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數(shù)月,秦王屢宣韓非入宮,然而,除了學(xué)術(shù)討論之外,韓非對于秦國的國策和行事,并沒有提出任何建議。秦王的直接詢問,韓非也輕輕巧巧躲了開去,并不直接回應(yīng)。秦王欲拜他為上卿,也被他推卻,不愿事秦之志愈明。
秦王頗為惱怒。宣李斯進殿詢問。
“韓先生確為名才相符,但他不愿事秦,如之奈何?”秦王向李斯問道。
李斯微微出汗,這不由得他不緊張,奏對略有差錯,也許就會送了韓非之命。
“此等高才大家,于名聲看得比什么都重。不過,韓非名滿天下,只要在秦,就對天下有極大的示范作用。他是否事秦,反而不是很重要了?!苯?jīng)過認真思考,李斯小心地回道。
秦王看著李斯,也能感覺出李斯的緊張,這對他來說可不多見。再想李斯的話也頗有道理,于是笑道:“韓非乃廷尉師兄,無怪乎你如此緊張。你放心,寡人可以容得韓非,只要他不取死,就在咸陽做個閑散貴人吧!”
李斯舒了口氣,心想:“師兄可別再玩什么花樣了!”口中卻道,“大王英明!”
隨即二人就相應(yīng)政策施行及形勢進行分析,一個多時辰奏對完畢,秦王臉上已經(jīng)輕松下來。
李斯告退,出得殿來,卻遇到了扶蘇回來。扶蘇對李斯持弟子禮,李斯還了半禮,笑道:“公子回來了,此行收獲如何?”
提起此行收獲,扶蘇頓時精神一振,道:“此行到與往次不同,我在寧秦學(xué)室,結(jié)識一人,與其交流,收獲頗豐。”
“哦?他是學(xué)室令史?”李斯也不以為意,扶蘇尚小,在知識上能勝他的人實在太多了,在學(xué)室遇到一個并不奇怪。
“不,他只是個普通弟子?!狈鎏K答道。隨即將遇到離軒之事簡要講述了一遍。當然,省略了公主女扮男裝一事,否則廷尉必會批評他荒唐。
李斯原本以為不過是年輕孩子一時的趣味相投,但隨著扶蘇的講述,他也越聽越有興趣。扶蘇顯然在思想上有不少進步,而他口中的那位學(xué)室弟子,似有極高法家天賦,許多話連李斯這位大法家也感到新意。
“似乎確實不錯,有機會可以培養(yǎng)一番,也許會是個好幫手。”扶蘇走后,李斯在回家路上,暗想離軒的一些見解,越覺得此子不凡。
每日李斯都會去驛館接韓非,而韓非除了與李斯論法外,還將其文章抄錄出來,請李斯指正。李斯精讀其文,嘆服韓非思想之深邃,天下無人能出其右。隨后一篇篇送至宮中,既是推薦韓非之才,也自有以此保全韓非之意。
前前后后,加上秦王已得之兩篇,已有五十三篇十余萬言。秦王閱讀韓非之文,每每擊掌拍案,贊嘆不已。
這一日,秦王在韓非走后,忽召李斯進宮。見禮之后,秦王指著案前竹卷,讓李斯看后發(fā)表意見。
李斯一看,竟是韓非所寫奏文。
其文大意,乃是求存韓而攻趙,他說:“韓事秦三十余年,出則為捍蔽,入則為席薦?!泵慨斍貒e兵,韓國必跟隨,怨恨都歸于韓國,而利益卻全讓秦占了。事實上,韓國為秦納貢,和秦地的郡縣沒什么不同。因此,如果秦國伐韓,其實路子走錯了。
韓非建議,秦國應(yīng)保存韓國,聯(lián)韓攻趙伐齊,再通過一系列運作,滅趙齊而讓楚魏自動順服。如果攻韓,是興不義之師將韓推向趙齊,不利于秦王霸業(yè)。
李斯看完,心中驚疑難定,同時想起韓非言及上書一事,讓他不用慮及韓非感受,這才想到,韓非于今日之上書,早已有計劃了。
秦王見李斯掩卷沉思,平靜地問道:“韓先生此奏,廷尉以為如何?”
李斯心下發(fā)苦,出于秦國統(tǒng)一天下之利益,硬起心腸回道:“韓子此奏,臣決不認可!”
秦王聞之一笑,問道:“廷尉為何不認可?其言似也有道理?。 ?br/>
“韓子存韓之意甚明,而韓雖順秦,但其并非真正順于秦之得天理大道,而是順于秦之強盛。如果位于其東部的趙、齊強大過秦,韓必又將順服趙、齊了。韓在秦之側(cè)而有兩可之心,雖無強大實力,卻是為秦之心病。有病在心,何以征天下!”李斯進入了大秦那個行事天下決斷一方的角色,也就顧不得什么了,將滅韓之必要性及存韓之弊為秦王剖析得清清楚楚。
“因此,要統(tǒng)一天下,必先滅韓!”李斯言語堅決。
秦王聽罷李斯之言,拍案叫好,長笑道:“寡人有廷尉,統(tǒng)一天下足矣,還何須苦惱韓非不能為秦所用呢!”
