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兩不厭——”他呤哦著畫好清麗和威武的兩座山峰，再進行不同渲染，進一步鉤勒山體透視、水紋風向、苔蘚種類、人獸印跡、草木姿態(tài)。九曲溪的清秀、天游峰的雋拔，原始森林的蒼翠，漸次呈現(xiàn)。

    最妙的是對武夷精舍并非實物描摹，而是想像大儒朱禧緩步走出書院儀門所見場景。視域內(nèi)一群學生狀若正在研習六藝，其中二人有胡震和陸萍香的七分神韻，大概是他們學生時代的樣子吧。那兩人似乎在參與課目的同時，正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傳情。

    此時，陸萍香的眼光迷漓而飄泊……。

    “接下來畫黃山，我們一起去參加國際山水畫學術(shù)研討會，還記得是哪一年嗎？”

    “1987年，還沒胡椒呢，回來后你去見了我爸媽，然后我們就結(jié)了婚。”

    在兩人對答間，胡震用狼毫飽醮墨，或點、或勾、或擦、或轉(zhuǎn)、或折、或帶、或揉、或切，取出點，帶出線，擦出面，淋漓盡致地描繪著黃山的綺情。

    耳邊聽到陸萍香的呢喃：“我很慶幸，我的十六歲后每一個重要的故事里都有你的存在?！焙疝D(zhuǎn)過頭來，鄭重地說：“我也是！”

    “第三幅，翠華山，記得吧，山下的玉華宮，那是唐玄武門兵變后李淵的避世之地。當時他心灰意識，為了避開李世民，一直住在這座避暑山莊里，最是無情帝王家呀！”

    “嗯，就是此后我們決定在西安定居的。你說‘既然帝王家無情，那我們就建個尋常百姓家吧’?！闭f完陸萍香咯咯輕笑了起來，并伸手攏了攏靠在身邊看畫的小胡椒。

    一幅幅名山大川在筆下呈現(xiàn)，依著清、淡、濃、焦、重，墨分五色，被層層分染；一則則故事從他們二人口中講來，林嗣覺得很家常也很動人?？粗蠋熡酶刹列蕹鲑|(zhì)感強烈的玲瓏石，用枯筆勾現(xiàn)蒼潤不臟的落茄皴，用蒼筆描繪荷葉經(jīng)胳一樣的石紋，林嗣聽著故事，手指也微微抖動，習慣地臨摹起老師的畫作來。

    看著老師出神入化的畫技，以及其上建筑的各色意境，畫脈直連背后的情意故事，林嗣感到自己豁然破開境界的瓶頸，不僅僅認知了如何以羊毫長鋒寫渡邊石，令其溫潤含汁；如何拿狼毫禿筆作山頁巖，令其干枯有力；如何換狼毫方筆畫燥巖，使其強曲暴突，最重要的是領悟了如何將感情浸入山川河兵的風采神韻中，以中國畫特有的寫意技法呈現(xiàn)，在畫境中一路徜徉下去。

    由于是側(cè)立作畫，顏料墨彩撲撲哧哧直往下落，七色顏料，紅橙黃綠靛藍紫，濺滿了胡震的褂襟。他的胡須在妻子纖柔的目光中無風自動。那寬闊的額頭擠開覆額的長發(fā)，開始在夜燈下眩爛地映出銀光，那青筋暴跳的手開始在畫墻上吃力地抖動。他的畫風越來越不拘，越來越瘋狂。畫圖的結(jié)構(gòu)、墨色的取法、筆意的流動，越來越不依成法，盡現(xiàn)著畫域的崇高、博大與浩瀚，驅(qū)動著觀賞者的情緒在一望無際的空間里騰挪跌宕。

    一開始林嗣還能進行理性思考，手指跟隨描摹，漸漸的，神游于五官之外，只能在昏昏然中無意識地完成旁聽、看畫的行為。陸萍香此時似有寒栗，眼中泛著淚光，手握成小拳輕咬在嘴里。胡震老師的冉須如矢大張，雙目閃著滾燙勇毅的神光，臉上澎湃著一股紅潮，那一綹一綹的銀灰色頭發(fā)全部濕濕地粘貼在他如虎如獅的臉龐上。

