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如同一道溫暖的風(fēng)

    秋天到來之前，烏力天赫完成了他飛翔前所有的秘密籌備。他不再需要理由，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和幫助。天空在那里，他的翅膀也在，剩下的，就看他如何振動他的翅膀了。

    烏力天赫從報紙、廣播和地圖上捕捉一切有用的信息，決定了飛行路線，季節(jié)則選擇在秋天。秋天到來的時候，家里已經(jīng)慢慢適應(yīng)了烏力天時造成的震動。只有一點不同，這個季節(jié)是鳥兒南下的季節(jié)，烏力天赫卻偏偏選擇了北上。

    1967年10月11日黃昏時分，武昌沿江大道一帶響起密集的槍聲，還有幾聲手榴彈爆炸的聲音，不久就有消息傳來，“百萬雄師”和“三鋼三新”發(fā)生了一場激烈槍戰(zhàn)，造成數(shù)十人傷亡。但這并沒有讓人們詫異。兩個多月前的“七二零事件”使武漢兩大派造反組織關(guān)系更為惡化，武斗飛快地升級，長江大橋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坦克和裝備了重型武器的卡車，槍戰(zhàn)不時在三鎮(zhèn)各地展開，人們對城市戰(zhàn)斗已經(jīng)開始習(xí)以為常。

    烏力天赫在隱約槍聲中出了院子，朝簡家走去。他穿過營區(qū)馬路，走過桉樹林，在簡家院子門口站下，告訴簡家警衛(wèi)，他要找簡家老二。簡雨蟬很快出來，告訴烏力天赫，簡雨槐不在。

    “她不是每個禮拜天都回家嗎？”烏力天赫有些意外。

    “也許這個禮拜不想回來唄。她就喜歡瘋，臭丫頭?！焙営晗s沒心沒肺地說，然后瘋瘋癲癲地把烏力天赫往院子里拉，“天赫哥哥，你來看我剛剛蓋的野戰(zhàn)醫(yī)院。我給五個布娃娃開了刀。我攢了好幾條漂亮的腿。你幫我看看，把哪兩條腿給天時哥哥接上？”

    “我得回家了?！睘趿μ旌蘸吞@地對頭發(fā)汗漉漉貼在臉上的簡雨蟬說。

    “你還是不喜歡我?！焙営晗s不高興，櫻桃葉兒似的嘴嘟起來，“你還是喜歡簡雨槐，對不對？”

    烏力天赫沒有回答簡雨蟬，沖她揚了揚手，離開臺階，跳到路上，像來時那樣，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家里走去。有一陣兒他什么也沒有想，他走在路上的樣子就像一名十分老練的士兵。后來他開始想了。他想，要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會等到這個禮拜天了。他想，不要緊，就算我不說，你回來的時候也能看到，那些鴿子現(xiàn)在飛得有多么棒。他還想，就算我沒有親口告訴你，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一名多么出色的士兵。烏力天赫這么想著，把胸脯挺得更高，就這么一直走回家里。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烏力天赫就悄悄起了床，穿好衣裳，溜出門，下了樓，去了鴿舍。他爬上梯子，打開鴿籠。那些漂亮的鐵青、瓦灰、點子、霞白、麒麟和寶石眼兒像熟透了的果子似的從籠子里滾出來，沖著他咕嚕咕嚕叫喚，然后分散到屋頂、水池邊和草地上。烏力天赫站在那里看他的鴿子，他看它們的樣子就像是老朋友，或者說，他就是它們當(dāng)中的一員。他向它們揚起手臂。那些鴿子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起張開翅膀飛向天空。它們?nèi)缤坏罍嘏娘L(fēng)，從他的頭頂上掠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這就是飛翔呀！烏力天赫熱淚盈眶地想。

    兩個小時后，烏力天赫出現(xiàn)在漢口江漢關(guān)海關(guān)大樓門口。他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左臂上戴著紅衛(wèi)兵袖章，軍帽的帽檐低低地遮住眉眼，斜背著一只軍用挎包，橫沖直撞大步走進大樓。大樓的造反派沒有管他。這種旁若無人的家伙全都有來頭兒，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和中央文革小組的人有關(guān)系？

    烏力天赫順利地上到頂樓，并且在那里找到通道，很快登上大樓樓頂。他在那里打開挎包，從挎包里取出一摞印刷品，挎包翻了個個兒，露出里面事先縫上的藍(lán)布，脫掉身上的軍裝，只穿藍(lán)色運動衫，軍裝連同軍帽一起裝進挎包。做完這些事，他把印刷品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他把它們放在樓頂朝向長江一方的排氣口的鐵皮沿上，脫下膠鞋壓住，挎包擱下；另一部分他帶著，朝大樓東邊走去。他跳過樓頂管道，繞過瀝青帶，順著女兒墻爬到東邊的樓檐盡頭，探出身子朝樓下看去。

    正是早上日出的時候，沿江大道上人很多。烏力天赫朝如蟻的人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那疊印刷品。那是一份題為的傳單，鋼板刻的，俊秀的仿宋體，他寫的。它以人民的名義建立，人民有理由問，它是人民理想中的國家嗎？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一伸手，將手中的傳單拋出去。他沒有看它們?nèi)绾卧谔炜罩腥缁ò憔`開，轉(zhuǎn)身往回爬，跳下女兒墻，繞過瀝青帶，翻過管道，回到大樓南端，在那里取回壓在印刷品上的膠鞋，把鞋穿回腳上。看著頭幾頁傳單被排氣口里的氣流吹起來，飄向空中。他彎腰拿起挎包，斜挎在身上，轉(zhuǎn)身離開那里，很快消失在樓頂。

