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城進(jìn)入戰(zhàn)時狀態(tài)，鑼鼓齊鳴，喊聲四起，城中青壯紛紛拿起武器，涌向城門與城墻。

    老燕人客棧里，老丈正與飛刀鄒對飲，街上突然間人聲鼎沸，亂作一團(tuán)。小二急急走進(jìn)，報說武陽叛軍開始攻城了。

    老丈放下酒碗，進(jìn)店翻騰一陣，尋出一桿丈八槍桿，拭去塵土，將磨得锃亮的矛頭安上，釘牢。

    見到寶槍，飛刀鄒來勁了，拿槍舞動幾下，脫口贊道：“好槍，好槍，真正好槍?。　?br/>
    “呵呵呵，”老丈接過，不無自豪，“壯士算是識貨之人。不瞞壯士，此槍是老朽祖?zhèn)骷覍?，槍頭為精銅所鑄，槍纓為胡地馬鬃，槍桿為南國上等紫檀，在這燕地，唯有宮中甲士才能配得?！?br/>
    小二震驚：“老主人，您擦拭此槍，難道是要??”

    老丈扔掉抹布，持槍走到院中，舞弄幾下，轉(zhuǎn)對小二：“守好店門，老朽守城去也?！?br/>
    鄒生端起酒壇，咕咕幾下飲干壇中余酒，將劍掛在腰間，亦沖小二抱拳：“小二，替在下守好那馬?！庇洲D(zhuǎn)對老丈，“老丈爽快，走吧，晚生陪你！”

    東宮亂作一團(tuán)，二十幾輛輜車堆滿細(xì)軟物品，七八個宮妃，十幾個小公子、小公主爭先恐后地奔向馬車，有幾個不想走的，蹲在一旁抹淚。

    眾臣仆及宮人仍在你呼我叫，向車上裝載貴重物件。

    殿外，數(shù)十名甲士豎槍般挺立，袁豹手執(zhí)長槍，昂首立于隊列，目光冷峻地望著這群在驚惶中丑態(tài)百出的男女及不男不女的寺人。

    南門外面?zhèn)鱽砉穆暭皼_殺聲。

    太子蘇疾步跨出殿門，飛身躍上王輦，沖袁豹大叫：“袁將軍，走呀！”

    袁豹一動不動，眾軍士亦然。

    太子蘇急了，提高聲音：“袁豹，你耳朵聾了？”

    袁豹朗聲問道：“請問殿下，欲去何處？”

    “你??”太子蘇氣怒交加，“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走北門，去造陽！”

    “殿下，”袁豹單膝跪地，“叛軍兵臨城下，君上仍在宮中，殿下卻??棄城遠(yuǎn)走，不可啊！”

    太子蘇厲聲喝道：“叫你走你就走，啰唆什么？”

    袁豹哀求：“薊城危在旦夕，君上龍體欠安，殿下若走，軍心必散，薊城必破??！”

    太子蘇臉色烏青，“唰”地拔出寶劍：“袁豹，你??是要抗旨嗎？”

    袁豹脖子一橫，冷冷說道：“殿下要殺便殺，末將不當(dāng)逃兵！”

    眾甲士一齊跪下，異口同聲：“我等誓死不當(dāng)逃兵，愿從袁將軍守衛(wèi)薊城，與叛軍決一死戰(zhàn)！”

    太子蘇掃一眼眾軍士，聲嘶力竭：“來人！”

    死一般寂靜，場上無一人應(yīng)聲。

    太子蘇驚呆了，握劍之手開始顫抖，不可置信地凝視眾人：“你??你們??想謀逆嗎？”

    袁豹朗聲回道：“末將不敢！”

    眾軍士齊聲應(yīng)和：“我等不敢！”

    太子蘇本無縛雞之力，見眾軍士全都抗命，真正急了，正自不知所措，殿外傳來馬蹄聲，姬噲引領(lǐng)一隊甲士奔來。

    太子蘇驚喜交集，急叫：“噲兒，快來！”

    姬噲趨前，緩緩跪下：“兒臣叩見父親！”

    太子蘇指向眾軍士：“這群逆賊公然抗旨，快，下了他們的武器！”

    不待姬噲動手，袁豹已將長槍放下，叩首于地。

    眾甲士看到，紛紛將長槍放在地上。

    “這??”姬噲不解地看向太子蘇，“怎么回事？”

    西城門、東城門分別傳來擊鼓聲。

    太子蘇不及解釋，急道：“噲兒，莫說這個了，快走，開北門，去造陽！”

    姬噲叩在地上，遲遲不動。

    太子蘇急了，叫道：“噲兒？”

    “啟稟君父，”姬噲緩緩說道，“兒臣就是從北門來的，北門雖無叛軍，但兒臣從城門樓上隱約看到，他們就守在五里之外的林子里?！?br/>
    太子蘇如聞驚雷，跌坐在車上。

    姬噲起身，掃一眼眾人：“守在這兒干什么？快將東西搬回宮去！”

    眾人未及反應(yīng)，一輛馬車在宮外停下。

    老內(nèi)臣下車，緩緩走進(jìn)宮門，打眼一看，心中已是明白，卻不點破，朗聲宣道：“殿下，夫人口諭！”

    太子蘇驚魂未定，下車叩道：“兒臣聽旨！”

    老內(nèi)臣一字一頓：“請殿下甘棠宮議事！”

    老內(nèi)臣走后，姬雪引蘇秦來到甘棠宮的前殿客堂，分賓主坐下。

    殿中只有春梅及兩個宮女了。

    春梅識趣，打個眼色，與兩名宮女走到殿外，守在門口。

    姬雪的心咚咚狂跳，萬語千言化作兩道柔光，久久凝視蘇秦。

    蘇秦亦無一語，回以同樣的目光。

    四目對視。

    滴漏聲不存在了。

    遠(yuǎn)處飄來的戰(zhàn)鼓聲不存在了。

    整個世界不存在了。

    大殿里只有四道目光在交接，碰撞。

    不知過有多久，姬雪打破沉靜，聲音微微震顫：“不瞞蘇子，姬雪萬未想到此生還能再次見到你，且是在此時，在此地！”

    “回稟公主，”蘇秦盯住她，字字有力，“蘇秦從未這么想過。七年前，在洛陽大街上目送公主的婚車遠(yuǎn)去之時，蘇秦心里只存一念，此生一定要再見公主，也一定能再見公主！蘇秦??做到了！”

    姬雪淚出，哽咽。

    遠(yuǎn)處的戰(zhàn)鼓聲與沖殺聲一陣接一陣傳來。

    姬雪掏出絲絹拭去淚水，抬頭看向蘇秦：“這些日來，黑云壓城，山雨欲來，燕室內(nèi)外交困，君上臥榻不起，雪兒??雪兒度日如年??！”

    姬雪自稱雪兒，蘇秦心頭一顫，全身如同過電，聲音激動，雙手捏拳：“公主勿憂，天大的事，皆由蘇秦扛著！蘇秦愿為公主赴湯蹈火！”

    “蘇子??”姬雪再度哽咽。

    蘇秦盯住她，聲音體貼：“公主莫要傷心，關(guān)鍵時刻，更要保重玉體！”

    “蘇子，我??”姬雪審視自己，“變了嗎？”

    “公主瘦了！”

    “天哪，”姬雪摸向自己的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雪兒一定難看死了。”

    “公主若是難看，天底下就沒有好看的人！”

    “蘇子是在哄雪兒開心的吧？”

    “公主，”蘇秦凝視姬雪，“蘇秦有件寶物，藏有多年了?！?br/>
    姬雪聲音輕而顫動：“雪兒能得一睹否？”

    蘇秦伸手入懷，摸索有頃，從貼身內(nèi)衣里摸出那塊絲帕，跪地，雙手呈上：“公主記得此物否？”

    姬雪接過，審視。

    是她的絲帕！

    是她當(dāng)年為蘇秦擦過淚的絲帕！

    絲帕早已泛黃，上面斑斑點點，印滿痕跡，芳香無存，散發(fā)出男人的獨特體味。

    姬雪捧在胸口，淚水奪眶而出。

    蘇秦叩首，輕道：“公主可知，這些年來，在失去信心的時候，在萬念俱灰的時候，在需要力量的時候，在遇到誘惑的時候，蘇秦只做一件事，就是掏出這塊絲帕??”

