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中秋之夜，圓月似鏡，高掛天空。湛藍的天幕下，新安江蜿蜒地流著，在月光下閃著銀光。蒙蒙江霧迷茫，飄忽。季晚晴沿著江岸回到了杏花村晚晴山莊，回到了自己的家。

    晚晴山莊四個大字依舊金光閃閃。家門口那株大樟樹枝葉繁茂，映著莊中的紅se矮墻，青se琉璃瓦，使季晚晴感到是那么親切。

    季晚晴推開半掩的莊門，走入莊中，院子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季晚晴進入天井之中，繞過堆磊的假山，在那個清澈的小潭捧起水洗了把臉，鼻中嗅著園中的桂花清香，經(jīng)過回廓，走進了父親的書房。

    季無悔和江霞均在書房中，此時書房朝東的大窗子開著，東方天際，金黃的月亮將建筑、樹木、大地都抹上一層淡淡的黃se，季晚晴道：“爹爹媽媽，我找你們找得好苦?！?br/>
    江霞道：“傻孩子，我們不是好好地在這兒么？”

    季晚晴心中覺得有些不對勁，感覺已好久沒有見到父母了，似乎已有好多年，可是見江霞和季無悔的神se，卻又不可能，不由得一陣迷惚。

    季無悔道：“晚晴，你來得正好，你娘做了幾種月餅，有百果、火腿、蓮蓉、蛋黃、杏仁、豆沙、玫瑰、椒鹽，還熱的呢，你喜歡吃哪種？”

    書桌上，擺著一個托盤，里面有各種各樣的月餅?？镜命S黃的，像今晚的月亮。

    季晚晴拍手道：“每種都要。好久沒吃過媽媽做的月餅了，今天定要吃個痛快?！彼焓秩ト≡嘛灒蝗慌赃吰鹆艘魂囷L，將月餅都吹到了地上。季晚晴一抬頭，正好看到皇甫仇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嘴角掛著yin森森的笑容。

    不知何時，趙清泉渾身是血地也進來了，他們?nèi)烁髂帽?，季無悔和江霞大叫道：“晚晴，快走?！笨墒羌就砬缡钩鰷喩淼牧α?，也無法移動半步。

    季無悔、江霞和趙清泉的身上不斷地濺出血來，滴在季晚晴的頭上，臉上，身上。

    季晚晴大叫道：“爹爹、媽媽，趙伯伯，快走啊。”

    可是他越喊，父母離他越遠，漸漸地只有兩人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

    季無悔道：“報仇?！?br/>
    江霞道：“為我們報仇?！?br/>
    血，不停地從季無悔和江霞的身上涌出。

    火，舔著晚晴山莊的屋舍、亭閣和草木。

    不知何時，月亮變作了兩個，兇狠地盯著季晚晴。不，不是月亮，是皇甫仇那雙惡狠狠的眼睛在盯著季晚晴，眼中的光芒仿佛要將他一口吞到肚子里去。

    穆卡多和歐陽島也出現(xiàn)了，他們手中的長劍在朝下滴著血，一滴，兩滴，他們的嘴張大著，在笑，嘴中露出兩個獠牙，猙獰可怖。季晚晴的耳中滿是他們冷酷的笑聲和父母臨終時的呼喚。他猛地捂住了耳朵，“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滿頭大汗的季晚晴從床上坐起，窗外，一輪金黃的月亮正照著他的蒼白的小臉。

    又是一個夢，一個惡夢。

    從黃山腳下溫泉的那一夜起，季晚晴的每天夜里幾乎都是在惡夢中醒來的。一晃八年了，爹爹媽媽死去已八年，十六歲的季晚晴卻沒有學到巴蜀的一點功夫，報仇的希望越來越渺茫，這惡夢便也越做越可怕。每回夢中，季晚晴總是無力還手，倘若他能學會一招半式，即使在夢中，他也不會這么無能。

    季晚晴坐起身，呆呆地想著，見那月光銀輝似水銀一般無孔不入，照在臉上似水一般潔凈、清涼。照在地上，似霜一般潔白、寧靜。極是美麗。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想起李太白的一首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今天夜里的月亮明亮，自當也照著新安江下游的晚晴山莊，

    不知自己的故鄉(xiāng)是否也仍像從前一樣美麗，安寧？不過他自然沒有親眼看到，晚晴山莊早已為皇甫仇一把火燒成了廢墟，只有蟋蟀在殘磚斷瓦之中吟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曲。