    簡雨槐第二個禮拜天回到家里，在飯桌上聽說了烏力家老四的事。

    烏力家老四失蹤了，烏力家找遍了基地，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哪兒都沒有他的影子。烏力家老五就像生長在地下洞穴里的盲眼魚，瞪著眼睛看著問他的人，一臉階級仇恨地說，他撿彈殼兒去了唄，不帶我，這個左傾冒險主義的孝子賢孫，還能干出什么好事來！烏力圖古拉怒氣沖沖，發(fā)誓要打斷老四的腿，但他說過那句話以后，也許是想到了自己的老三，又改口說打扁老四的臉。可直到目前為止，烏力家老四的臉還沒有被打扁，因為他始終沒有出現(xiàn)。

    “江邊打死了幾十個，拖到火葬場燒掉了，好多人搶骨灰，搶去種南瓜?！焙喢髁藫钢亲优d奮地說，搛了一筷子紫姜爆炒仔鴨塞進嘴里。

    “你知道什么？那一仗兩邊都動了機槍和手榴彈，我都沒敢靠近，他能過去？”簡小川不屑地瞥了簡明了一眼。

    “你們在說什么？天赫怎么了？”簡雨槐迷惑地抬起頭來，看看簡小川，再看看簡明了。

    “天赫哥哥逃跑了?！焙営晗s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說。

    簡先民一邊吃飯一邊看著，這個時候從報紙上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兩個男孩子臉上，用耐心的口氣教導(dǎo)說：

    “叫你們多學(xué)習(xí)，你們就不學(xué)。看看最近階級斗爭的新動向，彭德懷在批斗會上被打倒在地七次?！喜衤?lián)司’讓‘工總司’給踏平了，死傷上千人。謝富治說，公檢法必須徹底砸爛。北京紅衛(wèi)兵火燒了英國駐華代辦處。緬甸軍隊連續(xù)侵犯我領(lǐng)土領(lǐng)空。印度軍隊再度入侵我邊境。林副主席說，亂是必要的，不亂，反動的東西就不能暴露。你們不要只關(guān)心武斗，武斗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誰說我沒關(guān)心階級斗爭新動向？”簡小川不服氣。“上周一江漢關(guān)那個反動傳單事件，我一聽說就乘軍輪過江去了，還從別人手里弄到一張傳單呢?！?br/>
    簡先民警覺地追問傳單在哪兒。簡小川不情愿地上樓去把傳單拿下來。簡先民草草看了一下，然后一下一下把傳單撕掉，叮囑簡小川，不要再說傳單的事，公安部門已經(jīng)在全市展開大搜捕，這個寫反動傳單的人是個臭老九，有一定理論基礎(chǔ)，很可能是社科院的人，撒傳單的人膽大妄為，居然選擇江漢關(guān)作案，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的反動集團，抓住非槍斃不可；這種事不叫關(guān)心，叫自絕于人民。

    好了，過來。簡先民命令他的孩子們，讓他們一個個放下筷子，站起來，到他身邊。他一個一個地?fù)肀麄?。你們都是好孩子。他用肯定的口氣對他們說。他擁抱簡雨槐的時間比擁抱其他孩子的時間要長一些，也更加溫柔一些。乖女兒，你是爸爸的驕傲。他這么對他的大女兒說。方紅藤在一旁看著她的男人擁抱他的兒女們，目光冷漠。

    簡雨槐坐在院子里乘涼。夏天快要過完了，暑氣尚未消盡，營區(qū)里的樹上，知了在完成它們最后的絕唱。簡雨槐有一搭沒一搭地?fù)u著一把蒲扇，看隔了一條林蔭道的那只灰色鴿舍。她看見烏力天揚光著瘦骨嶙峋的上身，撅著屁股往鴿舍上爬，去給鴿子們喂食，那些鴿子像是中了暑，懨懨的，沒有精神。簡雨槐站起身來，朝院子門口走去。她在那里被方紅藤堵住。

    “我去看看天時哥哥。”女兒平靜地看著母親。

    “你不是看天時?！蹦赣H平靜地看著女兒，她的目光能把任何事情看穿。

    “那好，我去看我想看的人?！迸畠阂廊黄届o。

    “別給你爸惹事兒。”母親警告。

    “爸還是整了烏力伯伯，對嗎？”女兒緊緊盯著母親。

    “大人的事兒，孩子不要關(guān)心?！蹦赣H堅持著。

    “你說過，我已經(jīng)長大了。再說，他們家都那個樣子了，還能惹什么事兒？”女兒乞求著。

    “聽話，回家背你的譜子?！蹦赣H很固執(zhí)，而且不準(zhǔn)備讓開。

    簡雨槐低下頭，轉(zhuǎn)身朝屋里走。她當(dāng)然會聽話。她從來就是個聽話的孩子。但這并不是說，她就想安靜，她的安靜就是安靜。

    簡雨蟬在屋里剪頭發(fā)。她跪在凳子上，操著一把巨大的裁縫用的大剪子，對著鏡子一剪一剪把小辮兒剪下來。

    “你說，我演大春哥像不像？”簡雨蟬問。

    “大春是男的?！焙営昊睕]精打采地坐在床頭。

    “我就想當(dāng)男的。男的尿尿的時候不會流血?！焙営晗s滿不在乎地說。

    “小妹？”簡雨槐剛還在自己的思緒里，這會兒才明白過來，驚訝地把目光轉(zhuǎn)向妹妹。雨蟬的褲襠處鼓鼓囊囊，像揣著一只小兔子。

    “別那么大驚小怪。你和你媽也流血，我流怎么不行？”簡雨蟬咬著牙用力剪下去，這一剪很管用，剪下半條小辮兒。

    簡雨槐起身把房門插上，回到簡雨蟬身邊，把她手里的剪子奪下來，放在桌上，把她從凳子上拖下來，不由分說扒下她的褲子。那是一大堆零亂不堪的草紙，星星點點地落著一些紅色，像風(fēng)兒吹落的桃瓣兒，沒有人憐惜，胡亂地包裹在草紙中，花瓣兒揉得零亂不堪。

    “為什么不告訴媽媽？”簡雨槐責(zé)備道。

    “為什么要告訴她？她又沒有生我，管不了我。”簡雨蟬推開簡雨槐，把草紙胡亂塞回兩腿間，連掉在地上的一團都沒落下，褲子拉上，鼓出來的地方拍下去，威脅簡雨槐，“不許當(dāng)長舌婆?！?br/>
    “我去告訴媽媽。”簡雨槐往外走，“她就是你的媽媽。是我媽媽，也是你媽媽。”

