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揚州節(jié)度使兼蘇北經(jīng)略使、老將張所把自己的大營扎在了昱嶺關(guān)以東大約三十五里外的一處鎮(zhèn)子上。屬下的大將、左廂兵馬總管陳時已派人送來了軍指揮使蔣方偷襲關(guān)城不成,楮志遠、遲明等六百將士陣亡的消息。張所搖了搖頭,走出堂外想眺望一下那昱嶺關(guān),卻被前面的房屋擋住了視線,只好又轉(zhuǎn)回大廳坐下冥思苦想。
其實昱嶺關(guān)對于他來說并不陌生,記憶中那光禿禿的山嶺頗有威勢,夾在兩側(cè)險峻高峰間的關(guān)城的確是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如果是給他兩三千人馬讓他來守關(guān),他也可以信心滿滿的拍胸脯,即使山下來個幾萬人馬也不能撼動昱嶺關(guān)的固若金湯??墒撬F(xiàn)在卻是進攻方,偏偏要去將這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天險舀下來。
張所想了半天,能想出來的比較可行的,一是長期圍困,等待關(guān)上守軍彈盡糧絕,但這與上峰要求的限期取勝不相符合;二是用大批的火炮轟擊關(guān)城,可現(xiàn)在哪里去找那么些火炮呢?思慮了半天,他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正想退回后院休息,一眼瞥見自己的兒子張進泰從堂前走過,張所心中一動,揚聲叫兒子進來。
張進泰今年二十七歲,文不出彩,武無寸功,又遇上一個死板的老爹,只好在軍中充任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中軍標營副指揮。雖然官職不高,但軍中眾人還是尊稱他為少帥。多少讓他受傷的心靈得到一些安慰。偏偏張所恐兒子年輕人小小年紀便被眾人吹捧而得意忘形,故而時常提醒他不得以少帥自居,一定要夾起尾巴,腳踏實地的做事情,要靠自己的功勞來謀前程。今天見兒子走過,少不得又準備叫過來敲打一番。
張進泰畏父如畏虎,聽父親叫他不由得全身打個冷戰(zhàn),只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進了廳堂向父帥請安。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父親照例先詢問一下近日的情況,之后便是老調(diào)重彈,大段的教誨之辭滔滔不絕。進泰大氣不敢多出,只有滿口答應(yīng),恭敬地準備退下。
張所見兒子唯唯諾諾的樣子,心中甚是不喜,暗自納悶:就是這樣一個不上進的兒子怎么能給自己生出了一個伶俐可愛的孫子張憲呢?提起這個孫兒張憲,老帥張所心中情緒好了許多,便想放兒子一馬。待張進泰即將退出廳堂的時候,張所忽然問了一句:“對于昱嶺關(guān),你可有什么主意?”沒想到兒子不假思索的回答:“斷其水源,其戰(zhàn)必敗?!?br/>
張所大吃一驚,連忙把兒子又喊了回去:“你待怎講?”張進泰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本來父親已經(jīng)放過自己了,自己干嘛多嘴多舌。這下子又要啰嗦半天了。見父帥垂問,只好回答:“兒子愚鈍,是適才聽營中一個兵士說起這個主意,故而隨口亂講。請父親大人莫要見怪?!睆埶c點頭:“想你也想不出這樣的主意。你說的這個兵士叫什么名字?你去把他給我找來,老夫要親自詢問于他?!边M泰連忙說:“此人是親兵營中的曽千里。兒子這就去讓他來見父親?!?br/>
不多時,張進泰將一個兵士領(lǐng)到大門之外,告訴門口的中軍官說這便是大帥要見的人,然后趕快轉(zhuǎn)身離去,生怕又被父親叫到跟前訓(xùn)斥半天。
張所見隨中軍官進來的這個小兵卒不卑不亢,舉止得體,心中大為驚異,便先詢問起他的出身。曽千里恭敬地回答說,自己祖居河北曾頭市,乃是曾長官之孫,曾涂之子。因全家在與梁山人馬的沖突中遭遇滅頂之災(zāi),他在最后的混亂中僥幸逃生,漂泊到蘇北成了落魄公子,終于一咬牙在半年前加入張所的部隊。因有些武藝根底又是大戶人家出身,很有些心計,所以還算混得不錯,現(xiàn)在標營中出任什長。一問之后,張所方知此人是宋江的對頭,卻也沒有去多想,轉(zhuǎn)口問起斷絕昱嶺關(guān)水源的事情。
曾千里抬起頭說:“小人聽說那昱嶺關(guān)在高山之上,猜想其汲水或有不便。行軍作戰(zhàn)存糧易積水難,若被斷了水源,至多三天,不戰(zhàn)自亂。故此在與士卒們聊天的時候隨口說說。小人從未去過昱嶺關(guān),并不知曉那里的情況,不當之處請大帥不要見責。”張所聽他說得頗有條理,又問他:“聽說你有些武功,講話也知些兵法,是師從何人呢?”曾千里回答說:“小人幼時在家中曽受教師史文恭點撥,些末微藝,怎入得大帥法眼?”
張所聽他曾在有名的武師史文恭門下學(xué)習(xí),又見談吐不俗,心中頗是喜愛,便讓他在堂前演練一趟拳腳。曾千里倒也使得虎虎生風,雖談不上如何出眾,也還算說得過去。張所拈須點頭,傳令提拔曾千里在自己跟前做個親隨,賞了個隊官都頭的頭銜。曾千里喜出望外,連連叩頭謝恩。
當下張所又喚來幕僚計議一番,寫了密書交予陳時,讓他在關(guān)下百姓中了解山上水源的情況。陳時正在無計可施之際,得令之后不敢怠慢,不過打探之后結(jié)果卻令人沮喪——昱嶺關(guān)的飲用水全依仗東山二關(guān)北面的一道溪流和西山二關(guān)南側(cè)的一個泉眼,并不在宋軍的控制范圍內(nèi)。
張所得報后也有些失望,據(jù)說那些水源可以應(yīng)付萬人的飲用,即使現(xiàn)在不是多雨的季節(jié),水源再干涸一些,山上龐萬春那三四千人也不會有什么麻煩,除非官軍能同時斷絕這兩處水源,。但是這兩處水源都離著守軍不愿,且又在難以攀登的一關(guān)之上,若想用絕水計攻克昱嶺關(guān),首先要分別取下東西兩關(guān)的一關(guān)!如果能打下一關(guān),為什么不能再打下二關(guān)和關(guān)城呢?張所自嘲地一笑,在心底里否定了絕水這個主意,轉(zhuǎn)而叫幕僚來給江南招討使、主帥宗澤寫了一道奏本,請他協(xié)助多調(diào)些火炮來。眼下看來,只有足夠多的火炮才是當前攻取昱嶺關(guān)的唯一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