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璃病了的消息，很快就從安樂侯府傳了開來。

    朱水淳克妻的名聲遠播，太后、太妃和元妃都忙派了人來看，甄家更是慌得不行，一早就打發(fā)了幾個婆子過來。

    甄瑤初五要啟程，聽說甄璃不好，哭得眼睛都腫了，一定要過來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名聲不好，甄瑤又是個未出嫁的姑娘，甄老夫人很不愿意她去。但經(jīng)不得她堅持，又想著她就要走了，姊妹一別數(shù)年，以后也難見，只好讓丫頭婆子好生看著，護送了過去。

    甄璃雖不是什么大病，卻因傷心憂慮，大哭大嘔，頗耗了元氣，一直有些昏昏沉沉。

    朱水淳陪她到早上，因齊子軒和鄔宸都還在書房，他就先過去了。

    甄璃迷迷糊糊中又聽到人哭，只覺五臟六腑都糾結(jié)在了一起。

    別哭了。她想，求你別哭了。?有人握住她的手，喊:“姐姐……姐姐……”

    我能做些什么？

    我到底能為你們做些什么？

    “姐姐？”

    那喊聲越來越大，甄璃猛然驚醒，凝神一看卻是甄瑤，恍惚還在夢中。

    甄瑤見她神情萎頓，不似前幾日所見光彩照人，心中一酸，眼淚又下來了，哽咽道:“二姐姐……”

    甄璃這才徹底清醒過來，見真是甄瑤，掙扎著坐起問:“你怎么來了？”

    繁霜忙上前扶著她，又喚珠兒拿來軟枕給她墊著。

    甄瑤擦了擦眼淚，道:“我聽說二姐姐病了，過來看看。我明日……”

    甄璃“啊”了一聲，道:“你明日要走了?！?br/>
    甄瑤走了，能躲避她的悲劇結(jié)局嗎？

    薄命司的冊子上并無甄家的人。

    也不知道甄家的姑娘都不是屬于薄命司的，還是因為曹雪芹沒給她們設(shè)定，因此命運沒有一絲消息可以透露。

    甄瑤道:“我這次能走，多虧二姐姐相助。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我縱天高海闊，若姐姐不能順心遂意，我也是一世不能心安的……還請姐姐多保重自己……”

    甄璃聽她說話，語意不祥，大有不能再回來的意思，想到探春遠嫁，不由握著甄瑤的手道:“甄瑤，你高興嗎？如果以后命運不如人意，你現(xiàn)在還高興嗎？”

    甄瑤有些不解地道:“二姐姐，你這是何意？”

    甄璃看著她道:“你此去三年五載，若是……若是三叔在任上給你結(jié)了親，可不一定回得來了……到時你孤身一人在外，豈非無依無靠？”

    甄瑤沉吟不語，半晌道:“這些我自然也是想過……只是我在府里過的日子，姐姐是知道的。雖說老太太還算疼我，太太對我也不壞，可我終究不是太太生的。我娘那個樣子……什么王孫公子不是三妻四妾呢，我也不稀罕。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兒，不能走出去?，F(xiàn)在掙得這兩三年，便是我命里偷來的，是二姐姐送我的，我只有感激，哪有后悔?！?br/>
    甄璃眼眶有些發(fā)熱，道:“好，你若不后悔便好……”

    你如果開心，你如果不后悔，就是我沒有做錯了。就是我，幫了一個了……她心里忽然一動，如果她能幫甄瑤，那她還能幫其他人嗎？

    她還能夠改變其他人的命運嗎？

    甄瑤道:“我自然是不后悔的。我此去，只擔(dān)心二姐姐。二姐姐前日還好好的，怎么就病了？昨日……昨日有消息說二姐姐不好……是，”她遲疑了一下，放低聲音道:“是王爺待二姐姐不好么？”

    甄璃一怔，道:“他……”

    要按照這個世界的觀念來說，朱水淳對他自己的王妃算是很好了。

    但是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就算是最深情的賈寶玉，也還是會說出“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叫你疊被鋪床”。

    骨子里的認知觀念就不一樣。

    這個世界的好，和她自己世界的好，根本就不是一把度量尺。

    再說她也不需要朱水淳對她的“好”。

    她是要回去的，這些情感糾葛未免太無稽。

    想到這里，甄璃勉強笑了一下，道:“與他無關(guān)。不過是我受了些風(fēng)寒，不知怎么就傳得離了譜?！?br/>
    正說著話，報宮里來了人。

    甄璃不得不起來應(yīng)酬。

    她換了衣服，甄瑤扶著她坐到外間榻上。

    太后身邊的賴嬤嬤帶著幾個小宮女走了進來，甄璃要起身，她連忙上前按住甄璃道:“王妃折煞老奴了。太后囑咐了，讓王妃好好歇著，也不用見禮。只太后擔(dān)心王妃，要我們來替她老人家看看?！?br/>
    甄璃又請她坐。

    賴嬤嬤就告了坐，細問怎么病了，看了大夫沒，吃什么藥。

    甄璃知道她回了宮是要一一回復(fù)的，也就編了一套話讓她拿去交差。

    賴嬤嬤又說了一些讓好生休養(yǎng)的話，見甄瑤一直坐在邊上，且姿容不俗，就問是哪一家的姑娘。聽說是甄璃娘家的妹妹，又把甄瑤夸了一通，又坐了會這才走。

    她這里剛走，接著又報太妃和元妃派的人來了。

    甄瑤看她應(yīng)接不暇，想要告辭，又有些不舍，一時躊躇難去。

    甄璃也舍不得她，一直留了吃完午飯，甄家的婆子不得不催道:“三姑娘，我們這便該走了，還要去回老太太話?！?br/>
    甄瑤無法，只好含淚而去。

    她這里上了馬車出了王府，正趕上齊子軒和鄔宸也坐了朱水淳的馬車出來。

    齊子軒和鄔宸昨夜因時辰已經(jīng)不早，就睡在了朱水淳的書房。早上朱水淳過來，兩人把他嘲笑了一番，說了會閑話，也才用過飯出來。

    齊子軒自然不愿再騎馬，又各種抱怨昨天怎么受累。

    朱水淳被他煩不過，就派了自己常坐的車送他。

    鄔宸一個人在京，年里乏味，齊子軒邀他到侯府同住，初五一起去馮紫英家赴會。

    兩人正坐在車里說話，外頭車夫忽然“吁”了一聲，勒停了馬。

    齊子軒掀開車簾問:“怎么了？”

    車夫回頭道:“那邊有甄家的馬車過來了?！?br/>
    齊子軒知道甄璃病了的消息傳開，肯定有甄府的人過來探望。他與甄府素沒有交情，又不愛與人爭勝，就“噢”了一聲，道:“讓那邊先過吧?！?br/>
    不想那邊因看到是朱水淳的馬車，也停了下來。

    甄瑤身邊的曉紅打起簾子問:“怎么了？”

    甄家的車夫道:“那邊王爺?shù)能噥砹??！?br/>
    甄瑤也“噢”了一聲。她當(dāng)是朱水淳，就讓曉紅取來帷帽戴上，下了車，見禮道:“甄瑤見過王爺。”

    齊子軒和鄔宸一愣。

    鄔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齊子軒頓時尷尬得滿臉通紅，慌忙和鄔宸一起下車還禮道:“唐突三小姐了。我們只是借王爺?shù)能囻R一用……”

    甄瑤猛然見是兩個陌生男子，受了一驚，忙往后退了一步。

    甄府的丫頭婆子們也是嚇了一跳，忙不迭上前將甄瑤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