    姬雪全身震顫，盡力克制自己不哭出聲來，良久，聲音小得不能再?。骸案覇柼K子，不過是塊絲帕而已，你為什么時時掏出它來？”

    蘇秦聲音哽咽：“因為??因為絲帕上面，印著公主的淚痕?！?br/>
    姬雪再也控制不住，抽動雙肩，哭起來。

    哭有一時，姬雪突然起身，快步走至內(nèi)室，抱著一個錦盒出來。

    姬雪款款走至席前坐下，緩緩說道：“謝蘇子看重。雪兒也有一件寶物，請?zhí)K子賞鑒?！闭f著將錦盒推給蘇秦。

    看到錦盒，蘇秦心里已經(jīng)明白，盯住它，久久凝視。

    姬雪柔聲：“蘇子，打開它。”

    蘇秦打開，取出一物，上面包裹著一層又一層的錦緞。

    蘇秦已知它是何物，拆解錦緞的手開始顫動。

    蘇秦剝開層層錦緞，看到了一柄木劍。

    是他當(dāng)年一刀一刀用心刻出的木劍！

    在這華麗的錦盒與錦緞的襯托下，在姬雪花一樣的容顏與鮮亮的衣飾的襯托下，在宮殿及殿中所有奢華物品的襯托下，這柄木劍顯得丑陋不堪，不忍一睹。

    蘇秦伏地叩道：“如此丑陋之物，公主不棄也就是了，又何必如此禮遇？”

    “在雪兒眼里，”姬雪一字一頓，“這座宮殿里真正貴重的，唯有此物！”略頓，“此物上的每一道刻痕，雪兒都已印在心中?！?br/>
    蘇秦叩拜，泣道：“謝公主厚愛！”

    二人各入情意與感傷，放任時光流逝。

    驀然，姬雪似是意識到什么，抬起頭來，拭去淚水，沖蘇秦燦爛一笑：“好了，蘇子，既然兩件東西于你于我都是寶貝，我們還是各自收起吧?！闭f著將絲帕遞給蘇秦，小心翼翼地重新用錦緞包起木劍，裝入盒中。

    蘇秦收起絲帕，起身坐于客席。

    姬雪將盒子放在一側(cè)，似是換了個人，淡淡一笑：“蘇子，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

    “記得。”蘇秦回以一笑。

    姬雪歪頭盯住蘇秦：“雪兒這想知道，蘇子的結(jié)巴哪兒去了？”

    蘇秦正襟危坐，一本正經(jīng)道：“回稟公主，進(jìn)云夢山之后，蘇秦的結(jié)巴被恩師鬼谷先生相中，留在谷中了。”

    “真是奇事呢！”姬雪笑問，“不過，蘇子結(jié)巴起來，當(dāng)真好聽。不瞞蘇子，這些年來，在雪兒耳邊回響的總是蘇子的結(jié)巴聲，今日這??突然不結(jié)巴了，雪兒有點兒不適應(yīng)呢?！?br/>
    蘇秦?fù)溥晷Φ溃骸凹??既然公??公主相??相??相中蘇??蘇秦的結(jié)??結(jié)巴，蘇??蘇秦這??這就結(jié)??結(jié)??結(jié)??給你看！”

    姬雪手指蘇秦，笑著學(xué)他：“蘇??蘇??蘇??蘇子可??可真??真??真??真逗！”

    二人完全放松，開懷大笑。

    笑有一時，姬雪似是想起什么，斂住笑，趨身問道：“請問蘇子，雨兒可在云夢山中？”

    “回稟公主，”蘇秦抱拳應(yīng)道，“雨公主易名玉蟬兒，是在下師姐，隨先生在谷中修習(xí)醫(yī)道，已有大成！”

    “是嗎？”姬雪喜極而泣，“雨兒她??快，快說說她?！?br/>
    蘇秦正襟危坐，緩緩道起玉蟬兒，講她如何修道，如何學(xué)有大成，如何守望大雁，對雁彈琴思念姬雪等。姬雪涕淚交流，正自傷懷，老內(nèi)臣回來，咳嗽一聲，趨入稟道：“啟稟夫人，殿下和薊城令在外候見。”

    姬雪抹去淚水，穩(wěn)下心神：“宣！”

    老內(nèi)臣朗聲唱道：“宣殿下、薊城令覲見！”

    一陣緊過一陣的戰(zhàn)鼓聲隱隱傳入明光宮，燕文公聽有一時，感覺不對，從榻上坐起：“來人！”

    宮正急進(jìn)：“臣在！”

    “夫人呢？”

    “回稟君上，夫人正在甘棠宮與眾臣議事！”

    “甘棠宮？”燕文公大是狐疑，“與眾臣所議何事？”

    宮正的嘴巴剛張一下，旋即合上。

    文公急問：“所議何事，快說！”

    宮正跪叩：“是宮外之事。夫人恐君上憂心，不讓老仆稟報?！?br/>
    文公心頭一沉：“是魚兒來了？”

    “是的?！睂m正壓低聲音，“長公子引大軍數(shù)萬打過來了，這辰光正在攻城?！?br/>
    燕文公面色冷凝，老眉緊擰，眉宇間現(xiàn)出殺氣，側(cè)身下榻，似乎壓根兒沒有生?。骸案拢　?br/>
    宮正看到，驚道：“君上？”打個愣怔，轉(zhuǎn)對宮女，“快，為君上更衣！”

    甘棠宮前殿，太子蘇、薊城令褚敏叩拜于地。

    盡管是深宮，遠(yuǎn)處的戰(zhàn)鼓聲和沖殺聲仍舊沖破重重障礙，時隱時現(xiàn)地傳進(jìn)來。從鼓聲判斷，叛軍隨時都可攻入城中。公子蘇面色蒼白，兩個腿肚兒不住打戰(zhàn)。

    姬雪倒是一臉沉靜，似乎外面的沖殺聲與戰(zhàn)鼓聲全然與她無關(guān)。

    姬雪微抬右手，語氣平和：“殿下，褚愛卿，免禮?！庇种钢鴥蓚?cè)席位，“請坐?！?br/>
    太子蘇、薊城令謝過，起身坐下。

    姬雪看向蘇秦，見他點頭，又緩緩轉(zhuǎn)向薊城令，輕啟朱唇，語氣不急不緩：“本宮為一介女流，依慣例不得干政。然而，國難當(dāng)頭，君上龍體欠安，殿下??”斜睨太子蘇一眼，“殿下顧念骨血情義，難以獨斷，本宮只好行無奈之舉，召二位前來，在此共商大計！褚愛卿，說說情勢?！?br/>
    姬雪超乎尋常的鎮(zhèn)靜與得體的應(yīng)對，莫說是太子蘇與褚敏，縱使蘇秦，也是震撼，沖她微微點頭。

    “回稟夫人，”褚敏拱手，“就臣所知，武陽叛軍集三萬之眾，攻城器械一應(yīng)俱全，配有塔樓、連弩，來勢兇猛！”

    太子蘇震驚，急問：“不是說只??只有兩萬人嗎？”

    “回稟殿下，”褚敏轉(zhuǎn)向太子蘇，“叛軍原有二萬人眾，近日又將武陽周邊數(shù)邑可征男丁強行征調(diào)，是以多出萬余?！?br/>
    姬雪心頭微震，目視蘇秦，見他兩眼微閉，似聽非聽，似乎這些不過是數(shù)字而已。

    南門處傳來更緊的鼓聲和喊殺聲。

    太子蘇打個寒戰(zhàn)，看向姬雪：“母后，叛軍是??是??是否已經(jīng)打進(jìn)來了？”

    姬雪沒有睬他，看向褚敏。

    “回殿下的話，”褚敏沉聲應(yīng)道，“臣已摸清，叛軍擂鼓并非真要攻城，不過是虛張聲勢，驚擾軍心?！?br/>
    姬雪怔道：“此是為何？”

    “回稟夫人，據(jù)臣探明，薊城之內(nèi)尚有叛軍數(shù)百，約于午夜三更襲擊北門，與城外叛軍里應(yīng)外合。眼下叛軍佯攻南、東、西三門，唯獨不攻北門，其意在此?！?br/>
    姬雪大驚，目視蘇秦，見他依舊安之若素。

    姬雪輕問：“蘇子？”

    蘇秦睜開眼睛，望向褚敏：“請問將軍，城內(nèi)共有多少守軍？”

    “回蘇子的話，”褚敏拱手，“城中原有守軍兩萬，月前因防御趙人，子之將軍抽走一萬有余，現(xiàn)有守卒不足八千。另有宮衛(wèi)三千，不屬末將調(diào)度?！?br/>
    蘇秦點頭：“假若調(diào)撥兩千宮衛(wèi)交給將軍，將軍能否守城三日？”

    褚敏顯然未弄明白，遲疑有頃：“這??”