    胡宅客廳里，三個如癡如醉、欲狂欲顛的人外，只有小胡椒還不太懂，所以沒有受太大牽絆。

    墨濺垡宗，色侵衡云，筆破恒石，胡老師連越三山之后，緩緩地在中岳歸宿。那恬適、凝重、祥和的嵩山被賦予一種泰然、雄渾、淳厚、沉緩的風格，一改前頭那種瘋狂的表現(xiàn)形式。這種過份凝重的態(tài)勢卻使我們心中如墮巨砣，呼吸變得粗重悠長起來，仿佛長長的二十世紀風云都凝滯在那一山一石之間，時間也走得異常緩慢，緩慢……

    突然，如長矛戳穿密不透風的牛皮，胡震筆勢縱起，如雀起騖落，急轉(zhuǎn)直下。他身從山勢，縱毫相隨，斜行五步，逆行三步，一下子到了西墻角，再一抖枯瘦而瘋狂的手臂，鷹嘴巖瞬間而就。他左手又一推厚壁，右手挾住濃毫，引臂揮墨，舍身崖頓出于萬重山壑之中。

    胡震似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仰天大呼起來，逆退七步，揮起如椽巨筆，鑿壁而下，臨到三分之處，又一擺獅頭，似挪似磨又似在積蓄排山倒海之勢。畫家發(fā)須無風自動，箭簇齊發(fā)，臉上紅龍翻騰，蓄力萬鈞，他左手推中墻，右手挾椽擊出，一個大斧劈長貫直下，然后長毫翻翻翻掉到地上。

    此時的萬物千種似已完全失去了韌性，全都不由自主地隨著西岳華山那險峻、清簡、孤傲的骨力旋轉(zhuǎn)。而林嗣卻慢慢地從另一陣眩暈中被震驚醒來，呆呆地看著這未題未跋的千古華山一道。

    他扭轉(zhuǎn)頭癡癡地看著愛妻，說道：“當時，你對著華山大喊‘若小胡此生負我，我就從這里墜落’的地方，萍香，都老了，小胡變老胡了，該證明我此生不負吧！”

    陸萍香癱坐著，同樣目光癡癡地回望著倚在側(cè)墻邊面帶微笑、額上冒著熱氣、顯得有點傻的丈夫，也笑了，癡情的臉上，那笑意如逐著冬日怒放的雪梅，實在美得眩目，笑語中她說“過來抱抱我”。

    胡震大步撲向妻子，把她摟進懷里。如愿以償?shù)負е鴵磹鄣恼煞?，突然胸口一陣絞痛翻騰，想著忍著，她的嘴角慢慢迸出一絲殷紅。

    “啊——”林嗣指著師母嘴角迸出的血，驚得叫了起來。胡老師被刺得一抖索，醒過神來?！翱?！快！電話！電話！救護車！”對著妻子手足無措，對著林嗣大嚎大叫。

    “急呀——急呀——”救護車的聲音穿過子夜清冷膝黑的街道，把兩家人的心載入了急疹室。

    陸萍香心力交瘁，氣血內(nèi)嘔。同樣出色的一位學院派山水畫家，雖然早已病體難支，可她寧愿伴著夫君傾情的翰墨，跋山涉水，比翼暢游山河，也不愿在精神上進行絕望的自囚。即便一下子昏死在翰墨飄香的人生旅途上！愿留纖魂不愿散。

    在醫(yī)院，胡老師外出，林嗣和小胡椒就陪在師母身邊，輕輕俯在病床邊，聽著她怯弱飄浮的低語：“人活一世，有求有與，有取有舍，愛情的情理也在其中……”“師娘遇著你師父是幸福的，因為我懂他；那女孩不適合你，因為她不懂你，你這孩子不能再糊涂了。”

    “師母——”

    “我和你老師是同學、同事，也是朋友，我們把各自瑣碎的一生都交給了對方……從我們身上，你現(xiàn)在應該懂得一個道理了吧，感情是一輩子，而不是一朝一夕的，你雖然進了大學，可實際上就中學認識她三年，這樣郁郁寡歡的，真是的！”

    “師母，我知道了?！绷炙靡бТ剑痤^來說。

    “媽，是誰家姐姐，怎么不理嗣哥哥?！毙『仿牫瞿敲袋c意思，很好奇地問。

    “媽媽也沒見過?！?br/>
    “哥哥，媽媽病好后，帶我去找，我?guī)湍愦蛩?br/>
    林嗣一頭汗，這個小暴力妹。

    “她是哥哥認識的一個人?！?br/>
    “姐姐漂亮嗎？”

    女孩子就關心這個，不管大小。林嗣翻翻白眼，搶了一句“絕對沒有我們胡椒妹妹可愛”，繞著彎把將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小胡椒蒙混過去。

