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皇宮小路已聽不見說說笑笑、鶯歌燕語，溫墨崢每踏出一步都覺得自己在接近死寂深淵，抬頭看看不遠處目的地高懸牌匾，心中千萬分不是個滋味。

    越情齋，后宮禁地，淵國歷史上一道恥辱傷疤。

    往前推算七代，當(dāng)時的淵皇隆德帝荒淫無道，專門花費百萬銀兩修建了這座越情齋，日日夜夜召集嬪妃、宮女甚至宮外娼妓在此尋歡作樂，酒池肉林，奢侈糜爛，是淵國帝史上罵聲最多的一任皇帝。

    在隆德帝駕崩后，勵精圖治的新帝將越情齋封鎖卻未拆除，意圖把這里作為一個警醒，告誡后世子孫萬不可效仿隆德帝聲色犬馬、不理國政?？上У氖?，到此代，越情齋還是再一次被啟用，更荒唐的是，使用這里的并非淵國皇帝，而是作為重臣的異國人，連嵩。

    溫敬元專寵蕓妃一人，所以后宮嬪妃不多，經(jīng)歷一次肅清后更加稀少。僅存的不到四十人中有近半數(shù)被連嵩糟蹋，而后或是如絹妃那般終日以淚洗面、瘋瘋癲癲，或是見風(fēng)使舵成了這位權(quán)傾朝野的左丞相枕邊人，使盡媚術(shù)求一條生路，另外還有寥寥無幾的三五個剛烈女子，在忍受不了骯臟遭遇的情況下選擇自盡。

    溫墨崢很討厭如此情境下無所作為的自己，然而他別無選擇——他很明白自己這太子之位是怎么來的，更明白連嵩想要除掉自己易如反掌。

    他不怕死，怕的是死后。

    盡管唐錦意從來不說，幾次與連嵩接觸時溫墨崢還是敏感發(fā)現(xiàn)，連嵩看唐錦意的眼神有別于其他人，并非貪婪垂涎，而是一種想要納為己有的欣賞目光，那是相當(dāng)危險的信號。

    所以，他要活著，保護好摯愛的妻子。

    “太子里邊請，皇上等候多時了?！?br/>
    趙公公打開房門躬身退到一邊，尖細嗓音聽著便覺厭惡。溫墨崢深吸口氣，努力控制好表情，袖中握著拳，提步跨進大門門檻。

    幾聲嬌笑闖入耳中，虛偽做作，滿是討好奉承味道，刺得溫墨崢忍不住皺眉。

    “太子來了，你們幾個也該收斂收斂，不得放肆?！蔽葜?，連嵩半臥軟榻上，素白如雪的發(fā)絲略顯凌亂，胸口還伏著兩個衣衫暴露不整的嬪妃。見溫墨崢走進，連嵩揮揮手微微起身，碧玉扳指放在唇邊輕吻：“多日不見，太子的臉色又好上許多，看來太子妃真是一劑良藥?！?br/>
    聽到連嵩提起唐錦意，溫墨崢心里一陣緊張，面上勉強維持鎮(zhèn)定：“許是前一段太過疲憊吧，這幾天稍作休息便感覺好了很多。錦意她身子虛弱不方便走動，最近就不去給蕓貴妃請安了，還望蕓貴妃體諒?！?br/>
    藍芷蓉和連嵩都不是笨蛋，早看出溫墨崢已經(jīng)停止進食罌粟粉，不過這件事本就是暗地里進行的，也不便繼續(xù)追問。側(cè)身端起一杯參茶細嗅，連嵩長眸斜飛：“小王爺近來如何？按大淵律例，太子嫡長子百日時就要封王的，在此之前應(yīng)當(dāng)送到皇上那邊看看才是?！?br/>
    “麟兒……麟兒他沐浴時著了風(fēng)寒，這兩日只能在暖房里照顧，等風(fēng)寒過去后我自會帶他去見父皇?！?br/>
    溫墨崢是個不會說謊的人，閃爍言辭在連嵩眼中看來簡直如同孩子。冷冷一笑，連嵩重重放下茶杯：“小王爺出生那日，太子就以太子妃舍不得孩子為由，禁止我派去的乳娘照顧；十日后我再派人去問，太子又說小王爺?shù)昧它S疸不宜見風(fēng)，仍舊不肯把小王爺交給我；如今一月已過，太子還要繼續(xù)找借口么？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那晚君無念潛入宮中與孤水交手之時，就已經(jīng)有人將小王爺帶走呢？”