    蘇秦略顯驚疑：“聽將軍之意，難道守不住三日？”

    “不不不，”褚敏急道，“若守三十日，末將不敢擔(dān)保。若是只守三日，末將敢立軍令狀！”

    “蘇子，”太子蘇神色驚恐，“三??三日之后，我們??我們怎么辦？”

    “回稟殿下，”蘇秦沖他微微抱拳，“如果不出蘇秦所料，三日之內(nèi)，叛軍必潰！”

    在場諸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蘇秦。

    褚敏半信半疑，直盯蘇秦：“蘇子是說，三日之內(nèi)，叛軍必潰？”

    “正是！”蘇秦語氣肯定。

    太子蘇急問：“叛軍為何必潰？”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因為有寡人的六萬大軍！”

    眾人皆吃一驚，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去，見燕文公不知何時已在門口。

    眾人起身，叩拜。

    燕文公全無病態(tài)，大步走來，在主位坐下，攤開兩手：“夫人，諸位愛卿，請坐?！?br/>
    眾人謝過，各自起身落座。

    燕文公看向太子蘇、褚敏，緩緩說道：“太子，褚愛卿，你們?nèi)グ?，薊城守備，都在等著你們呢！詔告眾將士，寡人有旨，人在城在，后退者斬！”

    二人領(lǐng)命，起身告退。

    見二人走遠(yuǎn)，文公轉(zhuǎn)過身子，沖蘇秦拱手：“你是蘇子吧？寡人本與夫人講妥，約蘇子榻前求教，”苦笑一下，“不想事情起了變化?！?br/>
    “草民謝君上厚愛！”蘇秦拱手還禮，“《易》有六十四卦，卦卦離不開一個變字，此所謂‘剛?cè)嵯嗤?，變在其中’也！?br/>
    “蘇子所言甚是?！蔽墓c頭，“聽聞蘇子至燕，寡人之病一下子好了大半，這也算是‘變在其中’了?！?br/>
    “草民賤軀能為君上祈福，是草民之幸。”

    姬雪心里窩了一事，插言：“本宮有一事不明，請教蘇子?！?br/>
    蘇秦轉(zhuǎn)向姬雪，拱手：“夫人請講！”

    “蘇子并不知曉君上欲調(diào)子之將軍的六萬大軍，為何卻說叛軍三日之內(nèi)必潰？”

    蘇秦微微一笑：“蘇秦料定，三日之內(nèi)趙軍必撤。趙軍若撤，子之大軍有何理由空守邊地？”

    莫說是姬雪，縱使文公也是一驚：“蘇子為何判斷趙軍必撤？”

    “回稟君上，”蘇秦侃侃言道，“蘇秦剛從趙地來，已經(jīng)知趙。君上之憂，趙室亦然。奉陽君趙成位輕權(quán)重，陰結(jié)武成君，欲助子魚執(zhí)掌燕宮，再借燕人之力逼宮趙侯。為達(dá)這一目的，奉陽君以制約中山為由請調(diào)趙軍入代，致使晉陽空虛，予秦以可乘之機。如果不出蘇秦所料，秦人必伐晉陽，趙侯亦必借此良機除掉奉陽君，趙軍亦必撤離代郡，馳援晉陽。沒有趙軍做盾，武陽叛軍就如無本之木，失淵之魚，自然不戰(zhàn)自潰?！?br/>
    姬雪、燕文公互望一眼。

    姬雪不可置信道：“蘇子，這個推斷不會有誤吧？”

    “三日之內(nèi)，當(dāng)見分曉?！?br/>
    蘇秦的話音尚未落定，老內(nèi)臣手持軍報疾步趨入：“稟報君上，子之將軍急報！”

    燕文公接過急報，匆匆閱過，神色大悅，沖蘇秦道：“蘇子果是神算，趙國已起變故。昨夜子時，趙軍主將公子范被廷尉肥義擒拿，趙軍連夜開拔，馳援晉陽。子之大軍現(xiàn)已兵分兩路，一路襲取武陽，一路馳援薊城?！?br/>
    姬雪長長噓出一口氣，不無欽佩地看向蘇秦。

    二人目光相接，姬雪陡然間意識到什么，旋即低頭，起身揖道：“君上，蘇子，你們商談國事，臣妾告退?！北憧羁钔巳?。

    夜幕降臨，南城門外的叛軍大帳火燭齊明。

    武成君端坐主席，手持一束令箭，十幾位將軍正在聽令。

    季青匆匆走進(jìn)，在武成君耳邊低語。武成君震驚，手中令箭“啪”地掉落。眾將不知發(fā)生何事，面面相覷。

    季青抬頭，朝眾將擺手：“諸位將軍，先到帳外候命！”

    見眾將退出，季青長嘆一聲：“唉，武陽被抄，子之回援，我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武成君盯住季青：“季子，可有萬全之策？”

    “叛亂名分已定，主公退無可退，眼前只有一路：魚死網(wǎng)破！”

    “說吧，如何魚死網(wǎng)破？”

    “趕在子之大軍之前殺進(jìn)薊城。只要控制了薊城，拿住君上，子之就會乖乖聽命！”

    “好！”武成君心一橫，以拳震幾，“既然橫豎是死，就依季子之計，來他個魚死網(wǎng)破！”

    季青擊掌，眾將走進(jìn)。

    “諸位將軍，”季青輕咳一聲，緩緩說道，“經(jīng)過一日攻戰(zhàn)，薊城軍心已渙，斗志已潰，成功就在今夜！在下方才與主公議定，今夜三更，以北門鼓聲為號，強攻薊城。南、西、東三門，原本擬定的佯攻方案，改為實攻！”

    武成君忽地站起，字字有力：“諸位將軍，誰先攻入城門，拿住奸人，本公記他首功，賞千金，封大將軍！”

    眾將跪地，齊叩：“末將領(lǐng)命！”

    是夜，三更時分，北門之外的曠野上，大批叛軍在夜幕的掩護(hù)下黑壓壓地逼向城門，在一箭之外頓住。

    梆聲響過三更，所有叛軍的目光無不盯住城門。

    陡然，城門上下火燭齊明，殺聲震天，慘叫連連。不用再問，武成君明白事泄，內(nèi)應(yīng)被殲，臉色陡變，眼中冒火，奪過鼓槌，親自擂鼓。

    鼓聲貫耳，眾叛軍發(fā)聲喊，各持登城器械，沖向城門。

    城墻上燈火通明，亂箭齊發(fā)。眾叛軍冒箭雨沖過護(hù)城河，攻至城下，搭起云梯，爭先恐后地攀上城墻。數(shù)百人馬擠在城門外，抬起巨木撞擊城門。

    城上滾木礌石齊下，叛軍死傷滿地，號叫連連。

    與此同時，西、東、南諸門叛軍聽到北城門的戰(zhàn)鼓聲，也向城門發(fā)起猛攻。

    宮外傳來戰(zhàn)鼓聲和吶喊聲，一陣緊似一陣。

    甘棠宮本為宮闈之地，外人不宜擅入，更不必說在此論政了。此前姬雪召人入宮議政，是因情勢所逼，因為按照慣例，后宮女人不可進(jìn)入正殿。燕公問政，自然不宜待在甘棠宮，遂邀蘇秦前往明光宮。

    二人剛剛坐下，太子蘇不無惶恐地趨進(jìn)，叩道：“公父，叛軍就??就要打??打進(jìn)來了！”

    燕文公眉頭微皺，冷冷問道：“不是還沒有打進(jìn)來嗎？”

    蘇秦要來筆墨，伏案疾書一陣，呈給燕文公。

    文公閱后遞還。

    蘇秦將書信遞給太子蘇，拱手道：“殿下可將此書轉(zhuǎn)交薊城令，或可遏止叛軍攻勢?！?br/>
    燕文公轉(zhuǎn)對內(nèi)臣：“將蘇子所寫擬作詔書，加蓋璽印，詔告全體臣民，包括叛軍！”

    內(nèi)臣與太子蘇走到一側(cè)，擬寫詔書。

    蘇秦看向燕文公：“君上打算如何處置長公子？”

    燕文公眉頭緊皺，半晌，從牙縫里擠道：“繩之以法！”

    “君上，”蘇秦沉聲應(yīng)道，“長公子雖說犯下不赦之罪，可??君上真要殺子嗎？”

    “唉，”燕文公不無痛苦地閉上眼睛，長嘆一聲，“自大周始立，列國宮禍屢起不絕，逆子若不嚴(yán)懲，貽患無窮啊！”

    蘇秦跪地叩道：“長公子走到這條路上，自是死罪。不過，方才夫人講出一言，草民深以為然。夫人說：‘燕國不能亂！’燕有此亂，已傷根本，君上若是誅殺長公子，長公子黨徒必然驚懼，或畏誅潛逃，或聚眾相抗，燕國再度流血不說，武陽臣民之中，不知多少人將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再說，虎毒尚不食子，君上向以仁德為本，難道不能做出別種選擇嗎？”

    燕文公倒吸一口涼氣，連連點頭：“蘇子所慮甚是。依蘇子之見，寡人該當(dāng)如何？”

    “君上可發(fā)一道明旨，赦免長公子之罪，讓他面壁思過，重新做人。長公子的所有屬眾，既往不咎。”

    燕文公沉思良久，點頭：“就依蘇子！”

    蘇秦再拜，叩首：“草民代長公子、代武陽燕人叩謝君上不罪之恩！”

    太子蘇領(lǐng)過旨，召來袁豹，要他火速將蘇秦手書呈交褚敏。

    袁豹驅(qū)車直馳北門。

    北門是季青約定內(nèi)應(yīng)的地方，叛軍主力集中于此，這里的戰(zhàn)斗最是慘烈。城門樓上，褚敏督戰(zhàn)。城門外面，武成君擊鼓。螞蟻般的叛軍沿城墻豎起無數(shù)道云梯。

