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彼藏矐?yīng)了一聲，這才拿起面前放著的小勺子，舀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反正燉的又軟又爛的粥。

    水夭夭睡了多日，剛剛醒來，也確實(shí)只能先從清淡易消化的流食開始。

    只是，講道理，只給配一雙筷子并且還是拿在楚烠的手里，這又是算個什么意思？

    水夭夭一連喝了好幾口的粥，握著手里的勺子，見著楚烠那緩緩執(zhí)著筷子夾菜的大手，又看了看那些清淡的涼拌小菜，只覺得心里憋屈得緊。

    水夭夭砸吧砸吧嘴，咽下一口無味的粥，抬起眸來對著楚烠吶吶開口：“督上，我想吃那個三鮮絲。”

    下一瞬，纖白如玉的大手微微一動，還伴隨著那隨之而散的甜膩香氣，水夭夭的勺子上，就已經(jīng)多了一小筷子的涼拌三鮮絲。

    水夭夭抬手，握著勺子喂進(jìn)了嘴里，脆脆地嚼了嚼，總算覺得有了些味道。

    “督上，我想吃那個魚皮絲?！彼藏惭氏伦炖锏某允?，又舉著勺子，對著楚烠接著開口。

    毫無意外，下一瞬，握著的勺子里，又多了一小筷子的魚皮絲。

    抬手送進(jìn)嘴里，水夭夭又津津有味地吃著，原先的憋屈，一瞬間又散了個無影無蹤。

    不錯不錯，入口即化，鮮香細(xì)膩。

    “督上，我想吃那個蟹肉絲?！薄?br/>
    “督上，我想吃那個素筍絲。”——

    “督上，我想吃那個海帶絲。”——

    “……”——

    整個房間里，就不時(shí)響起水夭夭一邊嚼著吃食，一邊開口的聲音，還有那不時(shí)隨之響起的玉筷與盤碟輕微碰觸的聲音。

    當(dāng)然，吃的正歡的水夭夭一定沒有注意到，滿桌子的菜，居然都是做成絲的。

    而楚烠，依舊只是神色淡然，隨著水夭夭的話，夾上一小筷子的菜，放在她的勺子里。

    這一餐飯，吃的有些慢，一直慢慢地吃了小半個時(shí)辰，水夭夭這才心滿意足地舔舔嘴，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督上—”房門之外，倏地傳來了青羯的聲音，依舊保持著一貫的肅冷之氣，“宮里有令，讓您即刻進(jìn)宮一趟?！?br/>
    風(fēng)輕云淡地放下指尖執(zhí)著的筷子，楚烠又拿起旁側(cè)放著的手巾，緩緩地拉過水夭夭的小手放在手心，細(xì)細(xì)地替她擦拭了幾下。

    嗯？

    水夭夭沒有抽回手來，看著楚烠那一張，神色淡然五官眉眼卻是極為濃郁的面容，靜靜地沒有開口說話。

    媽誒！其實(shí)她是想說話的，楚烠今日，這服務(wù)太過貼心周到了，搞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替水夭夭擦完了手，楚烠這才將手里的手巾放在桌上，那一雙濃黑深邃的眸子抬了起來，看著水夭夭輕聲開口：“本督出去一趟，悶的話便讓青呁陪你?！?br/>
    嗯？好像話也變多了。

    “督上，慢走?！彼藏颤c(diǎn)了點(diǎn)頭，坐在圓凳上翹著個二郎腿，那一雙露在外面的白皙腳丫還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

    楚烠站起身來，卻是向著屏風(fēng)后面緩緩而去，沒多時(shí)，便又走了出來。

    只是，那大手里，竟是一雙月牙白的錦襪。

    及至楚烠到了跟前，又緩緩俯下身去，纖白如玉的大手抬起水夭夭的小腳丫，將那月牙白的錦襪細(xì)細(xì)地套了上去。

    鼻尖，甜膩惑人的香氣彌散不去，水夭夭看著楚烠那精致無一絲贅余的面容線條，一時(shí)間，竟是有些失了神。

    這個人吶，可是楚烠，詭美危險(xiǎn)的楚烠——

    恍若絲毫不覺水夭夭的失神，楚烠將那兩只白皙的小腳都細(xì)細(xì)穿上了錦襪，這才緩緩起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向著外面走去。

    及至楚烠已經(jīng)離開，那鼻尖甜膩惑人的香氣也淡了一些，水夭夭睫羽一垂，靜靜地坐在圓凳上。

    單手撐著下頷，似乎又有了些困乏的睡意，水夭夭微微闔著眼睛，翹著那已經(jīng)穿上月牙白錦襪的小腳，有些慵懶地閉目養(yǎng)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水夭夭只是半睡半醒，那原本闔著的眸子，隨著眉眼一蹙，緩緩地睜了開來。

    嗯？怎么回事兒？

    在這九千歲府，她竟然聽到了喧鬧之聲。

    “青呁—”水夭夭抬眸，看著門外喚了一聲，有些疑惑地開口問道，“外面發(fā)生了何事？”

