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嵐姑娘你多想了,我不會與你家小姐疏遠?!蹦街谷坏难垌凰膊凰驳啬⒃谒纳砩希⒌盟行┌l(fā)麻,他這才移開了目光。
“蘇三小姐,你父親蘇先生讓我教你念書,如果你沒有異議的話,我們現(xiàn)在就開始吧。”
她瞪了瞪瑩瑩美目,向后退了一步,心里滑過幾萬遍的不情不愿來。
靜嵐掩唇輕笑,讓她家小姐讀書,比讓某種動物上樹還要難。
她拉著蘇幕遮的手,遞到慕止然身旁,面上的火辣未褪,但她仍是面帶笑意,“那我家小姐就交給慕六爺了?!?br/>
蘇幕遮慌忙扭動著皓腕,“今天恐怕不行,我還要幫靜嵐上藥呢,還要去給蘇挽蘊買旗袍,還有許多許多事情要做……”
“小姐,你放心吧,藥我會自己上。買旗袍的事情就交給我和夕蔚姐姐吧,我們就照著大小姐今日穿的樣式買,準沒有錯的。你就和慕六爺好好學(xué)習(xí),我期待回來以后你能出口成詩哦?!?br/>
她話音剛落,便一溜煙地上了樓去。只留下這不情愿的學(xué)生,和那云淡風(fēng)輕的老師。
慕止然瞧了她半晌,眼眸欲深,她在那目光中感到極度的不自在,好像是要被他看穿全部一樣。
“走吧,蘇三小姐,念書去?!彼卣f著,眸間流瀉出一片壓迫感,倒是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了。
想到這個人對她還有救命之恩,不好拒絕,也就沒了話,乖乖地跟著他上了樓去。
他不著痕跡地拿來一本書,她低頭一瞧,蹙了蹙眉心。
“《莊子》”
她喃喃著這兩個字音,輕音入耳,煞是好聽。她抬起眸子,目光瀅亮,唇角漾起嬌俏可愛的笑容,緊緊看著他,“我可不可以不學(xué)這個?”
她只隱約記得這本《莊子》里講了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讀起來有些佶屈聱牙,不由轉(zhuǎn)了轉(zhuǎn)眸子,諂媚似的笑道:“慕老師,我看我們還是從簡單的開始學(xué)起吧。我們學(xué)三字經(jīng)好不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xí)相遠。你看我都會背,我們下課吧?”
慕止然不動聲色,只是唇角略微浮過一絲察覺不到的笑意,那雙眸子緩緩地盯著她,一動未動,她在他的眸光中不覺敗下陣來,泄氣道:“好嘛,那不學(xué)三字經(jīng),就學(xué)弟子規(guī)好了,弟子規(guī)我也是會的?!?br/>
“弟子規(guī),圣人訓(xùn),首孝悌,次謹言?!?br/>
“繼續(xù)。”他挑了挑眉目,揚了唇角。
“繼續(xù)……”蘇幕遮輕咬唇瓣,單手托腮,無論怎么在腦海中搜索,她也想不起來一言半語了。
慕止然眼睛中噙著笑意,唇角微啟,聲音輕柔,“泛愛眾,而親仁,有余力,則學(xué)文?!?br/>
“哦,對嘛對嘛。好了,今天就學(xué)到這里,下課!我們?nèi)ザ夫序型?,好不好呀?”她雙手合掌,眼眸雪亮,窗臺上的盆景是一片脆嫩的綠,她輕輕笑著,青絲被攏在耳后,白皙的肌膚愈發(fā)照人。
慕止然點了頭,笑道:“好,你把弟子規(guī)背完,就可以去了?!?br/>
“就那么幾句話,根本難不倒我的!”她胸有成竹,道,“弟子規(guī),圣人訓(xùn),首孝悌,次謹言,泛愛眾,而親仁,有余力,則學(xué)文。”
“很好?!彼纬旱捻虞p輕掠過她的面頰,聲音帶著與生俱來的淡然與沉著,“剛才你背的弟子規(guī)的總序。后面還有七個部分,分別是入則孝,出則悌,謹,信,泛愛眾,親仁,余力學(xué)文。共有三百六十句,一千零捌拾個字,三字一句,兩句或四句連意。”
他輕輕揚了眉目,“怎么樣,要不要背背看?”