    在離城門不遠(yuǎn)的地方，老丈與飛刀鄒各守一個城垛。一個叛軍從城垛后面探出頭來，老丈挺槍搠去，那人眼快，將頭閃過，抓牢槍頭。老丈年邁，且又戰(zhàn)斗多時，體力不支，與那叛軍僵持不下。跟著上來幾名叛軍，其中一人槍刺老丈。老丈不及躲閃，被那人刺透胸口，大叫一聲，吐血倒地。那叛軍未及拔槍，只聽“嗖”的一聲，一物飛來，正中咽喉。緊接著，“嗖嗖”幾聲，沖上墻垛的叛軍盡皆倒地，守在另一城垛口的飛刀鄒飛奔過來，扶起老丈，見他已是氣絕。

    更多叛軍從垛口冒出。飛刀鄒連發(fā)飛刀，刀刀中喉，眾叛軍無不驚懼，紛紛退開。飛刀鄒從死去的叛軍手中奪過老丈的寶槍，抖了幾抖，迎向眾叛軍。

    袁豹匆匆登上城樓，見褚敏正在彎弓殺敵，大叫：“褚將軍，君上急旨！”

    褚敏放下弓箭，接過書信，拆開看過，遞給袁豹：“快，宣讀君上旨意！”抬頭看到大批叛軍攀上城頭，圍住壯漢等人，顧不上其他，大喝一聲，提槍沖下城樓。

    身邊短兵跟著沖去。

    袁豹昂首立于城樓上，手持詔書，扯著嗓子宣道：“燕國的臣民們，大家聽好嘍，君上來旨嘍，武陽的老燕人，你們暫停攻城，聽旨嘍！君上諭旨，大家都是燕人，大家都是寡人的子民！燕人不打燕人，你們只要放下武器，誠意悔過，君上既往不咎??城下的將士們，不要聽信蠱惑，不要上當(dāng)受騙，八萬趙人已經(jīng)撤走了，子之將軍的六萬大軍已經(jīng)占了武陽，馬上就到薊城了！你們已經(jīng)無路可走，你們只有放下武器，否則，只能是死路一條??城下的將士們，趁時間來得及，快逃命吧??”

    袁豹叫喊，眾將士也都放下兵器，跟著大喊。

    正在攻城的叛軍紛紛停住，開始傾聽。

    眾叛軍七嘴八舌：“君上說得對，我們都是燕人，燕人不能殺燕人啊！”“娘的，上當(dāng)了！”“弟兄們，君上大軍來了，快逃命吧??”

    眾叛軍紛紛扔下武器，在黑暗里四散。

    黎明時分，數(shù)百名不愿舍棄武成君的軍士聚集在大帳周圍。帳中，武成君端坐幾前，兩手抱起一壇老酒仰脖狂飲，季青與五個將軍齊齊跪地。

    季青叩道：“主公，求求你，不要喝了！”

    眾將軍齊叩道：“主公，快走吧，再不走就遲了！”

    武成君似是沒有聽見，依舊抱著酒壇，仰脖猛灌。

    季青起身，一把奪過酒壇，摔在地上：“主公，你難道真要在此等死嗎？”

    武成君看他一眼，苦笑一聲：“季子，武陽已失，你說，本公能走哪兒？”又瞇起醉眼掃向眾將軍，提高聲音，“諸位將軍，你們說，本公還能走哪兒？”

    季青應(yīng)道：“齊王一向待公子不薄，主公不妨往投臨淄！”

    五位將軍齊道：“我等誓死保護(hù)主公，殺奔臨淄！”

    武成君正待說話，帳外傳來腳步聲，參軍稟道：“報，君上使臣到！”

    季青起身，朝幾位將軍略一示意。

    眾人起身，退至兩側(cè)，手按劍柄，如臨大敵。

    武成君朝季青點頭，季青朗聲吩咐參將：“傳他進(jìn)來！”

    老內(nèi)臣昂首走進(jìn)，身后跟著袁豹。

    進(jìn)帳之后，袁豹手按劍柄，冷眼環(huán)視一周，立于老內(nèi)臣一側(cè)。

    老內(nèi)臣頓住步子，朗聲說道：“君上口諭，武成君聽旨！”

    武成君起身，叩拜：“兒臣接旨！”

    老內(nèi)臣輕輕咳嗽一下，朗聲說道：“君上口諭，魚兒，你好糊涂！你和蘇兒是寡人骨血，又是同胞兄弟，眼下鬧成這樣，真讓寡人痛心！魚兒，陰云過去了，一切也都過去了。你的過失，寡人予以寬恕。你的從屬皆是寡人子民，寡人也予以寬恕。魚兒，寡人老了，寡人??寡人什么也不想了，只想看看你。昨兒晚上，寡人??寡人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你們的母親，她就站在寡人榻邊，淚水汪汪，她對寡人說，魚兒呢，臣妾的魚兒哪兒去了？魚兒，明日是你母親的忌日，不要再鬧了，回來吧，寡人在明光宮里候你！你的父親，姬閔。”

    老內(nèi)臣傳完旨，拿袖子抹淚。

    武成君號啕慟哭，死命地朝地上磕頭：“公父??母親??兒臣來了！兒臣這就來了！”

    老內(nèi)臣擦淚，哽咽：“公子，跟老奴走吧，君上龍體尚未康復(fù)，今又一宵未睡，拖病候著你呢！”

    武成君止住哭聲，拭把淚水，起身朝老內(nèi)臣深揖一禮：“請內(nèi)宰稍候片刻?！闭f罷，轉(zhuǎn)身走進(jìn)大帳內(nèi)室。

    緊接著，內(nèi)室傳出“咚”的一聲悶響。

    季青乍然明白，疾步?jīng)_入內(nèi)室，見武成君已倒在地上，伏劍自盡。

    季青從武成君手中取過寶劍，大叫一聲：“主公，季子來也！”也抹向脖子。

    卯時，太子蘇一臉喜氣地大步跨入甘棠宮，人尚未到，聲音就飄進(jìn)來：“母后！母后??”

    守在宮門的春梅打個手勢，輕噓一聲，示意他不可聲張。

    太子蘇頓住步子，小聲問道：“母后呢？”

    春梅小聲應(yīng)道：“夫人一宵未睡，正在榻上休息。殿下可有要事？”

    太子蘇急道：“稟報母后，兒臣有要事求見！”

    春梅掃他一眼，走進(jìn)宮門，有頃，走出：“夫人有旨，問殿下有何急事?！?br/>
    太子蘇喜形于色，聲音發(fā)顫：“稟報母后，特大喜訊，逆賊子魚負(fù)罪自殺！”

    春梅復(fù)走進(jìn)去，不一會兒，門內(nèi)傳來春梅冰冷的聲音：“夫人有旨，喜訊是殿下一個人的，與夫人無關(guān)。殿下可以走了。”

    太子蘇尷尬，悻悻而去。

    明光宮正殿，燕軍主將子之大步趨入，跪叩：“末將叩見君上！”

    燕文公擺手：“將軍免禮！”

    子之起身，在右首席前坐下。

    燕文公手指坐在他對面席位上的蘇秦：“子之將軍，寡人給你引見一個人，天下名士蘇秦?！?br/>
    子之朝蘇秦拱手：“蘇子大名，在下久仰。”

    蘇秦還禮：“蘇秦見過將軍！”

    殿外傳來腳步聲，老內(nèi)臣踉蹌走入，泣道：“君上，長公子他??”

    無須再問，燕文公已知發(fā)生何事，緩緩閉上眼睛。

    老內(nèi)臣泣不成聲：“走了！”

    殿中死一般沉寂，只有老內(nèi)臣的抽泣聲。

    許久，燕文公緩緩睜眼：“這個逆子，走了也好！”又頓一時，“他沒說什么吧？”

    “長公子說，公父??母親??兒臣來了！兒臣這就來了??”

