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后,時承平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凈雙手,換上一套干凈的家居服和一雙干凈的拖鞋,再戴上口罩去章可貞的房間看望她。
章可貞眼下獨自居住的房間,就是以前時承平住的主臥。有著獨立衛(wèi)浴間,可以讓她在屋子里呆上一整天都不用出來。時承平一進屋,她就喜孜孜地給他看自己的十字繡成果實物。
一邊看,時承平一邊笑著夸她:“真是不錯呀,繡得又快又好,看來你是繡花小能手呢?!?br/>
章可貞笑吟吟地說:“我才不是什么繡花小能手,你不知道,以前我還是女金剛的時候,想繡一幅十字繡可是難度系數(shù)很高的活。因為——繡花針捏在我手里動不動就斷了?!?br/>
“是嗎?我試試?!?br/>
時承平如今是金剛不壞之身,所以他好奇捏起一根針嘗試一下。最初被輕捏在指尖上的繡花針保持完整狀態(tài),但是章可貞讓他試著用針尖去戳緊繃的繡布時,他下意識地用了一點力。結(jié)果金屬材質(zhì)的針頓時像細牙簽似的斷成了兩截。
看著手里斷掉的繡花針,時承平不得不承認:“稍微用點力針就不行了,看來外星人的金剛罩真是厲害?。 ?br/>
“所以我再三交代你,和別人握手的時候一點也不要用力。還有別人如果用力和你握手,要趕緊抽出來。不然對方會奇怪為什么你的手像生鐵一樣硬?!?br/>
“說真的要做到這一點好難。因為男人和男人握手多半都是會用力的,有力而持久的握手甚至還代表著重視對方的程度?!?br/>
章可貞不免有些苦惱地嘆了一口氣:“如果男人之間的握手都要用力的話,那么你該怎樣避免被人發(fā)現(xiàn)你的手特別堅硬才好呢?”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握手。所以我總是盡量避免與他人握手,實在躲不過去就直接說我有潔癖,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接觸?!?br/>
“嗯,這倒是個好辦法,當(dāng)一個別人眼中的潔癖患者總比當(dāng)超人要強了。”
“對了,你以前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呢?”
“基本上這一點對我構(gòu)不成大問題。因為一般情況下我和別人的握手都是輕輕一碰就收回來了,而對方無論男女也都不會格外用力了。尤其是男人,否則就是變相騷擾了。不過,我倒是有一回被一個男人假借握手騷擾過。那次我去面試一份咖啡廳的小時工,結(jié)果面試的經(jīng)理居然一直抓著我的手不放,臉上的表情還色迷迷的?!?br/>
時承平明了地笑問:“不用說,你一定讓他吃了苦頭吧?”
“那是必須的,這種色狼不教訓(xùn)就是姑息養(yǎng)奸了。他不松手我就不輕不重地捏了他一把,痛得他哇哇直叫,手掌馬上就腫了起來。然后我再告訴他自己練過鐵沙掌,他聽得臉都綠了。”
章可貞邊說邊咕咕直笑,時承平想像一下那種情形也忍不住地笑了。一邊笑,他一邊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她的手。她有一雙雪白的小手,每一根手指都纖細修長,每一枚指甲都晶瑩剔透。輕輕地握住她的手,他舉到唇邊隔著口罩輕吻一下,讓她露在口罩外的一雙大眼睛頓時變成兩弧彎彎的新月狀。
雖然口罩遮去了兩個人的大半張面孔,但是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正在歡欣地笑著。那必然是極為燦爛的笑容,一如桃李花在春風(fēng)中的粲然綻放。
關(guān)于怎么還清自己欠老張的那筆高利貸、不再受皮肉之苦的問題,秦剛想來想去還是只能繼續(xù)從女兒那邊下手。畢竟在S市,除了秦笙外,再沒有其他人可以讓他去要錢。
老張大李小王三個人現(xiàn)在每天都輪流盯著秦剛,因為擔(dān)心他會跑掉賴賬。說實話他也想過跑,可是跑出了S市后他又能去哪兒呢?回老家的話就沒辦法繼續(xù)賴著女兒要贍養(yǎng)費了。
秦剛覺得自己可不能這么“便宜”了那個死丫頭。死丫頭無情無義,連他這個親爹欠了高利貸面臨要被剁手剁腳的風(fēng)險都坐視不理。既然這樣,也別怪他存心跟她過不去了。
懷著這種心理,秦剛再一次找到秦笙工作的辦公大廈。這棟大廈保安嚴格,外來訪客想要入內(nèi)必須要在一樓前臺先登記,并且說明自己要找的工作人員是誰。前臺與該名工作人員聯(lián)系確認有約后,才會放人進去。
秦笙當(dāng)然是不可能會讓秦剛上來見她的,在內(nèi)線電話里直截了當(dāng)?shù)鼐途芙^了。這也是秦剛預(yù)料之中的事,早有準(zhǔn)備的他立刻大喊大叫地撒起了潑耍起了賴。
“秦笙,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就這樣對待你親爹呀!我有了困難來找你求助,你居然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yǎng)這么大,你現(xiàn)在就這么回報我。大家來評評理,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沒良心的女兒呀!看著老爸要被債主逼死了也不管,還說要剁手腳隨便剁,不關(guān)她的事。簡直冷血無情喪盡天良??!”
