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葉秦和肖瀟吵了一架。

    雖說是吵，但更像肖瀟一個人聲淚俱下的控訴。

    少年就是這樣心軟的，當看到一個女孩為了他不遠千萬里，跋山涉水的狼狽模樣，是不忍去苛責埋怨的，甚至還會漸漸被感動。

    她是他的青梅竹馬，他文靜，她開朗，感情向來不錯，而且兩家世交，早就定下娃娃親。她深知他喜歡藝術，可家業(yè)總要有人接手，所以她放棄了音樂去學經(jīng)濟。他們的確是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如果去年在麗江寫生的時候他沒遇上伏姝，他們會一直是。

    過了很久，葉秦沒看見伏姝下樓，只有夏曄出現(xiàn)，然后將行李甩在他的面前。

    “姝姐呢？”葉秦問。

    夏曄不理會葉秦，而是對著肖瀟無謂地挑挑眉：“你可以帶你的男人走了，記得以后看緊點——”

    肖瀟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屈辱，咬著發(fā)白的嘴唇，一字一頓道：“這點不用你們操心！”

    “走好，不送?！?br/>
    夏曄禮貌地一笑，像主人一樣干脆地下了逐客令。

    漓川這場雨下了很久，但下得很暢快。

    夏曄轉(zhuǎn)身上樓，不知為什么，心情大好。

    伏姝靠著窗，半開著簾子，看雨。

    雨中那個被鵝黃色身影緊緊拉著的男人，回過一次頭，然后滿臉哀愁地離開了老情街。

    她良久才回過神，終于發(fā)現(xiàn)身邊站了人，是夏曄。

    “他沒打傘，會感冒的?！闭f這話時，伏姝眼里空無一物，“他來漓川，是個錯誤。遇上我，是個笑話?！?br/>
    夏曄不語。

    “你為什么到漓川來？”

    夏曄勾起性感的唇角，輕聲道：“我來找人?！?br/>
    “是什么人？”

    “一個對我影響至深的人。”

    “找到了？”

    “還沒有?！?br/>
    “我們以前見過嗎？”

    夏曄一愣，搖了搖頭：“或許沒有。”

    “我不會安慰人。”

    伏姝抿了抿嘴嘴：“看出來了，但我不需要安慰?！?br/>
    “那你需要什么？”夏曄一頓，脫口而出補了句，“我還可以為你做什么？”

    她心生一種陌生的疼痛，于是靜默著別過身，又懶懶地望向窗外，像是在看雨，又像是什么都沒看進眼里。這種感覺好像在某個遙遠地方沉淀，經(jīng)年累月，然后穿越時光出現(xiàn)在她心間。

    伏姝下意識地開著嚴肅的玩笑：“那就給我一個陌生的吻吧——”

    夏曄的吻，沒有前奏，沒有預告，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地貼上來。不同于少年拙劣的吻，需要被耐心引導，夏曄的唇滾燙，舌霸道，吻技高超。四片唇緊貼在一起，她幾乎忘記呼吸，只任憑那氣息噴在自己臉上，連皮膚都感覺到灼熱的癢。

    這個令伏姝措手不及的吻似乎持續(xù)了太久，她被掠奪，被吮吸，被一個陌生的溫度侵染。

    當夏曄的唇終于帶著余溫緩緩離開一寸，伏姝輕輕將手抵在那寬厚的肩上，將兩人之間的距離變長。她曖昧地伏在他的胸口，獲得片刻的喘息。

    在綿長的吻里，她又終結(jié)了自己自以為是的愛情。

    這么多年，她該習慣。

    冰冷的悲傷與刻骨的孤獨被掩埋，驚惶的情緒和異常的心跳總算過去，那沾染了緋色的眼尾挑起，她微仰起下巴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她看到他瞳眸中被點燃的□在她的注視下一點一點熄滅，最后歸集為深邃的平靜。

    男人與少年的不同，或許就是控制**和被**控制的區(qū)別而已。

    在長久的對視里，夏曄留意到外面的雨竟小了不少，逐漸就要停下來。

    是的，他走神了，他刻意的。

    “謝謝?！甭曇糇灶i間而來，還伴隨著伏姝清淺的調(diào)笑，“不過，你的吻真的不太適合我?！?br/>
    夏曄意識到，游戲又開始了。他渾身的毛細孔都在興奮地迎接一場新的挑釁。他俯下身子，把頭埋入伏姝后頸處的長發(fā)間，深吸一口氣，再貪戀地一絲絲吐出來：“如果你剛才的表情沒有那么享受的話，我會相信你說的?！?br/>
    “我說過我喜歡什么，你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br/>
    “反正不會是你這樣的?！?br/>
    “你就這么肯定不會看上我？”