    兩行老淚滾出燕文公的眼瞼，許久，擺手，啞著嗓子道：“葬了他吧。葬在趙妃身邊，讓他們娘兒倆好好嘮嘮。還有，在趙妃舊宮的靈堂里，為他設(shè)個牌位?！?br/>
    “老奴遵旨！”

    望著老內(nèi)臣漸退漸遠(yuǎn)，燕文公抬起頭來，以袖拭淚：“蘇子，子之，這樁事情算是結(jié)了，我們君臣，說說后面的事吧。”

    子之、蘇秦互望一眼，一齊拱手：“謹(jǐn)聽君上吩咐。”

    燕文公轉(zhuǎn)向蘇子：“聽夫人說，蘇子曾言‘寡人無疾，有疾者燕也’。寡人之疾只在武陽，蘇子卻說寡人無疾，想必燕國之疾指的不是武陽之禍。子之是燕國棟梁，也是寡人賢侄，此處再無他人，燕國之疾何在，蘇子可否明言？”

    “君上圣明！”蘇秦拱手，“在蘇秦看來，燕國之疾，不在武陽之亂，在于國無長策?！?br/>
    燕文公身子前傾：“寡人愿聞其詳?！?br/>
    “人之疾，無非寒熱失調(diào)；國之疾，無非內(nèi)憂外患。燕國內(nèi)有大憂，外有大患，卻無長策應(yīng)對，蘇秦是以判言燕有大疾。”

    “請問蘇子，內(nèi)憂何在？”

    “中原列國皆在任賢用能，變法改制，唯有燕國因循守舊，任人唯親，致使朝綱不治，廷無能臣。蘇秦以為，燕之大疾在此。”

    蘇秦所言，子之深有感觸，抱拳附和：“君上，蘇子所言甚是。末將以為，祖宗成法皆是舊制，早已不合燕國實情，該變一變了。”

    蘇秦出口即要變法改制，大出燕文公意料。燕國偏居?xùn)|北，自入列國以來，一直未受三晉、齊、楚、秦變法影響，例行祖宗成法，以貴族治國，以宗法斷事，致使燕國平庸當(dāng)朝，賢能在野，遠(yuǎn)遠(yuǎn)落后于他國。關(guān)于如何變法，燕文公前些年曾經(jīng)想過，一來因為涉及面過廣，一旦改制，恐生內(nèi)亂，二來因為身邊缺少如公孫鞅、申不害之類能臣，是以遲遲未能行施。今有蘇秦、子之，人力雖是備了，可自己??

    “唉，”燕文公掃視二人，長嘆一聲，“老矣，老矣，寡人老矣！”閉目良久，睜眼看向蘇秦，“燕國是要改制，可??這件大事，還是留給后人吧。”又轉(zhuǎn)向蘇秦，“內(nèi)憂暫不說了。蘇子，你再說說外患?！?br/>
    蘇秦望向子之，拱手：“若論外患，君上可問子之將軍?！?br/>
    見文公亦望過來，子之拱手應(yīng)道：“回稟君上，我東、北有胡人，西、南有趙與中山，正南有齊。除此之外，并無他患！”

    燕文公轉(zhuǎn)對蘇秦：“燕國外患，可如子之將軍所言？”

    “正是。”蘇秦轉(zhuǎn)向子之，“方才所言諸患中，將軍可懼胡人？”

    子之搖頭：“胡人不過是野毛子，雖有騷擾，不足為懼?！?br/>
    “將軍可懼中山？”

    “中山一向懼趙親燕，并無大患。”

    “將軍可懼趙人？”

    “也不懼他?！?br/>
    “將軍可懼齊人？”

    子之沉思有頃，沒再說話。

    “如此看來，”蘇秦淡淡一笑，“外來諸患中，將軍是一無所懼了?！?br/>
    “在下不是此意，”子之應(yīng)道，“就眼前而言，齊人尚不足懼，但就長遠(yuǎn)來說，齊人為我勁敵。”

    “子之所言甚是！”燕文公贊賞。

    “請問將軍，”蘇秦話鋒微轉(zhuǎn)，“暫不說齊國，單說趙人來攻，將軍該當(dāng)如何？”

    “引軍拒之。”子之不假思索。

    “在大軍拒趙時，如果胡人趁機襲后，將軍又該如何？”

    “分兵拒之。”

    “中山再來呢？”

    “這??不可能！”子之顯然急了。

    “子之將軍，”蘇秦又是一笑，“常言道，禍不單行，天底下沒有不可能之事。治國也好，將兵也罷，上上之策是防患于未然，不可排除任何可能?！?br/>
    蘇秦所言是常理，子之無言以對。

    “請問蘇子，”燕文公若有所悟，“方才所說的國無長策，可在此處？”

    “正是?！碧K秦轉(zhuǎn)對文公，“方今天下，唯勢唯力。自古迄今，小不欺大，弱不凌強。燕國不懼北胡、中山諸國，皆因諸國勢小力弱。燕國不懼趙人，因趙、燕勢均力敵，抗兵相若。燕國暫時也不懼齊人，因齊西有三晉，北有強楚，眼下并無余力北圖。然而，這些皆是眼前之象，非未來遠(yuǎn)景。圣君治國不求近安，但求長策遠(yuǎn)略?！?br/>
    “蘇子所言甚是，”燕文公聽得興起，連連拱手，“蘇子有何長策，敬請賜教。”

    “賜教不敢。”蘇秦亦還一禮，動情說道，“草民以為，自春秋以降，天下列國，唯以勢論。勢弱者圖存，勢強者爭雄。天下有大國者七，燕勢最弱。與燕勢相若者，還有趙、韓二國。除此二國，燕或與齊戰(zhàn)，或與魏戰(zhàn)，或與秦戰(zhàn)，或與楚戰(zhàn)，皆無勝率。燕國獨懼齊人，不懼秦、魏、楚三國者，是有趙國擋在前面，得方位之利。”

    燕文公頓有所悟，點頭：“聽蘇子之言，燕之長策當(dāng)是結(jié)趙抗齊？”

    蘇秦輕輕搖頭：“結(jié)趙抗齊可為近策，并非遠(yuǎn)略?！?br/>
    燕文公略現(xiàn)驚異：“請?zhí)K子教我。”

    “結(jié)趙抗齊或能解除近患，也即齊患，卻不能解除遠(yuǎn)患，也就是秦、魏、楚之患。蘇秦是以認(rèn)為，燕之長策遠(yuǎn)略，在于兩個字—合縱。”

    “合縱？”燕文公捋須沉思，“如何合之？”

    “結(jié)盟趙國、韓國。”蘇秦沉聲應(yīng)道，“燕、趙、韓三國勢力相當(dāng)，若是單獨對外，必遭欺凌；若是三國合縱，擰成一股繩，結(jié)成鐵板一塊，試問君上，哪個大國膽敢妄動？”

    蘇秦意在合縱三晉，此時卻故意不提魏國，是因為在燕文公眼里，魏國仍是強勢大國，是不可能與他燕國站在一塊兒的。

    燕文公、子之顯然聽進(jìn)去了，互看一眼，點頭認(rèn)同。

    “然而，”蘇秦話鋒又轉(zhuǎn)，“燕國偏安無虞雖是長策，卻又非蘇秦遠(yuǎn)圖。”

    燕文公一怔，趨身問道：“敢問蘇子遠(yuǎn)圖？”

    “蘇秦遠(yuǎn)圖，是尋覓一條強弱并存、天下長治久安之道。”

    “這倒新鮮，”燕文公大感興趣，“蘇子細(xì)細(xì)講來?！?br/>
    “君上請看，”蘇秦侃侃而談，“燕人不懼北胡，不懼中山，因為比起燕來，這些邦國處于弱勢。然而，如果胡人、中山結(jié)成聯(lián)盟，形成一塊鐵板，燕敢不懼嗎？換言之，燕、趙、韓三國若是結(jié)成縱親，齊、楚、秦、魏諸強焉能不懼？四強皆懼，還敢輕啟戰(zhàn)端嗎？自古迄今，弱不惹強。強國不啟戰(zhàn)端，天下何來戰(zhàn)事？天下皆無戰(zhàn)事，燕國何來外患？是以蘇秦認(rèn)為，合縱既是燕國長策，也是天下長治久安之道?！?br/>
    燕文公沉思良久，朝蘇秦拱手：“蘇子大志，寡人敬服。天下長治久安，原是寡人夢中所想。今聽蘇子之言，或不是夢了。寡人有一懇請，不知蘇子意下如何？”

    “蘇秦恭聽?！?br/>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燕國邦小勢微，蘇子若不嫌棄，就從這里走起吧！”

    老燕公真正實在。

    蘇秦感動，起身叩首：“蘇秦叩謝君上器重！”

    燕文公正欲回話，見老內(nèi)臣門外守候，便示意他進(jìn)來。

    老內(nèi)臣趨進(jìn)，稟道：“殿下求見。”

    “哦，蘇兒來了，”燕文公略略點頭，“今日是他母后忌日，你可引他先去趙妃宮?！币娎蟽?nèi)臣領(lǐng)旨而去，又轉(zhuǎn)對蘇秦、子之，“今日是先夫人趙妃忌日，寡人與她夫妻一場，得去望一望她，我們君臣之間，只好另改吉時再敘了?！蓖蜃又?，“子之，蘇子所議長策甚合寡人之意，如何去做，你與蘇子可先議議?！?br/>
    子之叩道：“末將領(lǐng)旨?！?br/>
    趙妃生前住在錦華宮，離明光宮尚有一些距離。

    太子蘇興沖沖地跟著老內(nèi)臣走至宮前，見是母親生前居處，心頭一震，正欲發(fā)問，老內(nèi)臣先一步拱手道：“殿下，請！”

    太子蘇不無猶疑地跨進(jìn)宮門。

    步入正殿，太子蘇的心頭又是一震。映入眼簾的不是別物，正是生母趙妃的牌位。

    更讓他吃驚的是，趙妃的牌位旁邊豎著另外一個牌位，赫然寫著武成君姬魚的名字。

    太子蘇臉色一沉，轉(zhuǎn)向老內(nèi)臣道：“這是怎么回事？”

    老內(nèi)臣應(yīng)道：“回稟殿下，今日是先夫人十周年忌日?！?br/>
    太子蘇手指另一牌位，震怒：“本宮是問，何人將逆賊的牌位擺在這兒？”

    “是寡人。”身后傳來燕文公的聲音。

    太子蘇回頭，神色驚亂，叩首：“公父??”