    紙終究包不住火，溫墨崢早做好被識破的準(zhǔn)備，只是這一刻來臨時，仍免不了心中戰(zhàn)栗。

    他畏懼連嵩，如畏懼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宮中到處都是瘋瘋癲癲的嬪妃，讓麟兒在宮里待著，倒不如把他交給無念，見見宮外的天下對麟兒來說不是壞事?！睖啬珝槝O力控制情緒，以便使自己看起來沒有半點嫌惡反抗之意。

    這一套面子功夫，連嵩根本不理會。

    “小王爺?shù)氖挛铱梢圆蛔肪?，就算想追究也來不及，君子樓想要藏匿一個孩子豈不容易？如果太子心中有三兩分愧疚的話，不如幫我辦件事可好？”

    溫墨崢心里又是一緊，險些下意識脫口拒絕——連嵩要做的哪有一件是好事？這天下已經(jīng)混亂，大淵的土地已經(jīng)戰(zhàn)火蔓延，溫墨崢實在不想助紂為虐，再為危如累卵的大淵添一道傷疤。

    當(dāng)然，溫墨崢也知道，無論連嵩提出什么殘忍要求他都無法拒絕。

    沉默少頃，溫墨崢終于松口：“有什么要求，連丞相盡管開口就是?！?br/>
    “好，那我就直說了。”微微瞇起眼眸，連嵩笑容淺淡陰鷙，“帝都禁軍須得皇帝親自出面才可調(diào)動，如今皇上龍體欠安無法出面，我希望太子能代行國事，明日上朝時將統(tǒng)兵權(quán)與調(diào)兵權(quán)分別交給蘇昊和陳耿育兩位將軍，這樣才能保我大淵邊陲安定?！?br/>
    霍斯都帝國大軍已侵入宛峽一帶，與帝都鳳落城僅一州之隔，這時候才想起調(diào)動帝都禁軍，做給誰看？

    溫墨崢滿肚子怨氣不滿不敢發(fā)泄，只得暗藏腹中，面上做出為難之色：“父皇尚在，我這太子總不能僭越權(quán)位。分派兵權(quán)這件事，連丞相還是與父皇商談比較好，畢竟我不是一國之君，不可妄動禁軍?！?br/>
    “皇帝不在，太子便是龍頭，調(diào)動禁軍有何不可？”連嵩對溫墨崢的借口嗤之以鼻，冷笑幾聲，眸中一絲寒光掠過，“如果太子實在有所顧忌，那我只好幫太子想辦法解除后顧之憂了，只要太子不怪我太狠心就好——趙公公，把皇上請來吧，幾個月沒見，也該讓皇上和太子父子二人團聚團聚了?！?br/>
    暗暗倒吸口氣，溫墨崢難以置信地望向連嵩。

    事實上不只是溫墨崢，包括唐錦意在內(nèi)，很多人都認(rèn)為溫敬元已死，誰都沒想到，連嵩竟然還讓被架空的皇帝活著。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好奇，溫墨崢按耐住不安與躁動安靜等待著，直至房門一聲輕響，一把寬大座椅被四個小太監(jiān)晃晃悠悠抬入房中。

    “父皇？！”見到溫敬元那一剎，溫墨崢終于忍不住失聲驚呼。

    溫墨崢的語氣里帶著三分困惑七分驚訝，因為座椅中癱坐那人怎么看都無法與昔日威風(fēng)凜凜的溫敬元聯(lián)系起來，除了相貌上還有幾絲痕跡外，其他地方早于一國之君大不相同。