    “那我就不告訴你天赫哥哥說了什么?！焙営晗s張開兩只手，小指抹掉鼻子上沾著的一撮頭發(fā)，重新操起剪子。

    “他說了什么？”簡雨槐站住了，回過頭來急切地問。

    “他逃跑前來找過你?！焙営晗s眼睛往上翻，露眼白，把剪子伸向頭頂。

    “我問你他說了什么！”簡雨槐跺腳。

    “你先向保證。”簡雨蟬仰起下頦兒。

    “我向保證?！焙営昊倍⒅営晗s。

    “幫我把頭發(fā)剪了，剪成大春的樣子?！焙営晗s把手中的剪子一伸，命令著。

    簡雨槐找出一件衣裳，圍了簡雨蟬的脖頸，很快替簡雨蟬剪出一個干練的運動頭。

    “我要洗澡?！焙営晗s繼續(xù)下命令。

    簡雨槐去盥洗室打好水，伺候簡雨蟬洗過澡，再去自己房間找出一副衛(wèi)生帶，精巧的船兒一樣疊了草紙，用帶子縛牢，替她系上，細(xì)繩兒在腰間打了個蝴蝶花結(jié)，告訴她，以后就照這個樣子照顧自己。

    “姐，你真好，我不該妒忌你，說你壞話，我是小心眼兒?！焙営晗s甜甜一笑，玩弄腰上的蝴蝶結(jié)，去親簡雨槐的臉蛋兒。

    “告訴我，他說了什么？”簡雨槐推開簡雨蟬。

    “他對周班長說，我找雨槐。周班長說，雨槐不在家。他說，雨蟬呢，雨蟬在不在？周班長到院子里叫我，說雨蟬，有人找。我就出去了。我說，哈，天赫哥哥，快來陪我玩兒。我給你看野戰(zhàn)醫(yī)院。我攢了好多漂亮的腿?！焙営晗s即使討好誰，也沒有忘了伶牙俐齒。

    “呀，你能不能快點兒？說重要的，他說我什么了！”簡雨槐又急又氣。

    “我還慢呀，嘴都說酸了，說麻了?！焙営晗s不高興了，瞪了不知好歹的簡雨槐一眼，“他說，她不是禮拜天回家嗎？我說，也許她不想回家，她就喜歡瘋，臭丫頭。他生氣了，眼睛瞪得像吊死鬼，牙里淌著血，抓住我的脖子，惡狠狠地說，你敢說她臭丫頭，我扒你的皮、剮你的肉、抽你的筋、拆你的骨頭、挖你的肝腸肚肺，把你點天燈！他喜歡你，該死的！”

    簡雨槐白了簡雨蟬一眼，扭頭朝門外走去。

    “我說的是真的?！焙営晗s拍桌子。

    “哪句話是真的？”簡雨槐站住。

    “我……我也說不清。”簡雨蟬沮喪地想了想，“可后面的話肯定是真的，就是他喜歡你那句。我說，你還是不喜歡我，對不對？你還是喜歡簡雨槐，對不對？他說，是的，我喜歡她。”

    “他是這么說的嗎？”簡雨槐的心揪緊了，跳得厲害，快從胸膛里跳出來了。

    “讓我想想，”簡雨蟬皺起鼻頭，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哦，我記錯了，那句話不是真的，他不是這樣說的?！?br/>
    簡雨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的手緊緊捏著，指甲把手心都掐疼了。

    “他說，是的，我就是喜歡她，我太喜歡她了?！?br/>
    簡雨槐不可能再站在那兒了。她扭過頭，沖到門口，拉開門，跑出去，穿過走廊，上了樓，跑回自己房間，把門關(guān)上，撲上床，拉過被角堵住嘴，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團里排芭蕾舞劇，喜兒、灰毛女、白毛女，A組B組一共六個女主角。簡雨槐在市青少年宮舞蹈班學(xué)了六年芭蕾，是春蕾少兒舞蹈團的領(lǐng)舞，又是勝利文工團學(xué)員隊里最出色的學(xué)員，團里考查了她的情況，把進團不久的她分到B組扮演白毛女。簡雨槐上個禮拜天本來打算回家，她想回家讓媽媽給做些好吃的，她多吃一點兒，吃胖一點兒，就不會因為太瘦，更接近受盡苦難的白毛女，被分到白毛女組，她就可以演她最喜歡的喜兒了。臨出門的時候，她想起雨蟬親烏力天赫的事，想起爸爸整烏力家的事，想起簡雨蟬到處找她媽媽的事。她難過地站住，返回宿舍，換上練功服和芭蕾鞋，去了排練場。她在那里練習(xí)大跳、打腳、碎步、腳尖功，練習(xí)行云流水的阿拉貝斯克①、抒情纏綿的阿蒂迪特②、如癡如醉的富艾泰③。她把自己練得汗水淋淋，練得再也沒有力氣做一個富艾泰，這才拖著疲倦的步子回到宿舍，洗了澡，吃了兩塊餅干，上床縮進被子里，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色發(fā)呆。

    她想，我哪里是不想回家呀，我是不愿意看到你讓小妹親你，不愿意看到烏力伯伯和薩努婭阿姨挨我爸的整，不愿意看到小妹到處找她的媽媽，不愿意我爸再對我撒謊！她想，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自己告訴我，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她想，要這樣，就沒有什么了，我以后每個禮拜天都回來，不管你去了哪兒，我都等著，我總會等到你自己對我說這些話的。

    簡雨槐回到簡雨蟬房間，在簡雨蟬的床邊坐下，把一方疊成四疊沉甸甸的手絹放在床上。簡雨蟬打開手絹，手絹里是一枚總政版五星像章、一枚湖南版竹制像章、一枚香港版熒光像章，它們一個比一個漂亮。