    “姬蘇，”燕文公緩緩走進(jìn)，沒有睬他，只是緊緊盯住武成君的牌位，淚水流出，幾乎是一字一頓，“你不可叫他逆賊！寡人希望你明白一個事實：姬魚是你的兄長，按照規(guī)制，太子之位是屬于他的！”筆趣閣

    太子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緩緩彎下身子，朝牌位跪下。

    按照宮中煩冗的儀式行完祭禮，天色已近黃昏。

    太子蘇別過燕文公，跳上車馬匆匆回到東宮。

    這一日，太子蘇先受姬雪奚落，后遭文公斥責(zé)，心情糟透了，一進(jìn)宮門，一肚子怨氣總算尋到泄處，將宮中凡是近身的物件皆拿起來，或扔或摔，乒乒乓乓的響聲不絕于耳。宮中嬪妃、宮娥等不知他為何震怒，個個花容失色，不敢近前。

    恰在此時，軍尉袁豹走進(jìn)，看到一地狼藉，震驚：“殿下？”

    太子蘇兩手舉簋，正要摔下，扭頭見是袁豹，停下來，兩眼瞪住他：“什么事兒？”

    袁豹略一遲疑，小聲稟道：“昨日是家父六十整壽，末將??”

    “滾滾滾！”太子蘇沖他叫道，“你這逆賊，早就該滾了，待在這里扎眼！”

    袁豹橫遭一頓毫無來由的羞辱，臉色紫紅，怔有半晌，反應(yīng)過來，急急退出。

    他的兩腳還未邁出宮門，太子蘇就又惡狠狠地送出一句：“收拾起你的破東西，永遠(yuǎn)滾出去，滾得越遠(yuǎn)越好！”

    見太子毫不顧念這些年來自己鞍前馬后的忠誠服役，袁豹眼中盈淚，抬腳朝地上猛力一跺，頭也不回地走出宮門。

    蘇秦與子之步出宮門，一乘駟馬戰(zhàn)車早在恭候。

    馭手放好踏凳，候立于側(cè)。

    子之朝蘇子拱手道：“在下奉旨與蘇子共商大事，此處嘈雜，在下誠意邀請?zhí)K子前往一處僻靜地方暢敘，望蘇子賞光。”

    “恭敬不如從命?！碧K秦拱手回禮。

    “蘇子請！”子之退至一側(cè)，指向軺車，禮讓。

    “將軍先請！”蘇秦回讓。

    子之微微一笑，攜蘇秦之手同登車乘，馭手揚鞭催馬，馳過宮前大街，閃過一個又一個高門大宅，在一處極為偏僻的私宅前面停下。

    子之先一步跳下，擺好乘石，親手扶蘇秦下車，轉(zhuǎn)對馭手：“有請公子，有貴客！”

    馭手也不答話，轉(zhuǎn)過車身，揚鞭一揮，一溜煙馳走。

    蘇秦打眼看去，是一處極普通的農(nóng)家宅院，草舍土墻，既無門樓，也無門房，更無門人。院門處的一扇柴扉倒是精致，一只淺黃色的獅子狗隔著柴扉搖尾吠叫，瞧那股興奮勁兒，顯然不是如臨大敵。聽到吠聲，草舍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四五歲大的女孩子小跑出來，看到蘇秦，忙又縮回，躲在門后，露出一只圓圓的小腦袋張望過來。不一時，一個胡服女子走出，張口欲叫，見有外人，面色緋紅，用手捂住嘴唇，款款幾步，近前挪開柴扉，退至一側(cè)，躬身候立。女孩子跟出來，怯怯地站在女子身后。

    柴扉一開，急不可待的小狗就躍撲上來，沖子之好一番親熱。

    子之彎腰安撫它幾下，就立起身對蘇秦拱手：“蘇子，請！”

    這兒既不像農(nóng)家，又不像客棧，更不是館驛。

    蘇秦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指柴扉道：“將軍，這是??”

    子之不加解釋，再度伸手禮讓：“此處僻靜，可以敘話。蘇子，請！”

    蘇秦不無狐疑地走進(jìn)屋子，環(huán)顧四周，見里面是一處三進(jìn)宅院，雖不奢華，收拾得卻是整潔，一應(yīng)起居、生活物品應(yīng)有盡有。

    二人走至上房，在客廳中坐下，卻將主位空置。

    二人剛剛坐定，胡服女子端上茶水，出門招呼小女孩到灶房里燒灶。

    蘇秦心中正自嘀咕，外面車馬再響。

    子之對蘇秦道：“快，公子來了。”

    蘇秦不知公子是誰，與子之出迎，未至院門，姬噲已從車上躍下，大步走進(jìn)。

    “呵呵呵，”子之笑臉迎上，“公子動作好快喲！”

    姬噲亦笑一聲：“將軍從不待客，今日卻待，姬噲好奇著呢！”看向蘇秦，“敢問將軍，這位可是貴客？”

    “正是。”子之指著蘇秦，“末將為公子引見聞名列國的洛陽士子蘇秦?！庇种讣垼D(zhuǎn)對蘇秦，“這位是在下賢侄，殿下嫡長子，噲公子?！?br/>
    見是殿下嫡長子，蘇秦作勢欲拜，被公子噲一把扯起：“蘇子免禮！”

    蘇秦長揖：“洛陽蘇秦見過公子！”

    姬噲回揖：“姬噲見過蘇子！”

    三人走至客廳，姬噲也不推讓，于主席坐下。蘇秦居客席，子之陪侍。

    姬噲笑對蘇秦道：“蘇子好大的面子呢，將軍此處，非一般人所能登門！”

    “哦？”蘇秦將簡陋陳設(shè)掃瞄一眼，佯作一笑，“敢問公子，都是何人能登此門？”

    “就噲所知，在此燕地，能登此門的迄今為止共是二人，一是在下，再一個就是你蘇子。”

    蘇秦震驚：“此又為何？”

    “因為這是將軍的私宅?！奔埧聪蜃又皩④娪袀€怪癖，從不將人帶到家中，除非是知己。”

    蘇秦吸一口長氣，轉(zhuǎn)頭看向子之，不可置信：“將軍的私宅？”

    “在下寒舍?！弊又恍Γ白屘K子見笑了！”

    “方才那女子??”蘇秦看向灶房方向。

    “是賤內(nèi)。那孩子是膝下小女?！?br/>
    “蘇子有所不知，”見蘇秦一臉驚愕，姬噲笑著插話，“將軍夫人出嫁之前，是東胡高夷王的掌上明珠呢。”

    “是高夷王的公主？”蘇秦又是一怔，“公主情愿住在這個草舍里？”

    “沒辦法喲！”子之?dāng)傞_兩手，半開玩笑道，“誰讓她嫁給子之這個窮光蛋呢！”

    蘇秦肅然起敬，喟然感慨：“身為燕室貴胄，在朝位極人臣，將軍的生活起居竟還如此儉樸，若非在下親眼所見，萬難相信！”

    “是在下露丑了，”子之拱手致歉，“家室寒磣，是以少有外人光顧。今在宮中聞聽蘇子高論，在下斷知蘇子不是外人，這才冒昧恭請?zhí)K子寒舍敘話?！?br/>
    “非將軍露丑，是蘇秦見少了?！碧K秦抱拳，“不瞞將軍，蘇秦游走列國，見過不少達(dá)官顯貴，無一不是錦衣玉食，高門重院，以大將軍之貴之尊，竟然保持如此品性，實出在下意料！”

    “唉，”子之這也斂起笑容，長出一嘆，“在下也是血肉之軀，何嘗不樂于錦衣玉食？可??”眼望遠(yuǎn)處，黯然神傷，“蘇子有所不知，燕國地處貧寒，災(zāi)害頻仍，民生疾苦，度日艱難，許多人家隔夜無糧，寒日無暖，子之每每見之，心痛如割。不瞞蘇子，比起燕人來，在下有此生活，已是奢華了。”

    姬噲大概也是第一次聽聞子之吐露心跡，極是震撼，斂起笑容，垂頭自思。

    蘇秦肅然起敬，起身，再揖：“將軍以百姓疾苦為念，實為燕人之福??！”

    “比起蘇子來，”子之亦起身，還禮，“在下實在慚愧。在下所念不過是燕人疾苦，蘇子所念卻是天下福祉。一個是燕人，一個是天下，兩相比較，在下心胸已小蘇子多了?！?br/>
    “是將軍高看蘇秦矣。蘇秦不過是空口夸談，將軍卻是從實做起。有將軍在，合縱有望，百姓有望，天下有望啊！”