    如今的溫敬元形容枯槁，臉頰瘦削得像是快要從骨頭上脫落，鐵青面色與癡呆表情就快失去人氣，化成一只沒有魂魄的人肉娃娃。在溫墨崢記憶里，溫敬元有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睛，可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眼睛的位置什么都沒有，僅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那樣子看去，竟是眼珠被人生生剜去！

    溫墨崢一聲低低慘叫后連退數(shù)步，脊背撞到冰冷墻壁才停下，帶著驚慌眼神看向連嵩，一切罪行的始作俑者卻在笑，笑得陰惻狂肆。

    “太子害怕了嗎？”連嵩走到座椅前，伸出蒼白手指挑起溫敬元頭顱，以怪異角度扭向溫墨崢，“我早就說了，皇上龍體欠安，不方便見任何人，如果不是太子執(zhí)意推托責(zé)任，我也不必將皇上請出來。怎樣，現(xiàn)在太子可有決定了？”

    “你、你對父皇做了什么？！連嵩，你這是殺君之罪！是要千刀萬剮的！”

    被恐懼支配的溫墨崢已經(jīng)忘記偽裝順從，慘白臉色比之溫敬元好不到哪兒去，不過這番模樣恰合連嵩胃口，越看越覺得心情舒暢。

    抬手從木架上取下裝飾用的金鞘彎刀，連嵩褪去劍鞘，將鋒利刀刃抵在溫敬元脖頸上，毒蛇似的綿綿冷光襲向溫墨崢：“太子覺得有皇上在諸事不便，那么我便幫太子除掉障礙?，F(xiàn)在太子應(yīng)該告訴我的是，這一刀該從何處下手呢？是這里，還是這里？又或者……應(yīng)該一刀刺進心口，讓皇上痛痛快快解脫？”

    刀尖游走在溫敬元臉上、脖子上，劃出一長道連綿不斷的細細傷口，涌出的血珠順著刀刃流到連嵩手上，一片殷紅。

    平日里溫墨崢自認(rèn)還算大膽，可這時候他的勇氣根本無從尋找，若不是身后有墻壁依靠，恐怕早就嚇得渾身發(fā)軟癱坐在地。用了好長時間穩(wěn)住慌亂興趣，溫墨崢用力吞了口口水：“連嵩，你別亂來，弒父殺君都是要遭天譴的大罪！你非要發(fā)瘋的話也別連累我，我不想殺人，從來沒想過要誰死！”

    “哦？是嗎？我還以為太子怨恨于我，整日盼著我早早下地獄呢，看來是我想多了。”連嵩的話雖有玩笑之意卻冰冷無情。手指一抬，連嵩喚來潛藏在暗處的孤水，陰冷笑容藏滿瘋狂：“孤水，把太子帶過去，讓太子好好和皇上親近親近，畢竟是血濃于水的父子呢?！?br/>
    父子二字聽起來極其刺耳，溫墨崢臉色紅白交雜，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孤水走到溫墨崢身邊，略一抬手便將溫墨崢拎起，揚手甩到溫敬元腳下。還不等溫墨崢一聲低低痛呼出口，手腕就被人攥住，手掌里塞進一個硬邦邦又冰冷的物事，直愣愣扎進某樣柔軟東西之中。

    驚慌抬頭的瞬間，之間連嵩冷酷到極致的笑容一閃而過。

    掌心彎刀的冰冷質(zhì)感還未消退，緊隨而來的是一股溫?zé)釢駶櫍且黹g，淡淡血腥氣息飄蕩，又似有什么東西噴濺到臉上、眼前，令得視線里整個世界都一片朦朧紅色。

    耳畔冷言冷語，字字燒灼著溫墨崢的心。

    “弒父殺君，這兩項罪名太子都占全了，現(xiàn)在，還有什么顧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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