    “我才不上你的當(dāng)。”簡雨蟬懷疑地看簡雨槐。

    “隨你的便?！焙営昊钡卣f，把一個信封放在像章邊，“這封信交給天揚，要他在天赫回家后立即交給天赫。不許偷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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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③芭蕾術(shù)語。

    簡雨槐搖晃著漂亮的男孩兒頭，跑去找烏力天揚。烏力天揚拿著信左看右看，又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沒有看出什么名堂。

    “寫的什么？”

    “我姐不讓看?！?br/>
    “怎么成你姐了？你們和好了？”

    “讓我倆和好。”

    “管你和你姐的事兒？”

    “我姐給我像章，那就是管。其實我姐挺疼我的，我只是不喜歡她比我多個媽。”

    “我永遠(yuǎn)也不和烏力天赫和好。說了也不行。除非多說幾遍?！?br/>
    “小心眼兒。”

    “我以后娶老婆，堅決不生兒子。我不生兒子，我就不能打他們，他們自己也打不成?！?br/>
    “我姐從不打我?！?br/>
    “她也不會打我?！?br/>
    烏力天揚找到了理由，刷地把信封撕了，從信封里翻出一張信紙。兩個人腦袋湊腦袋地看那頁紙，那上面寫了一段話：

    人們稱他為男子漢之前，他得走過多少路？白鴿在沙灘上安睡之前，它得飛過多少條河？當(dāng)他能把天空看清之前，他得凝望多少時間？當(dāng)大山被海水沖塌之前，它得存在多少年？炮彈還要呼嘯多少回，才能最終銷毀？對這個回答，我的朋友，這回答正隨風(fēng)飄去。

    “什么意思？”簡雨蟬十分困惑，“她說路干什么？還有河，還有時間。誰會回答她？”

    “你這都不懂。”烏力天揚手里捏著那頁紙，像捏著一份沾滿烈士鮮血的遺書，腳在地上摩擦，眨巴著小眼睛，快哭了。

    “你懂？”

    “沒看你姐怎么叫他，‘我的朋友’?！?br/>
    “那又怎么啦？”

    “就是說，他們跟松樹和紅土一樣，不會分開?！?br/>
    “為什么是松樹和紅土？”

    “你真是蠢！”

    “好吧，就算你對?！?br/>
    “那，我也叫你‘我的朋友’?！?br/>
    簡雨蟬看看抽著鼻子的烏力天揚，突然笑起來，人往一邊軟，沒扒住桌沿，從凳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笑死了。

    不管怎么說，這是他倆在一起唯一沒有吵架和打架的一次。

    秋天過完，烏力天赫沒有任何消息。烏力圖古拉和所有能聯(lián)系的關(guān)系都聯(lián)系過，他們沒有烏力天赫的消息。烏力天赫失蹤了。

    薩努婭心里急，又不能和烏力圖古拉討論這件事，私下里和嚴(yán)之然分析，烏力天赫會不會失足落水、外出被車撞死、病在什么地方?jīng)]人知道、去社會上參加武斗、到全國各地去串聯(lián)？分析過去分析過來，都有可能，又都拿不出依據(jù)，等于白分析。薩努婭有個想法沒有說出來，她覺得烏力天赫哪兒都沒有去，就藏在家附近，他能看見家里人，家里人卻看不見他。薩努婭那些日子染上了一個怪毛病，每天早上出門前，或者晚上回家，她都會在院子附近走來走去，突然沖進小樹林中，用手電筒往林子里照，或者沖進工作人員宿舍，掀開床單往床下看，然后露出一臉的茫然，好像她怎么都不肯相信烏力天赫不在那里。

    薩努婭和烏力圖古拉大吵了幾架。在她看來，要不是烏力圖古拉把老四打成那樣，老四不會離家出走。烏力圖古拉反對這種說法，他認(rèn)為老四不是什么好東西，他是孩子當(dāng)中最具反骨的，這個小兔崽子早就心生叛逆，越來越不像烏力家的人，他就是永遠(yuǎn)都不回到這個家里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當(dāng)這個家少了個害人蟲。

    烏力圖古拉還諷刺薩努婭，說她搞國民黨特務(wù)那一套，又是跟蹤又是盯梢，結(jié)果呢，她并沒有把一個叛逆分子拯救回來。薩努婭不能聽“特務(wù)”這話，造反派就是拿這個詞兒稱呼她，給她定性。薩努婭還嘴說，有你這么個不講道理的爹，光知道操不知道心疼的爹，不要說天赫，哪個孩子在家里也待不住，連蚊子都待不住。烏力圖古拉想也沒想，揚手給了薩努婭一巴掌，把她打倒在沙發(fā)上。薩努婭當(dāng)然不會甘心做一個受壓迫者，她奮起反抗，從沙發(fā)上爬起來，沖過去，對烏力圖古拉又踢又咬，在他胳膊上留下好幾排牙印。但是，沒有老四提著菜刀往屋里沖，她失去了支援，被烏力圖古拉摁住，在屁股上惡狠狠地打了幾巴掌，然后拖進臥室，丟沙袋似的丟在床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薩努婭和烏力圖古拉的吵架越來越頻繁。他們不光吵架，還動手。薩努婭說烏力圖古拉失去了耐心，她自己也失去了耐心。她在失去耐心之后學(xué)會了說粗話，并且絲毫不比烏力圖古拉用得生疏，有時候甚至能罵出烏力圖古拉聞所未聞的話，讓烏力圖古拉瞠目結(jié)舌。事后薩努婭想過這個問題，她為自己的出格行為感到吃驚和羞愧。但吃驚也好羞愧也好，這一切都沒能止住，無法止住，他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大到他們自己都覺得他們不再是一對夫婦了。

    他們有好長時間不曾親昵過。烏力天時回家后，薩努婭每天都在在烏力天時的房間里待很長時間，等她回到臥室，烏力圖古拉早就睡了。在烏力圖古拉第二次動手打薩努婭之后，薩努婭有了理由，她在烏力天時的房間里安了一張床，她就帶著安禾睡在那里，睡在烏力天時身邊，從此以后，她再也沒有回到樓下的臥室去。