    “謝蘇子夸獎！”子之禮讓蘇秦坐下，轉(zhuǎn)對姬噲，“賢侄，我們談?wù)掳?。?br/>
    姬噲正在冥想，聞聲打個驚怔，看向子之，似是不知所云。

    “是這樣，”子之笑道，“末將這請賢侄來，非為陪客，是與蘇子共議燕國長策。”

    “這個不難。”姬噲慨然應(yīng)道，“不過，將軍需先應(yīng)下姬噲一事。”

    “公子請講。”

    “姬噲有意與將軍為鄰，在此搭建一處草舍，大小、陳設(shè)就與將軍的一般無二，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這??”倒是子之驚詫了。

    姬噲急了：“將軍不愿與姬噲為鄰？”

    “是末將受寵若驚。”

    “這么說，將軍肯了？”姬噲喜道。

    “當(dāng)然肯了?！弊又?yīng)，“待末將忙過眼前的事兒，就動工為公子搭建?！?br/>
    “太好了?！奔堔D(zhuǎn)對蘇秦，“蘇子，可以議事了。”

    蘇秦正欲回話，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是子之的女人備好菜肴，溫好酒，與女兒一起端上來了。三人一邊飲酒，一邊敘談，不知不覺中，天已大黑。子之吩咐掌燈，三人聊至天明，聽到上朝的鐘聲，方才打住話頭。

    早有車輛候在門外。三人洗漱已畢，馳至燕宮。

    是日大朝，燕文公頒旨晉封蘇秦為客卿，賜官服兩套，府宅一處，駟馬軺車一乘，足金五十鎰，奴仆十五人。想到子之尚住土屋草舍，東胡公主無一侍女，蘇秦大是汗顏，再三叩辭，文公不許，傳旨散朝。

    眾臣散去，燕文公獨留蘇秦，復(fù)議天下大勢及合縱方略。君臣談至午后申時，蘇秦見文公現(xiàn)出倦容，作禮告退。剛出殿門，老內(nèi)臣已在守候，引他前往驗看新賜的宅院。

    這是前司徒季府家的高門大院，位于燕室貴胄集中居住的宮前街，在燕國豪門里也算顯赫。季韋仙逝之后，季青將家人盡數(shù)遣散，將名下物業(yè)轉(zhuǎn)讓于先父下屬兼好友雷澤。前幾日武成君攻城，雷澤內(nèi)應(yīng)事泄，男丁死于東城門下，女人充為官奴，家產(chǎn)被抄沒，府宅這也賜給蘇秦了。

    二人步入院中，一個家宰模樣的聽到聲響，打聲口哨，院中轉(zhuǎn)出六男八女共一十四個臣仆，加上家宰，剛好一十五人，跪地見禮。

    老內(nèi)臣使人抬上兩只箱子，一箱是官服，另一箱是五十鎰足金，全部打開來，讓蘇秦驗看。

    是的，橫在面前的就是富貴，是他曾經(jīng)追求過那么多年的富貴。

    富貴說來就來，來得又是如此簡單快捷。

    蘇秦望著兩只箱子，望著跪倒在地的一十五名臣仆，望著這一片極盡奢華的房舍和花園，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甚至沒有聽到老內(nèi)臣在對眾臣仆吩咐什么，只感到他在大聲訓(xùn)話，眾臣仆不斷叩頭，然后就是老內(nèi)臣朝他拱手作別，轉(zhuǎn)身離去。

    蘇秦本能地送出府門，在門口又站一時，返回院中，見家宰與眾臣仆仍舊跪在地上，大是惶急，擺手道：“起來呀，你們老是跪著干什么？”

    家宰謝過恩，對眾臣仆道：“主公發(fā)話了，大家起來吧。從今日起，大家各司職分，侍奉好主公。有誰膽敢偷懶耍滑，家法伺候！”

    眾臣仆謝過恩，家宰指揮幾個力大的將兩只箱子抬回屋中，趕來候命。

    蘇秦靜坐有頃，猛地想到什么，轉(zhuǎn)對家宰：“快，帶上金子，備車！”

    “請問主公，帶多少金子為宜？”家宰看出主人新貴，還不太適應(yīng)，稍作遲疑，小心翼翼地補問一句。

    “隨便吧?！碧K秦順口應(yīng)道。

    “這??”家宰為難，皺眉。

    蘇秦從袖中摸出一只袋子，遞給家宰：“數(shù)一數(shù)這只袋里的銅板，一枚銅板，一兩金子！”

    家宰應(yīng)聲諾，接過錢袋去了。不一會兒，家宰返回，身后跟著兩個女仆，各捧一只托盤，上面是一套官服。

    “回稟主公，”家宰哈腰稟道，“袋中共有一百枚銅板，小人已備足金百兩，放在車中了。主公若是出行，請更衣?！?br/>
    蘇秦看一眼嶄新的官服，再看自身，兩相對照，身上所穿陳舊不堪，痕跡斑斑，與這高門大宅、駟馬軺車甚不匹配。

    比照一時，蘇秦苦笑一下，擺手：“穿習(xí)慣了，還是不換為好！”說罷動身走向院中。

    家宰跟上，先一步趕至君上所賜的駟馬車前，放好踏乘石，扶蘇秦上車，自己縱身躍上馭位，回頭問道：“主公欲去何處？”

    “老燕人客棧。”

    天色昏黑，茫茫蒼蒼。

    因戰(zhàn)亂剛過，蘇秦一路馳來，幾戶人家皆在舉喪，悲悲切切的哭喪聲不絕于耳。

    前面就是老燕人客棧了。

    蘇秦擺手止住，跳下車，對家宰道：“你候在此處?！?br/>
    蘇秦緩步走進(jìn)客棧，大吃一驚。

    赫然入目的是一具黑漆棺木，堂后設(shè)著靈位。三個年輕人各著孝服跪在堂前。

    沒有哭聲。

    蘇秦疾走幾步，趕至靈位前面細(xì)看牌位，方知是老丈過世，頓時蒙了，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朝靈位跪下，連拜幾拜，淚水涌出。

    跪過一時，蘇秦起身走出，手提禮箱返進(jìn)，拜過幾拜，從箱中摸出一塊又一塊金子，擺出一個大大的“品”字。

    跪著的三人是袁豹、飛刀鄒與客棧小二。

    小二從未見過這么多的金子，盯看一陣，拿肘輕推袁豹。

    袁豹、壯士也挪過來，挨著蘇秦跪下。

    蘇秦轉(zhuǎn)對小二，聲音哽咽：“拿酒來！”

    小二抱來酒壇，袁豹拿出老丈的兩只銅爵。

    蘇秦斟滿，舉爵：“老丈，在下與你對飲一爵，先干為敬！”說著一口飲下，將另一爵灑在靈位前。

    蘇秦自說自話，與老丈一人一爵，連干三巡。

    袁豹輕聲吟唱：

    燕山之木青兮

    之子出征

    燕山之木枯兮

    胡不歸

    袁豹反復(fù)吟唱，蘇秦、飛刀鄒及小二皆是淚水模糊，和他唱道：

    燕山之木青兮

    之子出征

    燕山之木枯兮

    胡不歸

    蘇秦擦把淚水，轉(zhuǎn)問袁豹：“袁將軍，老丈怎么走的？”

    袁豹泣道：“聽這位仁兄說，是在北門戰(zhàn)死的?！?br/>
    不待蘇秦詢問，飛刀鄒就將老丈赴難的細(xì)節(jié)講述一遍，不無感嘆道：“在下見過不少豪杰志士，但讓在下嘆服的，唯有老丈！”

    “是哩，”蘇秦點頭，“老丈是燕人，是老燕人！”又轉(zhuǎn)向飛刀鄒，抱拳，“前幾日過于匆忙，在下還未與鄒兄細(xì)聊。敢問鄒兄住在哪兒，以何為生呢？”

    鄒生還禮：“在下少年時遇異人傳授異術(shù)，能于三十步外飛刀鎖喉，人們叫我飛刀鄒，四處流浪，以賣藝為生！”

    “是何異人，鄒兄還能記起來嗎？”

    “是個中年人，全身衣褐，武功高超，劍術(shù)了得。當(dāng)時正值隆冬，他見在下衣著單薄，蜷縮在山神廟里發(fā)抖，就脫下身上衣服讓在下穿，又給在下吃的，之后，他授在下飛刀之術(shù)，講解兼愛，囑咐在下行俠仗義，善待他人?！?br/>
    聽到“兼愛”二字，蘇秦已知原委，祝賀道：“鄒兄所遇異人當(dāng)是墨者了。他可曾道出名姓？”

    “沒有?！憋w刀鄒搖頭，“他只讓在下叫他先生。待在下學(xué)會飛刀，先生就走了。那時在下年紀(jì)尚幼，只知學(xué)藝，不會刨根問底?！?br/>
    “鄒兄是怎么認(rèn)識賈先生的？”

