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市的掃毒行動突然就這么以雷霆之勢展開了。

    李維民帶著馬云波跟市長陳文澤匯報行動的當(dāng)天夜里，十幾輛警車風(fēng)馳電掣地來到東山某村前，特警們端著槍朝著村子里飛速沖去，用破門錘撞開某戶村民的家門，沖進(jìn)現(xiàn)場抓捕了正在制毒的一家人……

    村鎮(zhèn)、廠房、海港、漁船……警方的速度快到讓制毒販毒分子無法反應(yīng)，所查之處幾乎例無虛發(fā)。

    一時之間，東山乃至整個龍坪地區(qū)，輿情嘩然。

    塔寨村林耀東的書房里，電視屏幕中正播放著東山新聞，只聽播音員安紅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連日來，我市公安和邊防武警，以東山為主戰(zhàn)場，在我市五個鄉(xiāng)鎮(zhèn)同時開展‘風(fēng)暴’掃毒行動。本次行動摧毀 4 個制販毒犯罪團(tuán)伙，抓獲犯罪嫌疑人38 名，擊斃犯罪嫌疑人１名，繳獲氯胺酮 125 千克、搖頭丸1000余粒，仿制五四式手槍２支，獵槍３支，搗毀制毒窩點(diǎn)２個、藏毒窩點(diǎn) 4 個，查扣毒資 200 萬元……”

    林耀東聽到這，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guān)掉。林耀華坐在后面的沙發(fā)上，目光陰冷地哼笑道：“哼，兩年前的‘春雷’掃毒行動陣勢不比這大？這個行動那個行動，不過都是走過場。拿現(xiàn)在時髦的話說，他們是在作秀給老百姓看，圖個熱鬧?！?br/>
    久經(jīng)風(fēng)雨的林耀東卻沒有說話，只繼續(xù)站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

    林耀華接著幸災(zāi)樂禍道：“死了個警察，又找不到主謀，總得抓幾個替死鬼。不然這事不好向老百姓交差。不過咱們還得感謝警方，這是在替咱們清掃市場……”

    林耀東突然冷冷地開口道：“嘮叨完沒有？”

    被打斷了絮叨的林耀華立刻閉嘴不再說話了，林耀東冷著臉低聲道：“我倒是希望李維民能對塔寨村展開調(diào)查?！?br/>
    林耀華眨著眼睛不明所以地問道：“哥，這次可是陳市長在前面替咱們擋了槍，不然塔寨保不齊也在掃毒行動范圍里?！?br/>
    林耀東皺眉道：“他這是在幫倒忙。抓毒要抓臟，我們什么都沒有，怕什么？現(xiàn)在好了，李維民退在后面，把馬云波推到前面?！?br/>
    林耀華腦子不夠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得張著嘴巴雙眼空洞地看著自己大哥。

    林耀東接著道：“隔空打拳，更難?！?br/>
    愣了片刻，林耀華又一次樂觀地安慰哥哥道：“我看這是好事。對手都被警察清除了，貨源一少，價格還會漲上去，現(xiàn)在國外的財源被斷，咱們正好趁這個機(jī)會占領(lǐng)國內(nèi)市場。大伙都等著開工呢……”

    林耀東明顯沒有弟弟這么好的心態(tài)，他搖著頭道：“你沒聽說嗎——聯(lián)合督導(dǎo)組扎在東山不走了。”

    林耀華被這些年的順風(fēng)順?biāo)o慣得早已失去了警覺意識，他大大咧咧道：“哥，你多慮了。除了林勝武，我們沒有留下任何能讓李維民抓得住的證據(jù)。而且咱們里面的人說，李維民并不完全信任李飛的話?！?br/>
    林耀東不理會林耀華的話，只突然吩咐道：“你去問問陳市長今天幾點(diǎn)有空?！?br/>
    當(dāng)天下午的市長辦公室內(nèi)，陳文澤慶幸地看著林耀東道：“幸虧被我攔住了，不然你們的禁毒模范村就要被人背后議論了?！?br/>
    林耀東義正詞嚴(yán)道：“陳市長，您多慮了。我們塔寨向來干干凈凈，哪里來的毒品，我們不怕被查，更不怕背后議論?！?br/>
    陳文澤看看他，面對他的不領(lǐng)情也不生氣，只揮手道：“你別想多了，我這么做也不是為了讓你領(lǐng)情?！?br/>
    林耀東也不繼續(xù)這個話題，只挑起另一件事道：“陳市長，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穿針引線。”

    陳文澤好奇道：“什么事？”

    林耀東面無表情道：“邀請李維民到塔寨參觀。”

    聽了這話，陳文澤不解地看著他道：“為什么啊？”

    林耀東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既然掃毒行動沒有涉及塔寨村，行動過后，宣傳一下禁毒模范村，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陳文澤頗為好大喜功，立刻拍了下大腿道：“這個想法好！必須要宣傳?！?br/>
    得到消息的馬云波坐在李維民的臨時辦公室里簡直覺得不可思議，“參觀塔寨村？林耀東想干什么？”

    李維民倒是坐得住，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氐溃骸凹热蝗思野l(fā)出了邀請，咱們當(dāng)然要欣然接受——這是為客之道?！?br/>
    馬云波皺眉問道：“師父，你還是不相信李飛說的話？”

    李維民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哪一句？”

    馬云波卻只覺得他在明知故問，“至少讓我調(diào)幾個特警來，保證你的安全。”

    聽了這個建議，李維民笑笑：“兩萬多人的塔寨村，要真有問題，你調(diào)幾個特警來能保我不死？”

    馬云波琢磨一下，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李維民接著道：“如果這是一局棋，那這局棋還在互相試探、暗中布局的階段，遠(yuǎn)沒有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再說了，一個塔寨，我有什么可怕的？”