    然后，認真地對著回了話，“師母，我早忘了！”

    或許從林嗣的眼神里真看到了靈動與從容，陸萍香不由一喜，說：“能放下，這就好，年輕人要活潑些?！?br/>
    “有首詩，記得吧——‘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象我和你胡老師，他是我的白鹿，會背著我千山萬水地走。這次呀，師母知道大限快到了，就想看看身外的山河、心中的山河，沒想到他那么能耐，把三山五岳全搬了來！”說到這里，陸萍香的眼魄蕩出一縷柔情，縈繞在唇瓣鼻翼，飄飄鳧鳧，郁結(jié)不散，那神情很悠遠，也很凄絕，似乎正再現(xiàn)著什么，正貪戀著什么。

    林嗣懂事地安慰著：“師母會好起來的，到時再去你們相識的武夷山，我是福建人，那是我的家鄉(xiāng)?！蓖那挠眯泥嫯嬛腥碎g的恩愛章節(jié)，師母慢慢回過神來，再慢慢把目光垂注到林嗣的臉上，似要看進他的眼睛和心室，因為她的目光變得那么銳不可擋。

    “師母就是想著你媽跟我說的話和事，希望你徹底忘了那個小女孩，你會碰到更好的！”

    林嗣用手背研磨著微濕的眼瞼，焦急中又帶點狼狽地回道，“我真的忘記了！聽著您和胡老師講起往事，我想了很多，昨晚就象脫胎換骨似的，對那事全沒想法了，真的——”似乎為了表示確定，他吶吶低語，“再這么失戀下去，不是太傻了嗎？”

    將目光停在林嗣臉上，審視良久，陸萍香的嘴角慢慢彎起了弧度，最終笑出了聲來，“師母看到了，也聽到了，很開心！”

    看到陸萍香滿眼的憐惜，林嗣的心軟得象棉絮！

    “師母，我也叫你一聲媽可以嗎？”

    “好！”

    “——媽！”

    “哎咦——，師母很喜歡！”

    “媽——”林嗣“哇哇”哭了起來。

    小胡椒用胖手用他擦了擦淚水，從自己的立場評判道，“叫我媽‘媽’，你也是嗣哥哥，沒叫也是嗣哥哥，沒意思！”

    …………

    當天晚上林嗣的新媽媽過世了。抱著哭得累睡過去的小胡椒，陪著胡老師，踩著茵茵碧草從陵園歸來。胡老師當晚讓林嗣拜瞻了他的另一次激情創(chuàng)作。他把余下的所有國畫顏料都擠進大海碗，兌水攪均后，沖到裝著大半桶清水的鐵桶里，他自己則提起一桶一桶的顏料狠狠地往墻上潑。

    裱畫一生，評鑒一生，愛畫如命的胡震手撫墻宣，這些都是好作品，可他癡賞過就不在乎，豪邁地笑著、歌著、潑著。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何必空余黃鶴樓！”

    胡震豪邁地笑著，提過林嗣遞上的重彩水桶，一桶一桶地往墻壁上潑。曙紅、胭脂、金黃、石綠……大廳三面墻，好似一團熱烘烘的暖色圖案畫——既象母腹里調(diào)皮踢踹的嬰兒，讓人心疼。

    如果你的感情遭遇了挫折，甚至對方欺騙了你，千萬不要因此薄等生命，因為太陽從西山落下，明天還會升起！林嗣心想：以后我也要找一個好妻子，像胡老師愛師母那樣愛她！

    當晚林嗣夢里盡是壁上山河，直覺得自己的身心晃過萬里山河、層巒疊嶂、無數(shù)風光，最終在華山的鷹嘴巖掛礙了一陣，又撲上舍身崖，翩翩墜落，順著華山西峰的大斧劈翩翩墜落。眼前重現(xiàn)出了一副圖畫，林嗣自己清秀的臉上帶著了無持礙的神光，短袖很古老地向后一揮，滿頭青絲逆著山風緩緩起伏。他高吼著“笑笑青山往下跳，十萬閻羅滾你媽。遠來是客踹陰陽，作鬼奈河奈我何”曲身跳下。

    “何——何——何——何——”長長的應聲龍轟隆隆地震響起來。西岳、五岳、群峰，全部轟鳴，似乎大地行將崩裂，天上驚雷陣陣啊，他猛從夢中被嚇醒過來，汗水和淚水一起“嘩嘩”地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