    “不久前，在下在邯鄲街頭與搭檔表演飛刀鎖喉，得遇賈先生，相談甚篤。后來先生叫在下為蘇子送信，說是那信關(guān)系萬千人生死，在下二話沒說，星夜趕來?！?br/>
    “幸虧鄒兄來得及時?！碧K秦拱手謝道，“敢問鄒兄，今后可有打算？”

    “賈兄吩咐在下與蘇子一起回邯鄲?！?br/>
    “回邯鄲之后呢？”

    “賣藝呀。”

    “賣藝只能換口飯吃，非志士所為。鄒兄難道不作其他考慮，譬如說，干一番人生大業(yè)？”

    “人生大業(yè)？”飛刀鄒睜大眼睛，“是何大業(yè)？”

    “合縱。”

    “何為合縱？”飛刀鄒、袁豹不約而同。

    “合縱就是制止征伐，就是讓列國和解，就是善待他人，就是體行兼愛。”

    “只要是兼愛，成！”飛刀鄒朗聲說道，“在下愿意跟從蘇子，行合縱大業(yè)?！?br/>
    “蘇先生，”袁豹目光殷切，“能收在下嗎？”

    “這??殿下那兒做何交代？”

    袁豹眼中滾出淚花：“殿下??已經(jīng)革除在下軍職，在下??”哽咽。

    想到姬蘇這些日來的作為，蘇秦輕嘆一聲，點頭應(yīng)道：“將軍愿從在下，在下感激不盡。待葬過令尊，我們兄弟三人結(jié)作一心，鼎力合縱！”

    袁豹拿袖抹去淚水：“謝先生收留！”

    燕人剛剛走出武陽之亂的陰霾，就有好事上門。

    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午后，由數(shù)十輛車馬組成的趙國問聘使團(tuán)從南城門絡(luò)繹馳入薊城，在燕人的夾道歡迎下入住宮前大街的列國館驛。

    翌日晨起，趙肅侯特使樓緩上朝，先代趙侯向燕公問安，后就奉陽君邊境尋釁一事向燕國致歉，同時獻(xiàn)上厚禮，表示愿意與燕締結(jié)睦鄰盟約。

    趙使退朝，燕文公在明光宮召集重臣謀議。因蘇秦的合縱長策早成共識，燕室君臣迅速達(dá)成一致，回訪趙國，促進(jìn)合縱。蘇秦奏請以公子噲為特使，自為副使，袁豹為右將軍。文公不聽，詔命蘇秦為特使，公子噲為副使，袁豹為右將軍，將車百乘，銳卒一千，以壯聲威。

    文公先一步退朝，由殿下主議。殿下留下蘇秦、子之、公子噲等相關(guān)人員，移至偏殿商議出使細(xì)節(jié)，及至午時，方才散朝。

    蘇秦意氣風(fēng)發(fā)地步出宮門，正欲下殿，旁邊冒出一人，揖道：“蘇子留步?！?br/>
    蘇秦扭頭一看，是甘棠宮的宮正，回揖：“蘇秦見過宮正！”

    “夫人有請。”

    蘇秦隨宮正來到甘棠宮，宮正安排他在偏殿稍候，自去稟報。

    足足候有半個時辰，宮正方才走進(jìn)偏殿，揖道：“夫人有旨，請?zhí)K子前往后花園觀賞桃花?！?br/>
    燕為北國，今年又是倒春寒，桃花遲至三月才開。蘇秦走至后花園一角的桃林里，見滿園桃花斗艷。園中一處觀景臺上，燕文公、姬雪正襟危坐，春梅侍立。

    午后的桃園充滿暖意。見文公在場，蘇秦不得不佩服姬雪。蘇秦出使在即，自是希望能見姬雪一面。然而，無論是他還是姬雪，誰都沒有合適的約見理由。姬雪邀他與文公共賞桃花，不失為一個絕妙的主意。

    蘇秦趨前，跪叩：“臣叩見君上，叩見夫人！”

    文公微微一笑，指旁側(cè)客席：“愛卿免禮，請坐。”

    蘇秦謝過，在客席坐定，看一眼文公，目光轉(zhuǎn)向文公身側(cè)的姬雪。

    姬雪身披一襲白紗，紗上繡著粉紅色的碎花，恰如這滿園盛開的桃花。見他看過來，姬雪臉上掛著燦爛的笑，顏若桃花，嬌嬈嫵媚。

    “呵呵呵，”燕文公望著姬雪，越看越喜，又轉(zhuǎn)對蘇秦笑道，“不瞞愛卿，這些年來，寡人第一次看到愛妃這般高興啊！”

    蘇秦轉(zhuǎn)頭看向桃花：“是這桃花好?！?br/>
    姬雪脫口吟道：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

    宜其室家。

    此詩出自周風(fēng)，在《詩》中是開頭幾篇，講述少女在桃花盛開時節(jié)出嫁及對夫妻恩愛、和美生活的向往，蘇秦、燕文公都是讀熟了的。然而，姬雪此時吟起，則別有韻味，蘇秦、文公各有解讀，也各生感動，和著姬雪吟誦：

    桃之夭夭，

    有蕡其實。

    之子于歸，

    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

    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

    宜其家人。

    三人吟完，姬雪朝蘇秦、文公拱手：“今年春寒，園中桃花前幾日始開，今日正值賞玩，臣妾福薄，不敢獨享，特邀君上、蘇子與臣妾同樂?！鞭D(zhuǎn)對文公，“君上，轉(zhuǎn)眼之間，臣妾入燕已是七年。今見蘇子，臣妾如同回到洛陽，見到親人一般。臣妾久未碰過琴弦，今日面對親人，面對滿園桃花，臣妾興致忽來，愿為君上，愿為蘇子，愿為這些桃花，獻(xiàn)上一曲，以助雅興。”轉(zhuǎn)對春梅，“擺琴?！?br/>
    春梅支起琴架，擺好琴弦。姬雪伸手滑過，琴弦響起，如春風(fēng)拂過。姬雪微微閉眼，輕抬素手，調(diào)勻呼吸，緩緩撥弦，不見弦動，但聞琴響，一曲《流水》悠然而出，如訴如說，如切如磋，與這春日春情渾然一體。

    因有鬼谷數(shù)年的修煉之功，蘇秦聽到的就不是單純的琴聲，而是姬雪的心。姬雪借琴抒情，將她的所有愛戀、一腔激情全部傾注在幾根琴弦上，蘇秦聽得面紅耳赤，心咚咚狂跳，偷眼瞄向文公，見他完全沉浸在樂聲中，兩根手指和著韻律有節(jié)奏地擺動，似在打拍。文公通的是音律，不通的是姬雪的心，因而節(jié)拍總是打不到點上。蘇秦心中明白，卻不敢有絲毫表達(dá)，只是筆直地坐在席上，呼吸一聲緊似一聲。

    姬雪彈完一曲，再次滑弦，余音繞梁。

    燕文公鼓掌：“愛妃彈得好琴，寡人如聞仙樂矣！”

    “謝君上厚愛！”姬雪甜甜一笑，轉(zhuǎn)向蘇秦，見他仍舊沉在音樂里，輕道，“蘇子？”

    蘇秦從恍惚中醒來，打個怔，決定移開話題，遂拱手贊道：“夫人所彈，堪比先生了！”

    “先生？”姬雪略怔，“是鬼谷先生嗎？”

    蘇秦?fù)u頭：“是琴師?！?br/>
    聽到琴師，姬雪心頭一顫：“先生他??好嗎？”

    “回稟夫人，”蘇秦聲音沉重，“先生仙去了。”

    “?。俊奔а┱痼@，“先生他??怎么去的？”

    蘇秦將這些年來洛陽發(fā)生的故事扼要講述一遍，聽得姬雪、春梅嗚嗚咽咽，文公也是不住抹淚。

    傷感有頃，姬雪抬頭，凝視蘇秦，扯回話題：“聽君上說，蘇子欲去邯鄲合縱，敢問蘇子，幾時起程？”

    “回稟夫人，”蘇秦拱手應(yīng)道，“后日大吉，臣辰時起程?！?br/>
    姬雪凝視蘇秦，語意雙關(guān)：“蘇子若能促成燕、趙、韓三國縱親，既利三國，又利天下，更利燕國。只是，燕國經(jīng)此一亂，元氣大傷，君上龍體有待恢復(fù)，還有殿下??”略頓一下，“蘇子，不說這些了，燕國離不開蘇子。蘇子此行，成也好，不成也好，皆要全身歸燕，雪兒??”似覺失言，改口，“本宮定與君上迎至易水岸邊，為蘇子接風(fēng)洗塵。”

    蘇秦聽得明白，起身，叩首：“蘇秦謝夫人厚愛！”又轉(zhuǎn)向文公，“君上，時辰不早了，臣尚需做些預(yù)備，這就請辭?！?br/>
    “也好?！毖辔墓c頭，“愛卿此番出使，事關(guān)重大。待凱旋之日，寡人定如夫人所言，與夫人迎至易水，為愛卿洗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