    馬云波猶不放心道：“那我陪您一起去?！?br/>
    李維民看他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說是不調(diào)特警不搞聲勢，但真到了參觀的日子，李維民一行還是來了兩臺車。李維民帶著左蘭蘇康，東山市局馬云波帶了兩個好手，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塔寨村的村口，被村民敲鑼打鼓地一路迎了進(jìn)去。

    聲勢搞得跟首長視察似的，孩子們揮舞著小旗子，村道上扯著各種熱烈歡迎的大標(biāo)語，跟墻上粉刷的禁毒口號攪和在一起，看上去還真挺像那么回事兒。

    被眾多村民簇?fù)碇牧忠珫|、林耀華走上前來，林耀東上前兩步熱情道：“李局，辛苦了?！?br/>
    李維民面色嚴(yán)正，不茍言笑，“職責(zé)所在?！?br/>
    見李維民甚是冷淡，林耀東又寒暄著開門見山地問：“李局是不是對我什么有誤會？”

    李維民挑挑眉：“這話從何說起？”

    林耀東依舊熱情，可熱情中卻透著不解，“這么大的掃毒行動，怎么繞過了塔寨？”

    聽到這話，李維民挑眉，也分不出是真信任還是話里有話，只是不帶感情色彩地評論道：“塔寨是禁毒模范村，掃毒掃不到你們頭上。”

    林耀東卻十分嚴(yán)肅地道：“模范村更要嚴(yán)格要求。我一直盼著督導(dǎo)組的同志來?！?br/>
    交鋒片刻，林耀東和李維民突然同時都笑了起來。

    林耀東客氣地伸手道：“請?！?br/>
    從設(shè)施齊全的養(yǎng)老院到熱火朝天的村辦農(nóng)副產(chǎn)品加工廠，林耀東一路介紹，“這是我們的老人之家。只要是出生在塔寨，或者居住到達(dá)一定年限的老人，都可以免費(fèi)在這個老人之家養(yǎng)老。至于村辦加工廠，想工作又放不下家里的，人人都能有工作。生活有了保障，就不會動毒品的歪主意?！?br/>
    李維民始終用心觀察著這個村子，看禁毒標(biāo)語甚至都寫到了工廠圍墻上，不由點(diǎn)頭道：“禁毒標(biāo)語隨處可見，看來林書記對宣傳也很重視?！?br/>
    林耀東笑著謙虛道：“應(yīng)該的，李局過獎了?！?br/>
    眾人繼續(xù)往前走著，李維民突然注意到了一旁的修車鋪。林耀東看了看日頭道：“走了一上午，請各位領(lǐng)導(dǎo)中午到家里吃個便飯?！?br/>
    李維民卻搖搖頭道：“心意領(lǐng)了，我們還有工作。”

    林耀東勸道：“李局這就見外了。簡單的工作餐而已，我老婆做的海鮮可是獨(dú)有風(fēng)味?！?br/>
    不遠(yuǎn)處的一棟小樓上，林小力趴在窗前望著下面的李維民，用手做成一把手槍的樣子，作勢瞄準(zhǔn)、擊發(fā)，又用嘴吹了吹“槍口”上看不見的硝煙……

    李維民渾然不覺有個孩子在對著他“干壞事”，只是一路走過來，穿過彎彎繞繞的村道，忍不住感嘆，“林書記，你這塔寨，就像個迷宮。不過安全措施做得很到位，都有路燈，各路口還都安裝了攝像頭。”

    林耀東賠著：“這村子是祖上留下的。外人進(jìn)來是不容易找，但是從小在村里長大的，閉著眼都能找到，不需要門牌號?！?br/>
    一邊說著，一行人繼續(xù)走著，左蘭悄聲在李維民耳邊道：“道路錯綜復(fù)雜，門牌號一概沒有，對于外人來說，進(jìn)到里面很難摸得清門道。”

    李維民也點(diǎn)點(diǎn)頭，目不斜視，卻微微落后了林耀東，在左蘭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回應(yīng)，“村口都有暗哨，交通要道也有哨點(diǎn)，偵查有難度?！?br/>
    林耀東的家是整個塔寨最高的建筑，從天臺上看過去，視野雖趕不上半山腰佛殿前的觀景臺，但依然能俯瞰整個背山面海的塔寨村。

    林耀東客氣地一路帶李維民等人回了家，一路上到天臺，李維民看著這開闊的視野，仿佛心里格外敞亮地深深呼吸了一口，“你家這個位置不錯啊，正好在塔寨的心臟部位?！?br/>
    林耀東也笑著道：“李局見笑了?！?br/>
    雙方沉默了片刻，林耀東突然開口道：“說句不見外的話，我一直想交李局您這個朋友。”

    李維民挑眉看向林耀東道：“哦？”

    林耀東迎著李維民的目光道：“我知道，李局是有抱負(fù)的人?！?br/>
    李維民并不否認(rèn)，他轉(zhuǎn)過頭再次看著樓下的村莊，糾正道：“更多的，是責(zé)任吧?！?br/>
    林耀東也隨著李維民的目光朝外看去：“不瞞您說，我和李局一樣。有一句話說——只有英雄，才能惜英雄。”

    李維民搖搖頭：“什么英雄，公仆罷了。不過林書記的能量確實(shí)很大，連市長都拍著胸脯替塔寨村擔(dān)保。你真的能保證塔寨一家制毒的都沒有？”

    林耀東有些哀傷地道：“李局說得對，話不能說得太滿，我吃過這個虧，前段時間的林勝文就是教訓(xùn)。”

    聽到林勝文的名字，李維民再次轉(zhuǎn)過頭來和林耀東對視，片刻后，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再次望向了整個塔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