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説,倘使有物能使人歸屬,那便是印記。
拉歐尼斯家族的徽章沒有帝國別的貴族那么繁復(fù)精致,半個巴掌大的黑鐵中間鑲刻著一桿金色長矛,長矛兩側(cè)印刻著盛開的荊棘花暗紋。説起來好笑,有些黃金長矛家族掛著拉歐尼斯姓氏的貴族,終其一生都沒有得到這樣一枚三英寸大xiǎo的黑鐵徽章。
當(dāng)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城堡鐫刻著薔薇花朵的窗欞時,寬闊的餐廳里坐著一個女人和孩子。亞瑟是個貪睡的孩子,比起同齡人更加偏愛睡覺,迷迷糊糊地被蕾娜叫醒,看著女傭習(xí)以為常地抽走床單,他還在張著xiǎo嘴打哈欠。
用完簡單的早餐,女人和孩子來到城堡后花園,這里本來有個三英畝大xiǎo的湖泊,但現(xiàn)在湖水差不多已經(jīng)干涸了,翹起的泥塊和咕唧草鋪滿了湖底。好在還有幾簇鳳凰花裝diǎn門面,不然城堡的xiǎo主人還真沒辦法厚著臉皮在這兒招呼客人。
“xiǎo亞瑟?!?br/>
“老師?”
女人站在雜草叢生地湖畔,看著湖底幾處淺洼中搖曳的咕唧草,仍然倔強的把根系扎進水分稀少的土壤,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詢問道:“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孩子蹲在草叢中興致勃勃地玩耍著,身上的衣服不是十分合身,袖口也已經(jīng)有些磨損,但好在還算干凈整潔,懵懂的抬頭道:“為什么要看?”
上午清澈明亮的陽光穿過他黑色的頭發(fā),孩子的眼睛像湖水一樣澄凈,五官的線條沒有他父親那樣刀削斧砍般英挺俊朗,多了幾分柔和。聽到孩子的問話,女人并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案,亞瑟也沒有糾纏這個話題,兩個人突然很有默契地沉默起來。這時一陣微風(fēng)吹過,亞瑟的額頭被風(fēng)吹動的草尖刮過,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女人輕嘆,抬手,兩個身影瞬間消失在黃昏城堡的后花園。
亞瑟再睜開眼,面前是高大巍峨的教堂,門前氣勢威嚴(yán)的圣西弗斯雕像,紅衣主教,白袍教士,每一個進出教堂的人面孔上的表情都是一絲不茍,嚴(yán)肅到苛刻。而這里正是首都腓力特大教堂,教宗源地,教皇所在,凡人至此須謙虛審慎。
威嚴(yán)的圣西弗斯雕像后面矗立著幾尊亞瑟不認(rèn)識的天使像,面容優(yōu)美,姿態(tài)各異,其中一個手持火柱背負(fù)六翼,身形尤為強壯的雕像讓xiǎo亞瑟多看了兩眼。圣者瞟了他一眼,緩聲解釋道:“這是大天使梅特隆,神的幼子?!?br/>
“哇,原來神也有孩子?!眮喩芍浑p大眼暗自腹誹著主神這個老不修,一邊努力在腦海中回憶原世西方基督教的故事,可惜那diǎn只去過廟里拜佛求仙的記憶根本想不起來任何有關(guān)的信息。
“閉嘴。”
“噢?!?br/>
圣者牽起孩子的xiǎo手,神態(tài)平靜地走進教堂。穿過大門,第一處建筑是教堂的金色禮拜廳,廳內(nèi)高曠的穹dǐng上被神秘的油畫布滿,門窗雕刻精美的懺悔室一望無際地分列在地面,盡頭處布道的禮臺被一片盛大的燭火圍繞,禮臺后面繪著主神畫像的巨大五彩玻璃被陽光折射出一片迷離之色,仿佛整個金色大廳都籠罩在霓虹之中。
“歸于神的懷抱,免一切罪,榮獲平靜?!?br/>
帝國幾乎每個布道士都把這句鐫刻在橡木禮臺正面的話當(dāng)做座右銘,圣者帶著孩子輕煙般走到禮臺前方,在七層階梯下站定,靜靜的凝視著玻璃上的主神像。這個位置曾是神誕日教皇親自布道講義的地方,更是為泰倫每一任帝王加冕的所在,梯下的亞瑟抬頭仰望,xiǎo臉蛋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肅穆起來。
這時,一個身穿紅袍的主教走過禮臺,手中提著香煙裊裊地香爐,卻放佛沒有看到這對師徒,徑自走進一間懺悔室,關(guān)上門窗,一片靜謐。
“老師?!?br/>
“嗯?!?br/>
“這個xiǎo紅帽是盲人么?”
“xiǎo紅帽?”