    “小主，無事?！甭犚娝藏矄舅?，青呁推門而進(jìn)，對著水夭夭垂首開口回道。

    水夭夭瞇了瞇眼，澄澈明朗的眸子落于青呁的身上，輕聲地開口反問了一句：“是么？”

    青呁抿唇不語，卻只是恭恭敬敬地站著，一聲淡青色的裙飾看上去格外肅冷。

    水夭夭倏地站起身來，雖然輕晃了晃身子隨即撐著桌子穩(wěn)住，聽著外面?zhèn)鱽淼男[之聲，漣漣水眸不由地染上一抹深邃。

    無事？那這喧鬧之聲從而何來？

    水夭夭抬步，準(zhǔn)備往外走著，青呁卻是倏地身形一動，站在了水夭夭的面前，伸手欲扶水夭夭的手臂：“小主，您現(xiàn)下體虛，應(yīng)該休養(yǎng)?！?br/>
    水夭夭手臂一抬，輕飄飄地避開了青呁的動作，直直地對上青呁的視線，低低開口：“青呁，讓開?！?br/>
    語調(diào)很輕，卻又蘊(yùn)著無盡的力道。

    肅冷的神色一滯，知道自己是攔不住水夭夭的，只能垂下視線，青呁往旁邊一站，將路給讓了出來。

    水夭夭唇瓣一抿，再沒有說些什么，只緩緩地抬著步子，向外一步步走去了，青呁斂著神色，跟在水夭夭的身后。

    此時(shí)此刻，九千歲府邸門口，的確是一派喧鬧。

    滿臉肅冷的青翼衛(wèi)，皆是挺直背脊，大手放在腰間配著處長劍上，周身皆是不善的肅殺氣息，正冷眼看著府門之外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這人群，卻是帝都的萬千百姓。

    成年壯丁，還包括老幼婦孺，大大小小，不知道具體的人數(shù)，只是一眼望過去，都是黑壓壓攢動著的人頭，仿佛沒有盡頭。

    喧鬧之聲，正是來源于這帝都的萬千百姓。

    水夭夭剛剛出現(xiàn)在府門外的時(shí)候，喧鬧之聲，仿佛被點(diǎn)燃了一般，頃刻間便是鋪天蓋地的喊叫之聲。

    “快看，妖孽出來了！——”

    “作惡多端的妖孽！—”

    “妖孽，處死妖孽！—”

    激烈的叫罵之聲，一時(shí)間，竟都是對著水夭夭而來。

    水夭夭一人對十萬的消息，已經(jīng)被傳回了帝都。

    至于被多少有心人暈染，不得而知。

    只是眼下這情景，很明顯取得了極為成功的效果，帝都百姓，皆是罵她為妖孽，除了請旨處死水夭夭，更是聚到九千歲府邸門前，洶涌驟起的民怨，來勢洶洶。

    ——

    水夭夭站在府門之前，看著那臺階之下，肅冷的青翼衛(wèi)面前，三丈開外，綿延看去的一片攢動的人群，那一張巴掌大清瘦的小臉上，臉色，竟是不由地帶上了些許蒼白之意。

    人人的臉上，皆是滿臉憤怨地看著她，帶著些許猙獰的神色，一句句地叫著，讓她去死。

    她水夭夭自出生到現(xiàn)在，從來都不曾見過這般帶著如此憎惡跟咒怨看向她的目光。

    妖孽？

    水夭夭有些恍神，什么妖孽，她怎么會是妖孽呢？

    她呀，可是水神。

    或許，她是做了什么傷害他們的心狠手辣之事么？還是，她帶來了什么血腥的災(zāi)難？

    你看，這地上人的心，怎么就能這么可怖呢？

    花開兩生面，人生魔佛間。

    明明是在咒罵著她讓她去死，卻還能帶著那義憤填膺的表情，多可笑。

    水夭夭明明是該覺著好笑的，卻只是蒼白著臉色動了動唇，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大概是身體一旦帶了虛弱，便連帶著心理都沒辦法那么強(qiáng)大了。

    人言可畏，上次，她就是利用輿論跟人心護(hù)住了九千歲府。

    只是沒想到，這么快，便被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臭雞蛋，爛菜葉，變戲法一般地，從人群之中擲了過來。

    青翼衛(wèi)紛紛出手，阻擋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飛擲物，并沒有讓水夭夭被碰著一絲一毫。

    水夭夭靜靜地立于原地，一雙瀲滟水眸微微垂下，連身子都有些輕顫起來。

    “九千歲！—”

    喧鬧之聲，有著一瞬間的冷滯，隨即，又再度被點(diǎn)燃了起來。

    “求九千歲處死妖孽！—”

    “求九千歲處死妖孽！—”

    不約而同地喊叫著，那萬千的帝都百姓，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楚烠，竟然是義憤填膺壓過了往日里對楚烠的驚懼。

