔石頭。
項少俠看到狗子受到如此虐待,大聲吼道:“你們根本就不配成為大俠!”于是項少俠舉起木劍沖向幾個小兒,用力一劈,打在一個小兒身上,小兒一陣吃疼,于是一群小兒怒目圓睜看向項少俠。項少俠絲毫不怕,反而兩眼一睜,學(xué)著電視里的招式,再一次砍向一人。剎那間,一塊石頭飛出,重重砸在項少俠額頭,項少俠兩眼昏花一個踉蹌倒地,鮮血流出。一群小兒見到發(fā)狂的項少俠倒地,不顧此刻疼痛難忍的項少俠,一群人轟然而上,左一腳右一腳踹上項少俠的龐大身體,而項少俠一改之前哭泣模樣,此刻一言不發(fā),暗自忍受?!?br/>
“啊~~怎么這么壞,連傻子都打!”夏瑤驚訝的打斷我疑問到。
“小孩子嘛,那里知道什么輕重深淺。”我回答夏瑤隨即繼續(xù)講到“小兒們脾氣漸小,停下腳來,說到:“項成啊,項成,你就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智障傻蛋,還想當(dāng)什么大俠,你根本就不是大俠,你這種人活在我們小鎮(zhèn)就是個沒用的東西,浪費(fèi)土地的東西!”幾句話語振聾發(fā)聵,字字珠璣。大齡男孩拿起項少俠的木劍,狠狠放在膝蓋上奮力一掰,木劍斷做兩截,落在地上。
小兒們便轉(zhuǎn)身離去,趴在地上的項少俠此刻渾身酸痛,衣物骯臟,鮮血凝固在臉龐上,項少俠用雙手掙扎撐起身軀,看著離去的小兒們,舉起已經(jīng)斷作兩截的木劍說到:“你們都認(rèn)為我不是大俠,總有一天我會是大俠!”項少俠跑到河邊,救起流浪狗。至那以后,小鎮(zhèn)里總有一人一狗的歡快身影。
項少俠的生活改變是在他十六歲那年。
那一年,小鎮(zhèn)里突然闖進(jìn)一輛嶄新大氣的奔馳。在這樣的小鎮(zhèn)里,一輛奔馳足以讓人羨慕。而奔馳車上走下一個西裝革履穿著大氣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的人旁邊是個打扮珠光寶氣的妖嬈女子牽著一個臉蛋白皙皮膚細(xì)膩的女孩。
三人拎著大包小包的新奇禮物走進(jìn)項少俠四壁蒼白的家里。坐在門口的項少俠爺爺正抽著旱煙,看著夕陽落在山里,項少俠此刻正坐在地上,旁邊是一只四肢健碩的英氣非凡狗子。
男人走過去,也不說話,老人家迷糊看著高調(diào)的三人,突然眼眶一紅,淚水便流了出來,老人家哭起來,嘴里含糊大喊著:“建宏,建宏,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建宏,你是建宏嗎?”中年男子再也無法偽裝自己的好冷,禮物扔在地上,猙獰著臉,試圖掩飾自己即將到來的哭泣。
中年男子走向前去,抱住老人,哭到:“爹,爹,建宏回來啦,建宏不是人啊,建宏不是人啊!”此刻觀望的人群才想起來,若干年前,項家兒子勾搭隔壁鎮(zhèn)的女子二人此后私奔,不知生死。
小鎮(zhèn)的消息傳的很快,鋪天蓋地的消息發(fā)酵在大山里:項家兒子項建宏外出打工多年,終于混的風(fēng)生水起成為大老板,如今家纏萬貫,榮歸故里。那一晚,小鎮(zhèn)的居民來到從不問津的項少俠家噓寒問暖,項建宏出手橫,好煙好酒,好菜好飯招待客人!項少俠看著絡(luò)繹不絕的人群,不為所動。
那個與項少俠同父異母的女孩來到項少俠面前:“項哥哥,聽爸爸說,你從小就喜歡當(dāng)大俠,那你是大俠嗎?我也好喜歡大俠!”
項少俠聞言,憨憨一笑,看著升上半空的月亮說到:“嗯,我一定是大俠!,你也可以成為大俠!”小女孩聽到回答笑面嫣然拍手道:“我也可以是大俠嘍!我也要成為大俠”身旁的狗子也大吼一聲,似乎在回應(yīng)著。
而后的幾天,更多的人來到項少俠家里,曾經(jīng)欺負(fù)項少俠的孩子父母帶著自家孩子拜訪項建宏,而那些欺負(fù)項少俠的孩子們也跟著項少俠,一根木棍,一根竹條當(dāng)做刀劍在院子里演練。原因無他,孩子的父母們告訴孩子:“如今項家出了大老板,你們也可以跟著項成玩,幫助幫助項成!”