秦剛在大堂里一邊捶胸頓足,一邊控訴著秦笙的不仁不孝,努力扮演著一個被狠心女兒拋棄不管的可憐父親。一時間讓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信以為真,竊竊私語地討論起來了秦笙其人怎么會如此惡劣。
當(dāng)前臺再次打通秦笙的內(nèi)線電話,告訴她秦剛在一樓大堂上演的這悲情父親一幕后,她氣得柳眉倒豎地沖下樓,指著秦剛的手直哆嗦,聲音也直哆嗦。
“你怎么可以說出這樣黑白顛倒的話來?你什么時候管過我了?媽媽在世時是媽媽照顧我,媽媽去世后你就把我扔給奶奶,一毛錢撫養(yǎng)費都沒出過。現(xiàn)在卻厚著臉皮跑回來找我要贍養(yǎng)費,我都已經(jīng)答應(yīng)每個月給你一千塊錢,可是你呢?居然打麻將打得欠了人家一萬塊錢高利貸。還想讓我來幫你填這個窟窿,我不肯就要潑我一身臟水。秦剛,你是不是一定要逼死我才肯甘休?。俊?br/>
秦剛繼續(xù)扮可憐狀:“你怎么能說我沒有管過你呢,你小時候我也給你換過尿布的。雖然后來我這個老爸沒能力,賺不到錢讓你過上好日子。但我終歸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現(xiàn)在有能力了就應(yīng)該要照顧我,這是你應(yīng)盡的義務(wù)。而且我欠的債也不是太多了,就一萬塊而已。你怎么能夠為了一萬塊錢就不管親爹的死活呢?做人不能這么沒良心!”
“是,做人要厚道,可是你厚道嗎?一點兒也不。是你帶壞了這個頭,現(xiàn)在就別怪我有樣學(xué)樣。你想在這里鬧事估計是希望我出于愛面子的心理答應(yīng)你的無理要求吧?對不起,你的希望要落空了。我再次慎重聲明,你的債我不管,要打要殺隨債主的便?!?br/>
秦笙當(dāng)著在場所有圍觀者的面斬釘截鐵地說完這番狠話后,就找來保安把秦剛轟出去,并要求以后都不準(zhǔn)再放他進大廈。
秦剛來鬧事的確是存著利用輿論壓力逼秦笙就范的目的,卻沒想到女兒居然一點也不在乎家丑外揚,堅決不改初衷地轟他走。奸計沒能得逞,他還反而被幾個保安架起來往外拖。
一邊在幾個保安手里掙扎著,秦剛一邊惱羞成怒地開始破口大罵:“秦笙,你這個賤人,婊-子,爛貨。你不管老子的死活,老子也一定不會讓你好過。要死大家一起死,你不信就給我等著吧。”
秦剛在孟氏企業(yè)辦公大廈鬧的這一出,很快就傳遍整棟大廈,成為眾所周知的八卦新聞。
當(dāng)天中午,孟哲正好過來孟氏企業(yè)陪父親一起吃午飯,所以消息也傳入了他耳中。聽說此事后,他馬上連飯也顧不上吃就跑去找秦笙,想要安慰她。
秦笙這天沒有去吃午飯,因為實在沒胃口,所以獨自一人躲進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發(fā)呆。孟哲一開始到底都找不到她,打電話也沒人接。后來是一位清潔阿姨知道他在找秦笙后,告訴他看見她一個人悄悄躲進了會議室。
剛走進會議室時,孟哲還以為秦笙已經(jīng)離開了,因為所有的椅子都空無一人。不過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了她,她正在一個最陰暗的角落里抱膝獨坐,整個人深陷于一片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中。開門聲驚動了她,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鳥一樣驀然抬頭望過來,那雙很黑很美的大眼睛里濃縮著兩片愁云,閃爍著點點淚光。
那種受傷的姿態(tài),那雙憂愁的眼睛,以及眼睛里的閃閃淚光,就像一記拳頭重重地擊中了孟哲的心,帶來尖銳的痛楚與悲傷。
他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想說點什么,做點什么去安撫這個可憐不幸的女孩??墒?,她卻一臉疲倦無力地朝他搖搖頭說:“請讓我一個人呆著吧,我想安靜一下,謝謝?!?br/>
硬生生地頓住腳步后,孟哲用一種近乎祈求的語氣說:“就讓我陪你一會兒,就一會兒,好嗎?我保證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你,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絕對不吵你?!?br/>
孟哲滿臉濃濃的關(guān)切,讓秦笙不再說話地低下頭,疲倦地埋首于雙膝中。在剛剛經(jīng)歷過來自父親的傷害后,這個與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男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疼惜憐愛,讓她無法拒絕。就如同一個被凍僵的人無法拒絕溫暖的爐火。
得到允許的孟哲,輕移腳步走到秦笙身邊坐下,安安靜靜地陪伴著她。她時不時發(fā)出低低的抽泣聲,那聲音仿佛有著金屬一樣的份量,砸得他心口一陣陣鈍疼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