    薩努婭把越來越多的精力放在照顧老三天時身上。她每天早晨7點鐘乘軍用輪渡過江去漢口，到單位接受無休無止的審查交代。她總是凌晨5點起床，花十分鐘時間處理個人內(nèi)務(wù)，另十分鐘花在去輪渡的路上，留出一百分鐘替老三洗臉?biāo)⒀?，進行功能鍛煉，喂他服下催醒藥。她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會小聲地和老三聊天。

    “天時，你團里又來人了。是王副團長，還有葉指導(dǎo)員，他們代表部隊來看看你。他們都挺想念你的。”薩努婭說著，輕輕地用溫水浸濕的毛巾一點一點地替老三洗臉。她在洗去老三眼屎的時候，特別地多在他的眼窩處稍稍地加了那么一點點力氣。她總有一種預(yù)感，老三幾乎全是眼白的眼睛后面藏著一些什么，是等著她去呼喚的，她只要不放棄呼喚，遲早有一天，藏在老三眼睛后面的東西會醒過來，給她帶來驚喜。

    “安禾要過生日了。是軍機提醒我的。瞧我這記性，這段時間忙得我都給忘了。我說給安禾煮雞蛋。安禾要煮雙份。我問她，你想吃多少都行，想吃多少媽都給你煮，干嗎要雙份？你猜她怎么說？她說，我要三哥陪我過生日。”薩努婭說著，回頭朝另一張床上睡夢中的安禾看了一眼，然后把毛巾蘸濕，替老三洗耳朵。老三的耳朵很大，像兩只灰色的香草菌，醒目地挺立在頭發(fā)的香茅草中。薩努婭想到了一句中國俗語：耳大有福。她為自己能想到這樣一句中國的俗語笑了。

    “我昨天說了美麗。我說你要再不結(jié)婚，我就不認(rèn)你，把你趕出去，不讓你進這個家門。你猜美麗怎么說？她說不認(rèn)就不認(rèn)，趕出家門就趕出家門，反正我不結(jié)婚，反正我還是這個家的人，在門外站一輩子也是這個家的人。你說這孩子，什么沒學(xué)到，這個家的犟勁兒倒學(xué)會了，我該拿她怎么辦？”薩努婭說著，開始替老三擦身子。每次替老三擦身子的時候，薩努婭都會有一種奇怪的舉動，她總是忍不住要往空著的下半截床上看幾眼，好像擦完老三的上半身，她的工作還沒有做完，還有另外一半工作要做，或者說，她是在期待著另外一半工作。她擦呀擦呀，什么時候突然一回頭，空著的那下半截床上就會出現(xiàn)老三失去的另一半身子，那她就得繼續(xù)擦下去，她的事情就會多起來。

    “白求恩……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員……五十多歲了……”烏力天時瞪著全是眼白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喉嚨里發(fā)出咕噥聲，“……為了幫助……中國的抗日戰(zhàn)爭……受加拿大……和美國的派遣……不遠(yuǎn)萬里……來到中國……去年春上到延安……后來到……后來到五臺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職……”

    “是啊，你說，他說得多好啊?！彼_努婭聽出這是“老三篇”里的話，想著白求恩和自己一樣，也是從另一個國家來到這個國家的，也是不遠(yuǎn)萬里，他和自己有著相同的經(jīng)歷，便順嘴接了下去，“‘一個外國人，毫無利己的動機，把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yè)當(dāng)作他自己的事業(yè)，這是什么精神？這是國際主義精神，這是精神，每一個中國員都要學(xué)習(xí)這種精神?！彼_努婭說著，端了盆子起來，去樓上的衛(wèi)生間倒水，“天赫還是沒有消息，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兒……這話媽沒對別人說過，媽只是擔(dān)心，媽只是對你說?！?br/>
    “所有……所有二流子……都要受到改造……參加生產(chǎn)……變成好人……”烏力天時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喉嚨里咕噥著。

    “你說什么？”薩努婭在門口站下，回過頭去不明白地看著烏力天時。烏力天時不說了，連嘴唇都不動，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的一角，像只專注的蜘蛛。薩努婭想，天赫怎么會是二流子呢？他不過是這次鬧得有點兒過分，讓家里擔(dān)心罷了。他是個好孩子，用不著改造！

    薩努婭這么想著，去把水倒掉，毛巾晾好，回到房間，替睡夢中的安禾掖好被子，看了看表，在老三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替老三一點一點地按摩手臂上的肌肉。

    烏力天時永遠(yuǎn)是一個姿勢躺在那兒，固執(zhí)地一動也不動。他躺在那兒的姿勢就像一只蠶蛹，總也不肯破繭而出。他已經(jīng)被鋸掉了半個身子，他的另半個身子正在不可遏止地萎縮下去。薩努婭不能允許她的兒子萎縮得看不見。就算他是一只蠶蛹，她也不允許他消失掉。她要他永遠(yuǎn)吊在她這個枝頭上。

    薩努婭一邊替老三按摩手臂，一邊接著剛才的念頭想，也許天時不是罵弟弟，是說別的事。別的什么事呢？天時為什么要說二流子呢？薩努婭就想起來，天時剛剛說的那句話，好像她在哪兒見到過，好像是說過的。也就是說，天時和她說話，不是說他自己的話，而是說的話。也許他是想借的話，來說點兒他想要說的什么。薩努婭這么一想，好奇心上來了，停下按摩，起身找來一本，一頁一頁的翻，還真的在一文中找到了那句話，這個結(jié)果讓她忍俊不禁。