“慕老師,那《莊子》呢?”她敗下陣來。
慕止然輕輕一笑,“你只需要把莊子的逍遙游讀上十遍就可以了?!?br/>
“只是讀十遍?那么簡單?”她狐疑地接過了慕止然遞過來的書,瞧著他的眸色越來越深,直覺告訴她,沒那么簡單。
他緩緩一笑,輕聲道:“這篇文章我很喜歡,你也一定會喜歡的?!?br/>
蘇幕遮不相信地撇了撇嘴角,他自己喜歡就好好獨自喜歡著嘛,還非讓她也跟著讀,她看了一行字,便朗聲讀著,只是讀著讀著,聲音便小了下去。
“鵬之……什么于南也,水擊三千里,什么……扶搖而上者,九萬里?!?br/>
她瞧著慕止然唇角的笑意呼之欲出,不由紅了臉頰,將書里撂到一旁,“不讀了,我現(xiàn)在要學(xué)的不是讀這些個各家經(jīng)典,我要學(xué)的是認字?!?br/>
慕止然聲音柔緩,語調(diào)依舊無波,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期盼,“莊子主張精神上逍遙自在,萬物平等。他提倡天人合一,安時而順處,使心不隨物牽引,不逐物漂流,保其心靈本質(zhì),以觀宇宙人生。”
她聽得認真,而他淡然的語氣中似乎蘊藏著一種飽滿的情緒,那雙眼睛里滿是粲然的光芒。
她怔了怔,收起了剛才的玩笑心情,低眸認真地看著文章,雖然有些字的確不認識,不過那也只是一小部分,認真讀起來,也就沒有那么在意了。
“無所求,無己,無功,無名,無我?!彼p輕地喃著,“淡泊名利,寧靜致遠。心之逍遙,精神獨立。”
他贊許地瞧了她兩眼,道:“你天資果然不錯,才讀了一遍就能看出這些東西來?!?br/>
她又仔細讀著,不知不覺中已讀了不止十遍。
夜幕緩緩降臨,他拉開臺燈,那圈柔曼的光線灑在她的身上,她目光收斂,眉心噙著一抹認真,羽睫下的那雙眸子格外瀅亮與平靜。
她抬起眸來,瞧著他恬淡的神色,心口微動。
這篇文章里面她最喜歡的就是朝菌不知晝夜,蟪蛄不知春秋。不知為何,這句話隱隱讓她心頭顫動,可是她又對這句話的意思一知半解,只得虛心請教。
他揚眉輕笑,道:“朝菌一說是蜉蝣,蜉蝣你可知道?”
“是,聽說只能活一天?!?br/>
他面上溫和,聲音溫潤,微涼的手指輕輕觸在桌面的紋路上,道:“蜉蝣生命短暫,傳言是朝生暮死。他活一日,與我們活數(shù)十年又有什么本質(zhì)上的分別嗎?”
她眸光微頓,道:“人的生死也是蜉蝣的生死,朝生,暮悲?!?br/>
他贊賞地瞧了她一眼,笑道:“不要想這樣沉重的問題了,莊子所追求的境界與自由是我們觸碰不到的,每個人都有活著的目標與死法。沒有辦法出世,便存淡泊于心,感自由于世,就好?!?br/>
她點了點頭,眼波微蕩,瞧了瞧懷表,嬌俏一笑。
“讀完書,吃飯嘍?!?br/>
兩人出了書房門,一起下了樓梯去。蘇挽蘊已經(jīng)換好了一身嶄新的旗袍,正坐在餐桌旁,見著他來了,不由眼角帶笑,忙道:“慕六爺辛苦了,快坐下來吧?!?br/>
蘇南城抬頭瞧了慕止然一眼,緩緩起了身來,“我這女兒冥頑不靈,教她一定很累吧。”
“不會,蘇三小姐天資聰穎,一點就通,更難得的是她還極有悟性?!彼麪苛俗旖牵滟澠鹑藖砗敛蛔燔?,但他知道他說的是肺腑之言。
蘇幕遮揚了揚唇角,指尖握著銀質(zhì)刀叉,坐了下來,嗔道:“爸爸,你瞧見沒有,慕老師說我很聰明,你以后不要逢人就說我天資愚鈍,好像我真的很笨似的?!?br/>
“你不笨,這么多年怎么一點的長進都沒有?” 蘇南城語氣雖然略微嚴厲,但是目光卻緩和幾分,透著做父親的慈愛。
“那是你請的老師不好,誰喜歡聽一幫老頭子天天之乎者也地講課?!?nbsp;蘇幕遮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蘇南城了然地點了點頭,笑意更甚,“那些老頭子講課你不喜歡聽,慕六少爺講課你就喜歡聽?”
她微微一頓,余光瞧著慕止然。他安靜地吃著飯菜,唇角掛著一如往常的禮貌笑容,看不出絲毫的變化來。
她心頭微滯,撅了嘴,道:“最起碼他比那些老頭子的賣相要好?!?br/>
話音剛落,慕止然便頓了頓手中的動作,賣相好?這好像還是第一次有人這么形容他……
他瞧著桌上的那些佳肴,渾不在意周圍的笑鬧,可卻有意無意地聽著她的聲音,仿佛是本能一般。
“我吃好了?!碧K萊歸放下刀叉,緩緩起身,語音有一瞬間的模糊,只是那微帶冷意的漆黑眸子,定定地凝視在蘇幕遮的身上。
蘇幕遮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回視過去,他這才調(diào)轉(zhuǎn)開了眸子,冷冷道:“慕六爺,你的手下酩彥在外面,說是有事見你?!?br/>
慕止然從容地起了身,走到蘇南城身邊,微微欠身,“蘇伯父,我先失陪一下?!?br/>
不等蘇南城答應(yīng),他便抬步出了門去。
酩彥等在門口多時,見他出來,慌忙迎上去,道:“六爺,您還真打算在這里養(yǎng)傷不成?雖然這幾日事務(wù)全權(quán)由老爺打點,但是二少爺可是在緊緊盯著哪,萬一您要是讓他有了可乘之機,豈不是……”
“你放心,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情?!彼雎暣驍?,道,“還有什么事嗎?”
“哦,還有,藍小姐讓我問您,能不能過來探望?!?br/>
“你告訴她,說我很好,不需要她勞心掛念,請她也保重?!?nbsp;慕止然的聲音仍舊淡如清水,酩彥張了張嘴,也問不出什么別的問題來了,也就沒了話,準備告辭。
他卻突然叫住了酩彥,眉目認真,“今晚我要去碼頭,你把那里的人疏散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辦?!?br/>
酩彥心中一緊,慌忙答應(yīng)。