人之常情說白了就是巴結(jié)別人。
后來,項建宏把項少俠,項爺爺接到城里居住,搬家的時候,項少俠什么都沒有帶,只是牽著他的狗子,還有一柄斷成兩半的腐爛木劍!”
“哇,原來剛才那個人還有這么一段離奇曲折的故事!”夏瑤吧砸吧砸著小嘴驚訝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起來。
“話說,他其實挺像大俠的。小陳子,你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俊毕默幰荒槈男Φ耐蝗话l(fā)問道。
我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即釋然開口說到:“因為我曾經(jīng)也想成為大俠,只不過,后來我成為唱歌謠毆打他那群人的其中一人?!?br/>
一路上夏瑤嘲笑著我曾經(jīng)的做行,我們說說笑笑很快就到家。
家里的門關(guān)著,索性我就在門口大喊:“媽,我回來了!”家里沒人應(yīng)答我又連續(xù)喊了幾聲“老爸,我回來了”。
“陳楊回來啦呀!”鄰居剛好出家門看到我。
“黃阿姨,對呀,才回來!”我回答到。
“這女娃娃真好看,陳楊你把你們陳家兒媳婦都帶回來了??┛┛┛编従影⒁滔褚恢焕夏鸽u一般笑起來離開。
我和夏瑤早就習(xí)慣了別人認(rèn)為我們還在一起的錯覺,索性也懶得解釋。
“來了,來了,你自己沒帶鑰匙了,一天天吼著個大嗓門,生怕不知道你陳楊回來了!”隔著門我就聽到了母親氣鼓鼓的罵聲。
門應(yīng)聲而來開,母親探出頭來。
“阿姨好!”夏瑤甜甜的對母親一笑。
“瑤瑤來了,來,來,來,快進(jìn)來。”老媽走出門來拉著夏瑤走進(jìn)家里,把我晾在一旁。我只能重重出了口氣進(jìn)門感嘆差別對待。
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進(jìn)了門。
我看到老陳頭破天荒放下一本生澀難懂的書和顏悅色的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迎接夏瑤。隨后老陳頭看到我又垮拉著一張如同木板的臉。
“阿姨,這是我給你買的圍巾?!毕默帍奈沂种心贸龆Y物遞給媽媽。
“哎呦,瑤瑤,你來就行了,還買什么禮物,你個女娃娃浪費(fèi)錢。”母親嗔怪到,可是手里卻接過圍巾愛不釋手,最起碼我感覺是因為夏瑤送的禮物讓母親愛不釋手。
“咱家瑤瑤眼光真好,這圍巾真好看。老頭子,你看好不好看?”母親把圍巾展示給老爸。老爸仔細(xì)端詳一眼后豎起大拇指到:“好看,好看,還是瑤瑤心細(xì)!”
“叔叔,這是給你買的香煙和我們鎮(zhèn)遠(yuǎn)的土特產(chǎn)清酒!”夏瑤把煙和酒遞給老陳頭。
老陳頭受寵若驚的接過禮物,把酒放在手上摩挲說到:“好酒,叔叔已經(jīng)好久沒有喝過酒了,今晚上瑤瑤來了,叔叔得喝幾杯!陳楊他媽,今晚多燒幾個菜!”
“瑤瑤你先坐在這里休息休息!阿姨這就去做飯!”母親收拾好禮物后說到。
“阿姨,我給你打下手吧!”夏瑤甜甜的回應(yīng)母親。
“行勒!”母親和夏瑤便往廚房走去。留下我和老陳頭尷尬的站在客廳。
“爸,好久不見。”我賤兮兮的呼喚著老陳頭。老陳頭沒有理我,想必還在因為兩個月前我與他大吵一架后一聲不吭去上海打工生氣。
我也只能悻悻的站在一旁。
“爸,夏瑤給你買的煙不錯!”為了打開話匣子,我拿起夏瑤買的煙準(zhǔn)備打開。
“去去去,這是瑤瑤給我的?!崩详愵^打開我的手,把煙拿回手中。
“嘿,嘿,嘿!咱倆誰跟誰啊,你是我最好的父親,你的就是我的哇。”我依舊一副賤兮兮的樣子笑著回答。
“行了,行了,不跟你廢話,別打擾我看書。你快去給瑤瑤收拾出一間臥室?!崩详愵^拿起他的書擺擺手說到。
“好勒!”我像個得到命令的標(biāo)兵保證回答到。隨后拖著夏瑤的行李箱去了客臥。
“對了,去櫥柜里拿新的被褥床單給瑤瑤房間換上!”老陳頭從客廳向我喊到。
我一陣頭疼,對自己充滿了自我懷疑,我到底是親兒子還是夏瑤是親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