“是啊,要不就是您在這兒沒啥地位唄,人家看見您都不帶跟您打招呼的。”
“xiǎo亞瑟?!?br/>
“噯,老師。”
“這本《創(chuàng)世書》,以后每天背誦一篇,默寫一篇?!?br/>
圣者走上階梯從禮臺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書籍,背對著學(xué)生淡淡説到。當(dāng)亞瑟看到那本書的時候眼珠子差diǎn瞪出來,只看裝訂的厚度就是堪比原世《辭?!返木拗?,亞瑟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師徒倆穿過大廳沿著長長的甬道徒步前行,越往后走遇見的布道士越多,其中一個竟然是金冠紅袍的大主教級別,亞瑟已經(jīng)習(xí)慣這種空氣般穿梭游走的方式,也漸漸明白老師可能用了什么隱去身形的魔法,只是經(jīng)過那個大主教身旁時,挺著鷹鉤大鼻子的老頭兒淡淡的朝他們這里瞥了一眼,眼神冰冷。
抱著辭海低頭走了半天的亞瑟偷偷甩了甩胳膊,一時忘了看路,邁出的腳步讓他一頭扎進一處柔軟中,亞瑟茫然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撞到了老師的披風(fēng)上,而圣者瞟了他一眼,道:“跟我進來。”
圣者推開面前金碧輝煌的大門,正步走了進去,亞瑟忙不迭邁著xiǎo短腿跟了上去。這是一個極大的房間,橢圓形的房間擺滿了三四米高的書架,象牙雕刻的主神像懸掛在書桌后,桌上的熏香爐正飄出淡淡輕煙。踩著地上松軟的名貴地毯,亞瑟在鞋子里動了動腳趾頭,充滿好奇的打量著這一切。
“啊,瑞思,我的孩子,你終于回來了?!彪S著蒼老的聲音在書柜背后傳來,一個身形略顯豐滿的白發(fā)老頭帶著圓形眼睛驚喜的走了出來。
“教皇陛下?!笔フ哳h首致意。
“教皇?!”身后的亞瑟瞪大眼睛。
“時間過的可真快啊。”白發(fā)老頭定定地看了瑞思一眼,在書桌前站定。對于這個長期無理由外出不歸而在教宗上層部惹出許多異議的權(quán)杖圣者,老頭睿智的眼神里滿是寵溺,誰讓這是帝國教宗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圣者呢。
“不過十年而已,教皇陛下?!比鹚嫉h著,輕輕摩挲著手上的徽戒。
“廢話,以你們亞精靈漫長的壽命來説,十年確實不值一提。”老頭翻了個十足孩子氣的白眼,粗短的手指撐著桌面,毫無儀態(tài)地把肥碩的屁股放了上去。
“精靈?!”亞瑟眼珠子快要掉出眼眶了。
其實,精靈和亞精靈雖然同根同源,但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精靈是森林的半神,有自己的教義和信仰,而亞精靈則是精靈與人類的結(jié)晶,從xiǎo接受人類生活的熏陶。而瑞思·西碧拉作為帝國極為稀少的幾個亞精靈之一,最明顯的特征就是她的眼睛,像湖水一樣翠綠深邃。
面對老xiǎo孩兒一樣痞賴的教皇,向來平淡沉穩(wěn)地圣者也禁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躲在身后的孩子拉了出來。
“神吶,你竟然有私生子了?!”老頭嗖的從桌子上跳了下來,目瞪口呆地詢問到。教宗不反對有教職在身的布道士結(jié)婚生子,但唯獨教皇和圣者不行,教皇是主神賜予凡人的代言人,而圣者是主神的人間使徒,更是教皇的候選人,必須嚴(yán)格恪守神圣的唯一性,教義中也明確規(guī)定這兩者不可與凡人通婚生育。
圣者深深地吸了口氣,淡然道:“這是我的學(xué)生,亞瑟·拉歐尼斯?!?br/>
“拉歐尼斯?”教皇玩世不恭地眼神驀然投放在孩子身上,背著手走到亞瑟面前,面容蒼老如同皺起的橘子皮般的老頭仔細地打量著孩子,而孩子則張著xiǎo嘴茫然看著他。片刻之后,老頭露出一絲莫名的微笑,伸手摸索著亞瑟的頭dǐng,像一位慈祥的長者。但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圣者才知道,那只撫摸孩子頭顱的老手是多么有力,十年前就是這只手,在教宗神圣信仰教義部,親手?jǐn)Q下了一個異端邪説教派領(lǐng)袖的頭顱。
“教皇爺爺?!眮喩弥赡鄣耐暯械?。
“教皇爺爺?”瑞思微微一詫,眼中露出一抹贊許的笑意。
“教皇爺爺?”老頭一愣,失笑著若有所思地抬起手返身走回寬大的書桌。
身量并不高大的教皇搖鈴叫來仆從送上下午茶,跟到訪的客人坐在客廳靠窗的xiǎo圓桌旁,笑瞇瞇地跟瑞思用一種亞瑟從沒聽過的語言快速交流著,期間兩人神色幾經(jīng)變幻,等磨的濃儼紅茶將盡時,仿佛終于達成了什么約定。
“喏,xiǎo亞瑟,這是教皇爺爺送給你的禮物?!崩项^神色和藹地打趣著,從繡金長袍中摸出一枚徽戒,遞給嘴巴塞滿了diǎn心的孩子。亞瑟看了看老師,在得到肯定后伸出xiǎo手接了過來,xiǎoxiǎo戒者入手的分量竟然頗為沉重,戒面雕著一個頭戴皇冠的骷髏頭,雕工極其精美,散發(fā)著神圣而幽秘的氣息,亞瑟拿在手中饒有興趣地端詳著。
從教皇房間告辭出來,亞瑟還不能相信自己跟這樣人類dǐng尖的輝煌存在喝了個下午茶,xiǎo腦袋還是懵的,圣者領(lǐng)著他站在門前,眼神復(fù)雜,輕聲道:“他的名字是奧內(nèi)斯特,記住了?”
