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軍進(jìn)入汴梁之后，不少商人已經(jīng)離開，要么去了河?xùn)|的太原、蒲州等地，要么去了江南的潤州、杭州，汴梁城中轉(zhuǎn)讓的房屋不在少數(shù)。吉五六買下的這棟小宅子鬧中取靜，離吉五六的面館不過隔著三條街的距離；親自將樸古雄安置后，吉五六便很少過來，樸古雄要是想得到什么消息都是去面館吃面。

    雖然殺豬巷的陌生人很少，但是并不意味著沒有，樸古雄以一個小商人的面目時常出現(xiàn)在面館，除了一開始有些驚艷，時間一長，街坊鄰居都熟視無睹；西軍的到來，帶來了大批的陌生人，連楊志家的小院子都賣掉了，還有什么不可能發(fā)生的呢。

    實(shí)際上，樸古雄來的次數(shù)并不多，只有在需要情報的時候，樸古雄才會走來一次；真是急需見面，樸古雄寧可選擇夜晚的時候登門；吉五六的面館只開到天黑，到了晚上，只有吉五六一人在店里，吉五六都住在后院的一間偏房中，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見房間內(nèi)的情景，很方便樸古雄翻墻進(jìn)去，然后兩人在燭光下商議事情。

    屋子里整整齊齊，甚至還有一個擺滿了書籍的小書架，看上去與外面的面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能在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環(huán)境里呆上十來年的人，值得樸古雄敬重。樸古雄跟在吉五六身后進(jìn)了屋子，順手掩上房門，一切的動靜便被隔絕在了門外；吉五六端起書桌上的茶壺，給樸古雄倒了一杯清茶。

    茶葉很好，茶香不濃，看得出來吉五六是故意的，為了避免茶香飄到外面去，讓人發(fā)現(xiàn)異常；樸古雄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痛苦、憤怒，第二甜水巷失敗的刺殺，像一只老鼠一樣，無時無刻不在咳嚙著他的心。越棘深受吳乞買的器重，在金國是何等的風(fēng)光尊貴，而現(xiàn)在，因?yàn)樽约旱挠?jì)劃泄露，越棘變成了一具死尸，樸古雄相信吳乞買不會善罷甘休，自己和高慶裔，一定會被吳乞買懷疑用心。

    吉五六聽完樸古雄的描述，嘆了口氣說：“你是一個犧牲品，難怪不錯和尚會讓你一個外人來使用雙龍會的網(wǎng)絡(luò)，高慶裔會讓你負(fù)責(zé)整個計(jì)劃。幕后的黑手成為宋人最大的幫兇，這便是上面大人物角逐的結(jié)果，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要有這樣的覺悟；不錯和尚可以一推干凈，高慶裔可以保自己平安，你注定是被金國通緝的人，或者還有翻身的一天，但誰也預(yù)料不到什么時候，樸大俠，跑路吧?！?br/>
    不愧是李士寧的弟子，幾乎在片刻之間就想明白了整個故事，樸古雄可是琢磨了一天一夜才有一個大概的輪廓；樸古雄不死心地問：“你不需要跑路嗎？我只要把你的身份告訴高慶裔，你也是要懷疑的對象?！?br/>
    吉五六雙手一攤說：“我不會武功，做不出飛刀傳柬的壯舉。在目前這樣的狀況，汴梁的線人越來越少，幽州做不出錯殺一千的舉動；我以前的情報從來沒有錯誤，只有這一次，是你負(fù)責(zé)的行動。你有沒有家人？”

    樸古雄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李士寧教出來的人確實(shí)可怕，每一句都問在自己的軟肋；在樸古雄的計(jì)劃之中，自己要逃脫這場陰謀，還要成功地將家人送走。樸古雄在金國說自己沒有家人，實(shí)際上利用做事之便，已經(jīng)把家人偷偷轉(zhuǎn)移到泉州，高麗人換了宋人的服飾，說著中原話，沒有人看得出異常。

    樸古雄最擔(dān)心的就是，上面調(diào)查清楚了自己的一切，平時故意不說，其實(shí)一直有人在監(jiān)視自己的行動；那樣自己的逃脫將成為笑話，不僅人走不掉，還坐實(shí)了自己就是這件事真兇的事實(shí)，連帶著家人遭殃。到了那一步，樸古雄知道自己將是百口莫辯，坐在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也不會給自己這個機(jī)會。古樸雄知道自己不是那個出賣計(jì)劃的人，滿滿地灌下一大口茶，發(fā)現(xiàn)茶竟然是苦的。

    吉五六笑笑說：“是不是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依我看只怕不是，這一行沒有無辜的人；你是高麗人，卻投奔了金國，還來大宋做細(xì)作，這本身就是一條危險之旅，讓無數(shù)人因?yàn)槟愕那閳笏兔？匆豢措p龍會在汴梁諜報網(wǎng)的陷落就知道，沒有人是傻瓜，對手很強(qiáng)大；不管是大宋的細(xì)作還是金國的陰謀，越棘等人用他們的鮮血證明了這則消息，我們都變成了待罪的人?！?br/>
    樸古雄聽懂了，吉五六料定不錯和尚是一個十惡不赫的混蛋，哪怕自己不會說，不錯和尚也會說出吉五六的身份；饒是樸古雄功力深厚，手中仍不免一晃，茶水濺起了一個極小的水花。樸古雄壓低了聲音：“你打算怎么辦？”

    吉五六平靜地說：“上面的人需要的是可以交差的替罪羊，不會允許我們查清楚真相，我們要做的就是另尋出路。你告訴我，你的家人是不是在大宋？”

    樸古雄面露警惕之色，現(xiàn)在的狀況讓他的身體時時刻刻都高度緊繃著，哪怕是面對吉五六這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樸古雄也不敢松懈；吉五六的目光清澈，這一刻，眼前的人不再是一個庸庸碌碌的小面館老板，而是和不錯和尚、吳乞買一樣，閃著智慧光芒的人。

    樸古雄想到吉五六在汴梁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孤家寡人一個，以自己的武功隨時能殺掉對方，心情放松一點(diǎn)說：“你猜得沒錯，你打算怎么辦？”

    “換作我，也會這樣安排。”吉五六看到樸古雄眼中的殺機(jī)，毫無恐懼地說：“你可以去潤州投奔大宋朝廷，讓他們派人保護(hù)你的家人，快馬一天可到，明天早上出發(fā)，兩三天你便可以安心了。”

    “你呢？”樸古雄的殺機(jī)更濃，這一步走出便意味著承擔(dān)所有的罪名，在大金這邊再無回頭之路；反倒是對吉五六提議去潤州，樸古雄有些理解，投奔汴梁城中的康王，十有八九會被當(dāng)做禮物送到幽州。吉五六微笑著說：“如果你不殺我，明天我就會離開，去陜西投奔楊志，我和楊志是街坊，我見過的同行當(dāng)中，只要楊志還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