    “傻兒子，媽和你說天赫弟弟呢，你拿的話來和媽對，媽知道你想說什么？媽不知道。”薩努婭笑過，合上書本，抹了一下眼角的淚花，坐回床頭，繼續(xù)為老三按摩。但是很快地，薩努婭又停了下來。她呆呆地想，不對呀，照醫(yī)生的說法，天時是嚴(yán)重意識障礙，根本就不會記住任何東西，他就算說什么，哼哼唧唧幾句，也是無意識的表現(xiàn)，連傻話都算不上，既然如此，他怎么會記得的那些話呢？他怎么會不斷地說出的話呢？他怎么會不斷地拿的話來應(yīng)對她，而且每一次應(yīng)對都像是他知道她在說什么？薩努婭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天哪，天時在醫(yī)院里就這樣，他一直都這樣，他和我說了這么多，我怎么就沒有想到這個！

    薩努婭高興得都快傻了。她把老三的手臂放下，替他蓋上被單，轉(zhuǎn)身朝門口沖去，拉開門，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沖進客廳，沖進臥室，語不成氣地喊，天時不是殘廢！他不是白癡！他能背語錄！他能背很多很多語錄！

    烏力圖古拉很早就起來了，靠在床頭看材料。他看薩努婭沖進來，聽薩努婭朝他喊，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著薩努婭。薩努婭激動地說，你聽見我說什么了嗎？天時能背語錄！烏力圖古拉皺了皺眉頭，冷冷地說，那又怎么樣。薩努婭著急地解釋，他能記住的話，他有記憶，也就是說，他不是殘廢，不是白癡！

    烏力圖古拉很快明白過來薩努婭在說什么。是的，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個，他們都忽略了。烏力圖古拉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丟下手中的材料，赤腳下床，把薩努婭撇在身后，光著腳丫大步朝樓上邁去，差不多是一步兩節(jié)臺階地上了樓，撞開烏力天時的房門。

    家里人聽見薩努婭的叫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裳跑進烏力天時的房間。安禾也被鬧醒了，坐在床上懵懵懂懂地揉眼睛，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但他們很快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天時，”烏力圖古拉神色激動地坐在老三的床頭，然后他又站起來，重新坐下，坐到小凳子上，給老三讓出寬松的位置，好像那樣做，就能給老三創(chuàng)造一個良好的發(fā)揮空間?！皟?，兒子，”他伸出手去撫摩老三的臉，半途上又改變了主意，一把抓住被子的一角，有些顫抖，有些語無倫次，“你聽見我說話了嗎？聽見了嗎？你，天時，烏力天時，烏力家的天時，你給爸爸背一段語錄，好不好？”

    大家都很緊張，都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躺在床上的烏力天時。他們突然對語錄產(chǎn)生了強烈的興趣和渴望。他們都希望烏力天時在從那塊十九噸重的巨石下面爬出來之后，再創(chuàng)造一個奇跡，讓語錄的背誦聲響徹云霄。

    烏力天時一動也不動，翻著大大的眼白，看著天花板，連頭都沒有轉(zhuǎn)過來，要不是他的一只手指在一點一點機械地?fù)钢矄危臉幼泳拖袷撬恕?br/>
    “天時，媽媽在這兒，媽媽在你身邊?！彼_努婭過去，把烏力圖古拉推開，在床頭坐下，小心地把兒子抱起來，把他巨大的頭顱摟在自己懷里，輕輕地?fù)崮λ念^發(fā)，“你是媽媽的寶貝，你是媽媽的乖兒子，你給媽媽背一段語錄，?。俊?br/>
    烏力天時還是不理睬人。他動了動，顯得有點兒不耐煩，好像到早晨了，他該睡覺了，家里人不該撞進他的房間，他們那樣做侵犯了他的權(quán)利似的。當(dāng)然，他并沒有說出這句話，也沒有任何表現(xiàn)，只是大家這么感覺。大家突然地，就有了這樣的念頭：他討厭他們，不愿意他們走進他的房間，不喜歡他們站在那兒，這會讓他非常地?zé)┰旰筒话病?br/>
    “他累了。他不愿意說。”盧美麗心疼天時弟弟，不想讓這樣的游戲進行下去，央告薩努婭，“別讓他說了阿姨，他累了?！?br/>
    薩努婭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慢慢把兒子的頭放回到枕頭上，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遺憾地替他蓋好被子。烏力圖古拉失望地站起來，垂頭喪氣地朝門口走去。

    “長江……長江是中國的內(nèi)河……”烏力天時突然開口了，像是在晨曦中最后跳動了一下的啟明星，吐出幾個字。

    “他在背！”薩努婭激動地喊道，返回床邊，再度把兒子的頭抱回懷里，同時伸手去向盧美麗要放在五屜柜上的。

    烏力圖古拉在門口站住，回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薩努婭懷里那顆碩大的頭顱。薩努婭正在盧美麗的幫助下用一只手飛快地翻動，她擋住了那個巨大的腦袋，他看不清那張嘴。

    “……你們……你們英國人……有什么權(quán)利將軍艦……開進來……沒有這種權(quán)利……中國的領(lǐng)土……領(lǐng)土主權(quán)……中國人民必須保衛(wèi)……絕對不允許……絕對不允許外國政府……來侵犯……”

    “不用翻了，四九年過長江后傳達(dá)過，是的話！”烏力圖古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肯定。

    “找到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發(fā)言人為英艦暴行發(fā)表的聲明》，第1349頁！”薩努婭激動地說。

    “好……好兒子……”烏力圖古拉大步搶上前去，粗魯?shù)赝崎_薩努婭，從薩努婭懷里搶過老三，把老三巨大的頭顱緊緊地抱在自己懷里，“我的好兒子……你……你太了不起了！”他眼里閃爍著淚花，拼命克制著不讓眼淚落下來，掩飾著轉(zhuǎn)過身子，大聲對薩努婭說，“你說得對，他，天時，烏力天時，烏力家的天時，他不是白癡，我的兒子不是白癡！”

    薩努婭用力點頭，流著淚在笑，淚水滾落到上，她抹一把臉上的淚，再抹一把書上的淚。盧美麗一個勁兒地抓起床單的一角揩眼淚，把床單都拉歪了。葛軍機把童稚非攬過去，摟進懷里，自己落淚，也替小妹揩淚。安禾用手捂住嘴，嗚嗚地哭出了聲。