“嗯?!眮喩猟iǎn頭。
泰倫帝國精神世界的王,神之右手——教皇奧內(nèi)斯特一世,為三任泰倫帝王加冕的人。
隨后被老師帶著,亞瑟一路上看見白袍浸濕在水洼中,猶自閉目祈禱的年輕教士,衣著華貴卻神色惶恐或痛哭流涕懺悔的老人,還有有條不紊穿梭在教堂甬道的黑衣執(zhí)事,因為倒灑了香料被樞機主教呵斥的卑賤仆從,手提巨大圣盾腳步匆匆的圣騎士,每塊磚石好像都在竊竊私語卻在安靜中裹著刻意壓低嗓音的噪雜。圣者帶他走的路仿佛一條開放的觀光道,把腓力特教堂的人物風(fēng)情看了一遍,然后在甬道盡頭停下腳步,那是一扇由黑秘銀鑄就的大門,藏在燭火背后,門頭刻著‘神圣信仰教義部’的字樣。
即使亞瑟這樣年幼的孩子也知道教宗有這樣一個存在,越過帝國參議院和各級民事公正裁判所對他懷疑的目標(biāo)進行信仰審判,如果被這個部門定義為有悖于教宗神圣教義的被審判者,在教宗的官方文件中會有一個統(tǒng)稱——異端。而這扇黑色大門的背后,數(shù)千年以來已有數(shù)不清的異端在此灰飛煙滅,歿于塵土。
黑色的大門后一片靜謐,跟狹長的甬道對峙著,陰冷的氣息讓墻壁上的燭火也搖曳不定,亞瑟打了個冷顫,xiǎo手不由自主地拉住圣者的衣袖。如果説教皇是教宗公開的光明面,那神圣信仰教義部就是教宗不折不扣的黑暗面,是圣光折射下的陰影,即使圣者這樣在教宗地位尊崇的人物對大門后的部門也一向敬而遠之,眼角的余光看到孩子的模樣,瑞思輕嘆道:“走吧。”
她沒有告訴孩子總有一天他要跟大門后的世界打交道,過早把恐懼的萌芽植入心底對以后或許并無太多裨益,既然已經(jīng)為自己烙上拉歐尼斯的痕跡,時光倥傯,再等等又有何妨。抬手,甬道的燭火驀然熄滅,兩道身影消失憑空消失在原地。
當(dāng)她們回到花園的時候,并不炙熱的陽光才偏離了一個微xiǎo的角度,眼睛猛然被亮光刺到,亞瑟瞇起眼睛,用空余的xiǎo手遮在臉前。
“xiǎo亞瑟?!?br/>
“老師?”
“明天去德普郡魔法學(xué)院上學(xué)。”
“噢,那您……”
“我要外出一段時間?!?br/>
亞瑟悄悄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地道:“勞倫斯可沒錢交學(xué)費?!?br/>
“不要錢,食宿全免?!睕]好氣地回了一句,瑞思沒想到自己堂堂教宗權(quán)杖圣者,竟然跟個孩子在討論錙銖必較的俗物。
“那行唄。”亞瑟樂的眉開眼笑,背靠大樹好乘涼嘛。
“別告訴別人我是你的老師,還有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倍紫律恚溯p聲囑咐著在披風(fēng)上抽出一根絲線穿過孩子手里的徽戒,再把戒指掛在他脖子上。發(fā)絲掠過亞瑟的臉龐癢癢的,鼻腔里傳來女人身上淡淡的清香氣息,孩子微微瞇起眼睛,老氣橫秋地回應(yīng)道:“老師,你長得真好看?!毕肓讼耄Σ坏终J(rèn)真補充道:“比天使雕像都好看。”
瑞思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瞟了眼被孩子故意扔在草叢中的《創(chuàng)世書》,對孩子討好的意味了然于心,眼中隱藏的笑意一閃而逝。亞瑟抬頭絮叨著:“那您什么時候回來呢?”
“等湖水漫漲,鳳凰花開的時候吧?!笨戳丝锤珊缘暮?,瑞思抬手,眉頭微蹙,“xiǎo亞瑟,松手。”
亞瑟戀戀不舍地從女人的衣袖上松開xiǎo手,有diǎn失落,悲嘆:“得過兩個月才到雨季呢?!?br/>
一陣微風(fēng)吹過,澄澈的天空下只剩孩子瘦弱孤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