    伏姝捧著夏曄的臉，用拇指勾勒他英挺的眉眼，莞爾一笑道：“我是不能肯定自己不會看上你，但我能肯定的是——”

    “什么？”

    她賣著關子，嬌媚地斂了眼，氣若幽蘭：“肯定你不是處?！?br/>
    他們相視而笑——

    她笑他自恃過高，狷狂冷傲。

    他笑她自欺欺人，文過飾非。

    外面的雨停了，漓川的天空開始放晴，可惜這兩個人的心都被鏤空了。

    4.

    吃過晚飯，洗了澡，伏姝身穿一身黑色塔夫綢的露背及膝長裙，正踩著黑色蛇皮紋的魚嘴高跟鞋站在鏡前化妝。窗外的晚風吹進來，她尚未干透的長發(fā)帶著晶潤的水光揚起一個充滿風情的弧度。

    化完妝，她對著鏡子里那個妖艷的女人笑了笑，轉(zhuǎn)身把光裸的背脊貼在冰涼的鏡面上，汲取絲絲涼意。她靜默地看向窗外如血的殘陽，觀賞她生活的孤獨。她目光是濕潤的，但終究什么都沒能流得下來。

    在她殘破的人生里，愛是極其有限的，它止于背叛和不忠。當她一次次察覺這個世界從來不曾愛過她，經(jīng)年累月的悲傷已使她格外敏銳。她把親吻獻給無盡的黑夜，把自由藏匿在少年情人的枕邊。

    舊愛終結(jié)，那便是新歡要出現(xiàn)了。

    夏曄在樓梯上遇見伏姝，在那煙視媚行之下，他恍惚了。

    他像是隨口一問：“去哪兒？”

    “麗江?！?br/>
    伏姝的妝扮已經(jīng)再明顯不過，夏曄沒再問她這么晚去麗江做什么，那樣會顯得太過矯情做作。因此，他說：“一起吧?！?br/>
    伏姝挑了眉，玩味地打量著夏曄：“你想去做什么？”

    夏曄用同樣玩味地目光回敬她：“自然是為了艷遇。”

    伏姝問金一拿了車，才過九點半他們就已經(jīng)走進麗江最熱鬧的酒吧。

    一走進麗江的夜，夏曄感覺自己迷蒙得連骨頭都酥了。

    相較于漓川，麗江就是十丈軟紅，令人迷醉。

    進酒吧前，伏姝伸手輕點夏曄的胸口，巧笑著說：“平日也沒覺得你好看，可在這花花綠綠的燈光下面，我才發(fā)現(xiàn)你的長相格外招人。你待會兒可要離我遠一些，別妨礙了我，嚇跑我的桃花——”

    “誰妨礙誰，好像還說不定呢?！毕臅涎劢峭赋隹尚Φ暮?，徑自走過伏姝身邊。

    “藍色瑪格麗特——”

    “藍色瑪格麗特——”

    夏曄和伏姝在吧臺前同時開口。

    說完，他們各自一愣，隨即相視一笑，不落痕跡。

    與六年前那個靜靜坐在吧臺邊晃動杯中誘人藍色液體的女人不同，此刻的伏姝就像夜里綻放的黑色曼陀羅。她為夜而生，優(yōu)雅迷人的光潔背脊在閃爍的燈光下性感撩人，含著清愁卻又柔媚的眸光，幾乎橫掃過每個男人的心間。

    夏曄坐在吧臺邊，看著伏姝流連在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間。

    他是男人，他同樣被誘惑，但他表現(xiàn)得隱忍而冷漠，只為了深藏心底的不甘與狂熱。他仰頭灌下那藍色的液體，酒精滾過喉間，一時浮幻若夢。

    瑪格麗特，我亡去的情人，你如何能明白我被思念灼燒的心。

    是否要我化成粉末散到風里，飛入云間去觸碰你，才能讓你感知我卑微不堪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