    除了躺在床上的烏力天時和站在門口拼命咬著嘴唇的烏力天揚之外，烏力家的人都流淚了。

    薩努婭找來所有的，精裝本、平裝本、線裝本、普及本還有精裝合訂本，堆在一張小桌子上，整整碼了一桌子。薩努婭開始背誦。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一分鐘的時間，她也會把拿出來，念念有聲地背誦其中的文章。她睡覺前背，起床后背，走在路上背，過輪渡時背，甚至到單位接受審查和批斗的空隙時還背。背誦幾乎成了薩努婭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薩努婭的這種反常行為讓單位的造反派感到困惑。他們不明白薩努婭怎么了，她為什么要這樣。但顯然，不是國家機密，連帝國主義和修正主義的頭子們也該好好學(xué)習(xí)一下，她這樣做，看不出有什么陰謀詭計?；蛟S這是一種金蟬脫殼之計？這需要提高警惕。

    烏力圖古拉開始擔(dān)心。薩努婭在家里的表現(xiàn)就跟一只不生蛋光打鳴的母雞差不多，而且是一只老在籬笆邊走來走去不斷“咯咯嗒”的母雞。烏力圖古拉問薩努婭，盧美麗去什么地方了？薩努婭茫然地看著烏力圖古拉，說“全國婦女起來之日，就是中國革命勝利之時”①。烏力圖古拉說怎么沒看見天揚？薩努婭說，“國家的統(tǒng)一，人民的團結(jié)，國內(nèi)各民族的團結(jié)，這是我們的事業(yè)必定要勝利的基本保證”②。薩努婭這么說也罷了，她不好好說，像念經(jīng)似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巴翕動著，發(fā)出蚊子似的聲音，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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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見。

    ②見。

    覺得有點兒神秘，又有些害怕。

    “你能不能，”烏力圖古拉皺緊眉頭，“好好說話？”

    “在我們的許多工作人員中間，”薩努婭想也不想，開口就來，“現(xiàn)在滋長著一種不愿意和群眾同甘苦，喜歡計較個人名利的危險傾向，這是很不好的。①”

    烏力圖古拉想給嚴(yán)之然說些什么，人叫來，想了想，又揮揮手讓他走了。烏力圖古拉在廚房里轉(zhuǎn)圈子，把盧美麗轉(zhuǎn)得莫名其妙，卻什么都沒說，出了廚房。盧美麗犯嘀咕，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錯事，讓烏力圖古拉逮住，要收拾自己。烏力圖古拉最后把孩子當(dāng)中最可靠的老二葛軍機叫到辦公室，關(guān)上門，很嚴(yán)肅地給他下指示，要他注意他們的媽媽，他們的媽媽最近有點兒不正常，他要多留心，要是看到他們的媽媽去廚房拿菜刀，或者去院子里揪了花往嘴里塞，如果她那樣做了，一定要在第一時間里阻止住她，并且立刻向他報告。

    烏力圖古拉并不知道，薩努婭不是不正常，不是要做一只蛻皮的知了，她是要把一字不漏地背下來，這樣，她就可以和她的老三說話了。

    “斗爭……失敗……再斗爭……再失敗……再斗爭……②”烏力天時躺在床上，瞪著白眼望著天花板咕噥著。

    “積一百零九年的經(jīng)驗，積幾百次大小斗爭的經(jīng)驗，軍事的和政治的、經(jīng)濟的和文化的、流血的和不流血的經(jīng)驗，方才獲得今天這樣的基本上的成功。這就是精神條件，沒有這個精神條件，革命是不能勝利的。”薩努婭想也不用想就接上去。

    “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

    “這就是帝國主義和世界上一切反動派對待人民事業(yè)的邏輯，他們決不會違背這個邏輯的。”

    烏力天時說上句，薩努婭接下句；烏力天時再說，她再接。母子倆就像在

    聊天，兒子說一句，母親接一句，兒子和母親誰也不會丟掉誰，看起來是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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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見。

    ②見。下同。

    地溫馨和默契，好像那樣聊下去，聊長了，兒子隨時都有可能從床上爬起來，去把母親抱住，夸獎母親接得好似的。有時候，薩努婭會伸出手去，替兒子揩掉嘴角的口水，不讓它妨礙了他說話，有時候她會大聲說上兩句，或者咯咯地笑，好像怕兒子聽不見，或者他們剛才說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烏力天時當(dāng)然不會從床上爬起來，或者說，他暫時還不能從床上爬起來。大多數(shù)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地躺在那兒，對薩努婭的大聲說話和格格的笑毫無反應(yīng)，讓期待中的薩努婭從幻想中一點點醒過來。薩努婭就像才想起似的，明白過來兒子不會笑，也聽不見笑，她就不笑了，長長的，嘆息一聲。

    盧美麗終于結(jié)婚了。她不結(jié)不行，薩努婭真把她往外趕。薩努婭很嚴(yán)肅地對盧美麗說，美麗，不是阿姨趕你，你這樣做對不起小匡，你是在給工人階級擺架子呢，你是在給工人階級示威呢。

    烏力家沒有人參加盧美麗的婚禮。盧美麗求薩努婭，要把弟弟妹妹帶去。盧美麗說，我是烏力家的人，您和首長不能去，弟弟妹妹總能去吧，烏力家沒人送我出門，我拿什么幸福??！薩努婭不讓，說人家總得問，這是誰家的孩子？你怎么回答？美麗，不是幸福，不光是幸福，成家是挑擔(dān)子，是把你愛的那個人、那些人的命擔(dān)起來，擔(dān)在肩膀上。路長著呢，別讓你們落下什么，別給匡家?guī)Я诉B累。

    婚禮當(dāng)天，盧美麗和匡志勇回了一趟基地。盧美麗進門就給烏力圖古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再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薩努婭鞠了一躬。當(dāng)然，鞠躬不是她一個人鞠，是她和匡志勇倆。給烏力圖古拉鞠躬時，盧美麗說，首長，我和志勇結(jié)婚了，我倆回家來給您鞠躬。給薩努婭鞠躬時，盧美麗要說什么，沒說出來，上前一把抱住薩努婭，眼淚流出來。薩努婭就笑，拍著盧美麗的背給烏力圖古拉說，這孩子，大喜的日子不笑反哭，沒出息。

