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一路搖搖晃晃，顛簸在省道與國道之間，忽停忽走，車上的人上來下去，中間也在幾個大站停留了好長時間，楊小軍一直沒有下車。處于半睡半醒的他也在回憶從他記事起到昨天的點點滴滴。

    楊小軍的老家在河北省邢臺市巨鹿縣官亭鎮(zhèn)楊家洼村，巨鹿縣歷來都是全國有名的貧困縣，縣里的領(lǐng)導也一直不思進取，以貧困為榮，至少楊小軍是這么認為的。因為縣領(lǐng)導總是以貧困作為自己縣的標簽，大肆宣揚以獲得國家補貼和上級支持，并且組織各政府部門輪流去全國各地甚至是國外考察學習。最后也沒學到什么先進管理理念和致富經(jīng)驗，倒是給各領(lǐng)導家里學來了很多國內(nèi)外特別新潮的家用電器和其他擺設(shè)，聽說好幾個縣領(lǐng)導家里的馬桶都是從日本進口來的，拉完粑粑后可以先用水沖洗屁股，能防止得痔瘡。當然這些他是沒有看見過，也沒有體驗過，只是聽高中同學說起過，他有好幾個高中同學的家長都是縣里的領(lǐng)導干部，因為階層的差異，他與這類同學的關(guān)系非常一般形同陌路，高中三年幾乎沒有交流，但總有一些中間層的同學是能了解到一些詳細信息的。

    楊家祖上是從清朝末年鬧義和團的時候從滄州遷到巨鹿的，據(jù)說楊家原來也是滄州地區(qū)有名的武術(shù)世家，鼎盛時期京城最大的鏢局就是他的先祖開的。后來義和團在山東河北遍地開花，很多族人都參加了義和團，他的先祖父還是義和團里的大頭領(lǐng)。也許是知道義和團的這種做法會株連九族，為了能延續(xù)楊家香火，保險起見就讓最小的兒子，也是楊小軍的祖父帶著家人來到了河北巨鹿，隱姓埋名躲避是非，直到解放后才認祖歸宗。

    楊小軍的爺爺是當?shù)赜忻尼t(yī)生，接骨、推拿、針灸之術(shù)冠絕當?shù)?，二十幾歲時就被張作霖請到大帥府做過幾個月的保健醫(yī)生，還負責警衛(wèi)連的武術(shù)指導，但爺爺無意入仕，更不愿意參加軍閥之間的爭斗，所以找了個借口回到家鄉(xiāng)，繼續(xù)為廣大的勞苦大眾服務(wù)。他的父親和幾個伯父都沒有學醫(yī)，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按他爺爺?shù)恼f法就是資質(zhì)太差，無法得到真?zhèn)?，學了也是害人害己。

    由于爺爺曾經(jīng)給軍閥和國民黨的高官看過病，在六七十年代期間受到了牽連，家里很多值錢的東西都被沒收，好在爺爺在當?shù)氐赂咄兀瑮罴业哪卸缀醵紩┤_，身體上倒是沒受到什么傷害。但幾個叔伯都不是善茬，對爺爺也不是很孝順，爺爺一直忙于治病救人忽略了子女的教育?？粗依锏臎]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還要受到牽連，就都紛紛與爺爺劃清界限，成為爺爺心中永遠抹不去的傷痛。

    80年代初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了這塊貧瘠的土地上，很多人開始走出農(nóng)村參與到了活躍中國經(jīng)濟的行列中。楊家也有好幾戶先后搬離巨鹿，只有他們家留在當?shù)?，但在此之前父親和幾個伯父因為分割家產(chǎn)大打出手，要不是政府出面干預(yù)，爺爺?shù)挠嗤€在，真有可能鬧出人命，兄弟之間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當?shù)厝硕颊f，楊老爺子一世英雄，到了下一代全是一些敗家子，因此他們整個家族在當?shù)氐目诒宦淝д伞?br/>
    此后爺爺一直與他最小的兒子也就是楊小軍的父親住在一起，雖然與他父母的關(guān)系不好不壞，但從小對楊小軍卻是特別的寵愛，曾經(jīng)說他的十八個孫子孫女中，只有小軍能繼承他的衣缽。幾個叔伯哥姐都平平無奇，哥哥楊大軍比他大15歲，上了三年小學就死活不去上學了，因為太笨每次考試都不及格，人們都說小軍把老楊家的靈氣全給吸光了。