    大概人心，有時(shí)候就是這樣，有了更為覺得可怖的東西，便會忽略掉之前明明怕到極致的東西。

    一襲暗桔赤色的錦衣，順滑平整，由衣襟蜿蜒而下的大朵大朵幽藍(lán)色的桔?；ɑ?，楚烠直直而立，周身皆是帶刺的妖冶氣息。

    水夭夭站在府門處，只能看見楚烠的背影，卻是沒能看到那張面容上此刻的表情。

    倏地，楚烠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來，緩步向著立在原地的水夭夭而來。

    白皙妖異的面容，依舊是沒有描影，只在眼尾處，極其隨意地暈染了一朵重瓣鈷藍(lán)妖姬。

    及至水夭夭的身前，頎長的身形投下些許暗影將水夭夭籠罩住，楚烠伸出手去，卻是攬住了水夭夭的腰身。

    “本督來了?！薄?br/>
    楚烠淡淡開口，緋紅色至冶的薄唇，微微一動，卻是對著水夭夭抿出個深深淺淺的弧度來。

    水夭夭原本輕顫著的身子，一下子，便停了下來。

    怕么？不，楚烠還在呢。

    倚著楚烠，水夭夭垂下頭去，眸色一片清淡如水，卻是不開口說些什么。

    而原本正高聲喊叫著，求九千歲處死水夭夭的帝都百姓，看著楚烠站于水夭夭的旁側(cè)，并且那稍顯親昵的動作，一時(shí)間，都有些微微愣神，隨即，待到反應(yīng)過來，便是更甚一波的叫喊。

    “處死妖孽！—”

    “狗閹賊，竟然置萬千百姓于不顧！—”

    “一定會遭天譴的！—”

    那一波一波的咒怨之聲，原本只是針對著水夭夭而來，現(xiàn)下，卻是連楚烠也一并罵了起來。

    是啊，楚烠大敗敵軍，護(hù)衛(wèi)了一方安定，百姓原本對于楚烠，是有了些許的改觀的。

    只是現(xiàn)下，面對眾人的請求，卻是毫無波瀾，甚至，是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

    這如何，會不激起民憤？

    水夭夭唇瓣緊抿，淡淡的呼吸間，皆是楚烠身上那幽幽嬈嬈的甜膩香氣。

    恍若不覺那囂張刺耳的叫喊之聲，楚烠微微頷首，目光落于水夭夭的身上，細(xì)長的眉眼卻是不由地一蹙：“怎地未穿鞋？”

    水夭夭低下頭去，看著自己僅著月牙白錦襪站在地上，這才想起來，原來自己之前出來的太急，竟然都忘了要穿上鞋子。

    楚烠若是不這么一說，她自己還真的沒有注意到。

    “忘了?！彼藏蔡痤^來，對著楚烠扯了扯唇瓣，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來，輕聲開口。

    睫羽輕輕一劃，楚烠卻是沒有開口，倏地伸出手去，一把便將水夭夭打橫抱在了懷里。

    水夭夭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只是下意識地抓住了楚烠的衣襟，在手心里攥著。

    “進(jìn)去吧?！背C抬眸，濃深似漆的眸子淡淡地環(huán)顧了一眼被青翼衛(wèi)攔在外面的帝都百姓們，隨即又波瀾不動地收了回來，對著懷里的水夭夭低低地落下一句，便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徑直走進(jìn)了府門。

    府門外，臺階之下，那猶自叫罵著的萬千百姓們，仍然是一片喧鬧。

    及至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去，那喧鬧之聲，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此處是不知名的分界線——

    水夭夭睡的不太安穩(wěn)，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里，有著極為兇惡嘴臉的人們，正扯著嗓子叫罵著她是妖孽。

    畫面一轉(zhuǎn)，又變?yōu)榱俗o(hù)在她身前的楚烠，背后皆是一片黑壓壓猙獰之色的百姓。

    “呼—”水夭夭猛地睜開眼睛，被驚醒了過來，撐著手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一只大手，伴隨著襲來的香氣，輕輕地落于水夭夭的背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水夭夭抬起眸來，看著不知道何時(shí)出現(xiàn)的楚烠，眉眼倏地一狠，一抬手便將楚烠的手給揮開。

    “憑什么對我這么好？”——

    猶如一頭發(fā)怒的小獸一般，眸底似染著無盡的水霧，水夭夭狠聲開口。

    楚烠直直站立，卻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夜明珠瑩潤光輝的映射下，那一張面容白皙得仿若水晶般粲然透亮。

    水夭夭避開楚烠，赤腳便下了床榻，看著外面依舊是漆黑的天色，竟是魔怔了一般，直直地便要往回走。

    “我要回水國，對，現(xiàn)在就走?！背嗄_踩在地面，水夭夭不管不顧地便往外走著，還似是自語般輕聲低喃。

    她要回水國，帝都這萬千的百姓，都視她為妖孽，都不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