    盧美麗后來不哭了，從提包中取出一大包糖果，全是上海奶糖，是她和匡志勇一粒粒挑出來的，只給烏力家挑。薩努婭埋怨盧美麗不聽話，人走了不到半天又往回趕，不長進的鳥兒似的。盧美麗辯解說，不是她要做長不大的鳥兒，是匡家的老人往回趕?？锛业睦先苏f，美麗一個孤兒，長這么大，虧得烏力家，忘什么都別忘本，不說烏力家情況的話，也不說新娘子回門的話，頭一定得磕，喜糖一定得送，要不磕，要不送，這個喜就不是喜。薩努婭聽了盧美麗的話，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盧美麗不僅婚禮當(dāng)天回來，以后也常回來，有時候和匡志勇兩個人來，有時候匡志勇有事，她自己來，薩努婭怎么說都攔不住。盧美麗一來就幫著做事，屋里屋外院前院后走來走去，像個威風(fēng)凜凜的將軍，要匡志勇把雜物間收拾出來，要匡志勇把菜刀磨了，把拘謹(jǐn)?shù)男】镏笓]得一愣一愣?？镏居履樕系暮?，小聲問盧美麗，她是不是原來也這樣，也管著這個家，要是，她就太了不起了。盧美麗驕傲地說，你沒看首長在家的時候，我讓首長脫鞋首長就得脫，我讓首長洗腳首長就得洗，可聽話了。盧美麗說了就去埋怨通訊員周中保，嫌周中保沒打掃揚塵，她在的時候，別說揚塵，連灰塵都不許進烏力家的門呢。

    匡家給盧美麗找了一份工作，在街道煤店打蜂窩煤，工作是半機械化，不算太累，就是整天和煤粉打交道，臟了點兒。盧美麗不在乎，何況在煤店工作工資高，每月能掙二十二塊錢，還另外補貼兩塊五毛錢健康費。盧美麗對自己的新工作非常滿意。

    盧美麗走后，烏力家最大的問題是沒人做飯。老廚師萬東葵走后，基地拖著不給派廚師，飯一直由盧美麗做，現(xiàn)在盧美麗走了，烏力家就得自己做飯吃。

    薩努婭很快教會安禾煮稀飯、攤餅和下面條。葛軍機在這方面能幫上一把，他做的疙瘩湯放足姜，再滴上幾滴醋，味道很不錯，讓烏力圖古拉贊不絕口。薩努婭還要求每個孩子洗自己的衣裳。安禾越來越懂事，像個小媽媽，不光洗自己的衣裳，還幫小妹童稚非洗。她還要洗烏力圖古拉的衣裳，薩努婭沒讓，告訴安禾，爸爸和三哥的衣裳不用別人洗，留給真正的媽媽來洗。烏力天揚在一旁怪聲怪氣地說，三哥有什么衣裳？三哥的衣裳就是被子。薩努婭就罵烏力天揚不懂事。

    貴陽人民醫(yī)院護理烏力天時的那位護士長小張給烏力天時和薩努婭各寫了一封信。她在給烏力天時的信中，表達(dá)了她對鋼鐵戰(zhàn)士烏力天時的敬仰之心和愛慕之情。在給薩努婭的信中，她這樣寫道：敬愛的天時媽媽，天時同志是我心中最可愛的人，他的英雄事跡深深地感動了我，讓我難以忘懷，我是在紅旗下生、紅旗下長的青年，今年二十二歲，身體健康，家庭出身工人，共青團員，我愿意一輩子照顧天時同志，永遠(yuǎn)在他的身邊，向他學(xué)習(xí)，為他服務(wù)，請您，英雄的母親答應(yīng)我的請求，此致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戰(zhàn)斗敬禮。

    薩努婭見過小張護士長，在貴陽時見的，也是她送烏力天時從貴陽回武漢的。薩努婭很喜歡這個相貌清秀、業(yè)務(wù)出眾的姑娘，她覺得這個姑娘就像一朵剛剛開放的雛菊。薩努婭給剛剛開放的雛菊回了一封信。她在信中寫道：小張姑娘，我不知道天時會怎么想，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最可愛的姑娘，我想，天時要知道了，他會為認(rèn)識你這樣的姑娘而高興，他一定會喜歡你。可是，我不能替天時答應(yīng)你的請求，因為這種事情，你說的一輩子和永遠(yuǎn)的事情，是你和天時之間的事情，我不能替天時做主，也不能在天時不知道的時候替他做主。

    薩努婭把小張護士長的兩封來信和自己寫給小張護士長的信讀給天時聽。她讀得很慢，她想讓天時把信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biāo)點符號都聽進去，聽明白。她讀完了那三封信，有一段時間，烏力天時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躺在那兒，好像睡著了。然后，他咕噥道：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見過……只見過一面……后來他給我來過許多信……可是因為忙……僅回過他一封信……還不知……還不知他收到?jīng)]有……對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現(xiàn)在大家紀(jì)念他……可見他的精神……感人之深……①”

    “我們大家要學(xué)習(xí)他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彼_努婭抹了一下眼淚，微笑著接著背誦，“從這點出發(fā)，就可以變?yōu)榇笥欣谌嗣竦娜?。一個人能力有大有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br/>
    第二天，薩努婭把寫給小張姑娘的那封信投進了郵筒。她站在那里，看著一輛響著高音喇叭散發(fā)著傳單的宣傳車從面前過去。她在想，這封信送到貴陽需要幾天呢？它不會在路上被粗心的郵遞員給弄丟吧？

    薩努婭這么想著，朝兩邊看了看，邁下馬路，向?qū)γ娴膯挝蛔呷ァソ邮墚?dāng)天造反派對她的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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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見。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