    父親和他大哥農(nóng)閑時間都會去山西的煤礦上打工，但在他3歲那年，一場礦難讓他失去了兩位親人，過了兩年母親也積勞成疾，最后撒手人寰。年幼的楊小軍只能和年邁的爺爺相依為命，又過了10年爺爺也走完了平凡而又偉大的一生，讓年僅15歲的他徹底變成了孤兒，這時楊小軍剛剛拿到巨鹿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

    如果說他有什么過人之處，也就是從小特別聰明，幾乎過目不忘。三歲時爺爺開始讓他背三字經(jīng)、百家姓、論語、孟子等四書五經(jīng)，5歲基本上就能將黃帝內(nèi)經(jīng)倒背如流了，雖然當時還不認識多少字，理解不了其中的深奧內(nèi)涵。上學期間一直是全校第一，黃色的獎狀掛滿了整個屋子的墻壁，這也是晚年的爺爺最感到欣慰的。

    爺爺去世后，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們紛紛自覺趕來送葬，有幾個曾被爺爺救過命敬佩爺爺為人的都想收留他，但他覺得大家的條件都不好，不想給別人增加負擔，況且自己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自力更生養(yǎng)活自己了，所以倔強的回絕了人們的好意。

    他想輟學去打工賺錢，但從未走出過巨鹿縣的他不知道哪里可以安生立命。正當他茫然無措時，初中班主任趙艷紅老師找到他家，說愿意資助他上高中，但前提是每周末他需要給趙老師的孩子補習功課，假期就去趙老師愛人管理的工程隊當小工。后來才知道這是趙老師為了維護他可憐的自尊心而說的借口。趙老師的愛人叫孟學利，是官亭鎮(zhèn)公路局的一個科長，家庭條件在當?shù)貙儆诤芎玫?。年幼的他看到這樣的話自己既可以上學，又能憑借自己的勞動養(yǎng)活自己，就答應(yīng)了趙老師不輟學，接受資助繼續(xù)讀書。

    當他去高中報到后才意識到，如果每周末去趙老師家，從巨鹿縣城到官亭鎮(zhèn)的車費來回就要5元，當時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也就是15元加30斤糧票。給趙老師的孩子補一天課給他3元，這在當時按照當?shù)氐南M水平就是天價了。而且他發(fā)現(xiàn)趙老師的孩子根本不用補習，趙老師只有一個女兒，比趙小軍小2歲叫孟婷婷，聰明、活潑又可愛，當年剛上初中，從小到大一直是年級前三，上初中以后也是名列前茅，趙老師又是初中老師，婷婷所有的課程她都能輔導。

    楊小軍感覺到這根本不是自力更生，是在浪費趙老師的血汗錢，當時趙老師每月的工資只有120元。發(fā)現(xiàn)這個情況后，倔強的他也沒和趙老師夫婦說，直接去學校收拾行李，辦了退學手續(xù)。他的高中班主任把這個情況電話通知了趙老師的愛人后，趙老師兩口子趕忙去他家里找到他，好說歹說楊小軍就是不同意接受別人的憐憫。最后趙老師說他們一直想再要一個孩子，省得以后婷婷太孤單，但都是城市戶口，政策不允許。希望趙小軍能像在自己家一樣，把自己當成這個家庭的一份子，后來在趙老師和他愛人的勸說下，楊小軍徹底解開心結(jié)，放棄輟學的念頭，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學習，絕不辜負趙老師和孟叔叔的一片苦心。

    然而后來發(fā)生的事卻讓他徹底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心叵測，從而讓他從一個懵懂少年一下子變得成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