    床頭小桌上，有一盤月餅映著月光，像夢中一樣，月餅是金黃的，散發(fā)著誘人的香味，那是柳se青前一天為兩個孩子做的，但此時季晚晴看在眼里，卻一點食yu也沒有。

    前一天是中秋節(jié)，巴蜀和柳se青帶了季晚晴、巴小鳳一起在棋盤石邊賞月。月照在松林間，影布于四人身上和石桌上，特別安靜、和諧。

    巴小鳳早已長成為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了。她小時候胖乎乎的，長大之后，身材苗條，臉也拉長，成為鵝蛋形臉，明眸皓齒，一頭瀑布般的黑發(fā)長長地披灑下來，光可鑒人。皮膚白皙，五官細巧，端的有母親年輕時的模樣。巴蜀每天叫她練武，她初時還用功，練到難時，卻不肯下苦功夫，柳se青極護著這個唯一的女兒，巴蜀也覺得女孩子只須有一點功夫防身即可，并不一定要成為高手，所以她偷賴時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這八多年中，巴蜀和柳se青待季晚晴自是極好，對他一點沒有一種外人之意，甚至比對巴小鳳還要寵著。只是在季晚晴心中，總似隔著什么似的，雖然他內(nèi)心深處是拿巴蜀和柳se青當成爸爸媽媽一樣看待了，但說話做事，總是不太隨便，放不開手腳。

    要說季晚晴心里真正不高興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巴蜀始終不教他習武。

    每當巴小鳳習武怕苦，不肯用功而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時，季晚晴總是為自己不平，心想如果巴蜀教他，他決不會怕苦怕累，一定將功夫練好。可是他只能想想而已。

    不教季晚晴習武之事連柳se青也十分吃驚，開始時她也以為巴蜀是怕季晚晴太小，而且因為身負大仇，過于用功會壞了身體。不料到季晚晴十二歲時，巴蜀只是教季晚晴奕棋，而不教他武功，也是大惑不解。有一天季晚晴求她去跟巴蜀說情，她便去找了巴蜀。巴蜀沉吟半響，終于拿出一張寫有字的白絹，道：“我不教他武功，也是為了他好?！?br/>
    柳se青道：“習武也沒有什么不好，起碼強身壯體，也是好的?！?br/>
    巴蜀道：“可是晚晴這孩子卻不是為了強身壯體，他是一心要報仇。皇甫仇的武功天下無人能敵，那年會天下各大門派高手之力，還是讓他移花接木，設(shè)計逃脫，晚晴即使學全了我的功力，也非皇甫仇的敵手，枉送了xing命。他若是不會武功，自然斷了報仇的念頭，從此脫離武林。若能像岳父那樣，去做個官，也可報效朝廷?；蛘咧蛔鰝€普通百姓，那也許能安然度過這一生。但若是會了武功，以他的犟xing子，必然要想辦法報仇，一旦入了江湖，想再走出，可就千難萬難了。我要為二哥負責，不能害了他唯一的孩子的一生?！?br/>
    柳se青道：“父母之仇不報，枉為人子。你看晚晴這些年越來越沉默寡言，我怕他在一天離開我們下山去找辛十一娘、董千絕他們習武?！?br/>
    巴蜀道：“上山那道路，非得有一定輕功的人才能行走。晚晴手無搏雞之力，無法下山。你就放心好了。大哥二哥為人所害，我也想為他們報仇。只是皇甫仇自那ri密林之中失蹤之后，便沒有蹤跡，仿佛空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要找他也無從找起?！毖韵虏粍偈坪踹@一切全是歸于他的緣故。

    柳se青知道丈夫這些年為了查找皇甫仇的下落，也著實費了不少心血，安慰道：“也許皇甫仇那次傷勢過重，不能再為禍江湖了。人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蜀哥，你也不要太過自責了。這些年眼看著你一天一天地衰老，鬢角的白發(fā)也不知多了多少，我心里很難過很擔心的?！?br/>
    巴蜀將那白絹遞給柳se青看，道：“恩恩怨怨誰又說得清楚？二哥臨死之時，掙扎著寫下這么幾個字，我想等晚晴大一點再給他看的?！?br/>
    那白絹上是八個字：不習武功不言報仇。字跡潦草無力，顯是重傷之下倉猝間寫就。

    八個血字，年長ri久，已呈褐se，看在柳se青眼里，痛在她心里。她眼中含著淚道：“二哥為什么要這么說？為什么不讓晚晴習武？是不是二哥當時糊涂了，寫反了?！?br/>
    巴蜀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二哥的意思。當時他命在旦夕，但神志是極清楚的，不會是糊涂之下將意思寫反了。我想二哥也許是厭倦江湖生活，卻又無法從往ri恩怨中擺脫出來，最終還是被皇甫仇害得家破人亡，早有悔意故想叫晚晴這一代開始退出江湖，做個平凡而普通的人?！?br/>
    柳se青想起江霞教季晚晴學過的《勸學》詩，意思再明顯不過了。當時還奇怪為何江霞不教他武功，卻教季晚晴什么“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br/>
    巴蜀道：“二哥臨終只有這么一點囑托，我豈敢違背？雖然晚晴心中不免要恨我，我也沒有辦法了。那ri我不能讓別的人將他帶去，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季晚晴見一直幫他說話的柳se青從此不再提習武二字，從此也死了習武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