“師兄才情勝臣百倍,只是還未想通而已,臣當盡力勸他?!崩钏姑Φ?。
回到驛館,李斯向韓非抱怨此事:“師兄明知此事不可為,何必如此招惹大王?!?br/>
韓非嘆道:“身為韓室公子,雖不被見用,但一盡人事,終為本分。此為其一?!眳s再未言“其二”。
李斯求教,韓非笑笑,并未開口,只于心中說道:“師弟啊,你過幾日就會明白的?!?br/>
“對了,師……師弟,我近日想到一個問題?!表n非突然說道。
“師兄想到的,必是高見。”李斯期待地看著韓非。
韓非道:“我每日思法、術(shù)、勢之結(jié)合,總覺得遺漏了什么,近日才略有所得?!表n非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術(shù)之一途,多為帝王之用,而臣下用術(shù),總有諸多不便?!?br/>
李斯微微點頭,臣子用“術(shù)”,若遇多疑之主,往往危險極大,不可不慎。
“我近日所思之術(shù),卻恰是臣下所用以攻敵,不與人主之術(shù)相沖?!表n非笑道,“文書往來,為敵所獲者甚多,秘密也因此被竊。師弟若能設(shè)計一套代替文字之秘密方式,縱然公開,也無人可知其內(nèi)容,法家用事,從此無憂矣!”
李斯眼前一亮,贊道:“師兄大才,果然不同。”若是李斯生于兩千年后,必會對韓非佩服得五體投地:“師兄??!原來你是穿過來的……”
“我雖想到此節(jié),但于如何設(shè)計,天下恐也只有師弟你能夠做到了!”韓非說道。
李斯對此創(chuàng)意贊不絕口:“此術(shù)只能讓特殊人員所能得悉,而此套方式如法家掌握的鑰匙,可稱為法家密鑰?!?br/>
……
此時之天下大勢,秦完全處于攻勢,其余六國已無法顧及拓土開疆,均龜縮其地,甚至不時向秦獻地以求保一時無虞。但若論軍事力量,趙因名將李牧的存在,仍有在局部打贏秦國的能力。
秦王政在殿內(nèi)大光其火,前方奏報,以桓齮為將軍的大秦軍隊,居然于肥地被李牧擊敗,全軍盡墨,只余桓齮帶十余騎回來。這是秦國在近幾十年來罕見的敗仗,而且還是在軍力處于優(yōu)勢地位下的敗仗。秦王以一代雄主自居,經(jīng)此一敗,自然非常惱怒。
郞官來報,韓非求見。秦王一愣,韓非很少自行來求見,此次主動來見,莫非是李斯的勸告取得了成效?秦王心中略有了一絲喜意。
韓非見過秦王,朗聲道:“韓非此來,是為大……大王獻王霸天下之策,及清君側(cè)之理?!?br/>
秦王一聽韓非果來獻策,更是欣喜,急道:“請先生道來,寡人欲聞先生之策久矣!”
韓非上步,第一句就如一道驚雷:“大……大王之側(cè),皆為不忠無能茍且之輩!”
秦王一驚,更加好奇韓非將出何策。
“姚賈,狗……狗盜之輩,無半點真才實學(xué),憑三寸之舌,蒙魏騙趙,而獲上……上位。因其賊事敗露為趙所逐,秦卻引為上賓,拜為上卿,貽……貽笑天下!”韓非侃侃而談。
秦王聞韓非此言,神色漸漸淡了下來,但仍認真聽著韓非所奏。
姚賈是何人也?其父乃魏國大梁城門卒,姚賈本人曾偷東西被抓,后發(fā)奮圖強,學(xué)得一身本事,煉出一條不爛之舌,在趙國游說,得趙王賞識而身居高位。面對強秦巨大壓力,趙魏楚韓欲聯(lián)合抗秦,姚賈則為其中之關(guān)鍵人物。李斯用計,重金賄賂趙臣,就以姚賈之出身在趙王面前離間姚賈,趙王逐姚賈出境。此時,李斯又邀請姚賈來秦,并說服姚賈為秦效命。
姚賈雖被逐,但四國聯(lián)合抗秦一事仍然不斷推進。秦王問何人可解此局,在李斯示意下,姚賈主動提出,愿往四國瓦解其聯(lián)盟。秦王親賜其衣冠,佩戴其劍,隨從馬車數(shù)百乘,賜金千斤,代秦王出使四國。姚賈也不負秦王和李斯厚望,出使四國,或以利賄,或以力脅,或以勢迫,以其出色的口才,舌戰(zhàn)四國,終“絕其謀,止其兵”,瓦解了戰(zhàn)國時期最后一次可能的抗秦聯(lián)盟。秦王大悅,賜姚賈食千戶,拜為上卿,使其成為秦國之大紅人。
離間姚賈與趙王之謀,是李斯與秦王親自謀劃,姚賈的底細秦王豈能不知。以韓非之智,豈會不知趙王是受了秦國之計?但韓非仍以此來說秦王,自然會引得秦王不快:寡人與廷尉才玩過的東西,你又來寡人這里用一次?
“韓非啊,你真的最終還是不能為我所用嗎?”秦王暗想,心下甚是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